第480章 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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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腳踏進霧中的那一刻,身後的天地,像被誰輕輕抹了一把。

  風聲沒了。

  雲海沒了。

  峰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也沒了。

  蘇銘腳下微微一頓,體內靈力本能一緊,袖中那枚大挪移符的位置,幾乎在瞬間便被他重新確認了一遍。

  所幸,沒有殺機。

  至少眼下沒有。

  白霧並未朝他撲來,也沒有什麼禁制反噬之力順著四肢百骸往裡鑽。那霧只是安靜地裹住了他,帶著一點濕潤的涼意,然後緩緩退散。

  視線一點點清晰。

  蘇銘抬起頭。

  眼前,是一片森林。

  不是他想像中那種秘境入口常見的荒涼廢墟,也不是靈氣翻湧的洞天福地,而是一片安靜得近乎沉默的林子。

  古木參天。

  每一棵樹都高得驚人,粗大的樹幹拔地而起,筆直地沖向上方,在極高處才舒展開樹冠。層層疊疊的枝葉彼此交錯,將天光切得破碎。只有極少數陽光能從縫隙里漏下來,穿過高處浮動的薄霧,在林間拉出一道道斜斜的光柱。

  那光柱里有極細的塵粒在飄,也有水汽在流。

  空氣濕潤得像剛下過一場雨,鼻間滿是泥土、苔蘚、腐葉與木香混在一起的氣味,沉靜,厚重,帶著一點很淡的古舊味道。

  肩頭上,影原本還昂著腦袋,頗有幾分「本大爺又換地盤了」的張揚氣勢。可在看清四周後,它那雙金色的眼睛明顯收緊了一些,小爪子也無聲地扣住了蘇銘肩上的衣料,左右掃視,羽毛微微貼緊。

  蘇銘沒有動。

  他先閉上眼,運轉《斂息訣》,讓自己的氣機繼續往下沉。

  再睜眼時,他的視線才真正沉了下來。

  靈氣。

  這裡的靈氣濃度,至少是外界的數倍。

  蘇銘甚至有一種錯覺。

  在這裡呼吸,比在外面運功還像修煉。

  「這地方……」

  林嶼的聲音在識海里響起,難得沒帶調侃的意味。

  蘇銘正要說話,目光忽然往下一落。

  他腳下,是一條路。

  石板路。

  被落葉半掩著,若不是他低頭,幾乎會把它和林中普通地面看成一體。石板不寬,大概只夠兩人並行。板與板之間的縫隙極窄,裡面嵌著細碎苔蘚和枯葉。石面原本應該刻著紋路,可那些紋路大半都已被歲月磨得模糊,只剩下些若有若無的痕跡,在斜斜落下的光里顯得極淡。

  路,就從他腳前開始,一直往林中延伸。

  不見岔口。

  也不見斷處。

  霧氣在前方緩緩浮動,路的盡頭便在霧裡若隱若現,看起來並不遠。以蘇銘眼下的腳程,真要走過去,大概半個時辰也就夠了。

  他盯著那條路,看了兩息,眉頭反而皺了起來。

  太簡單了。

  簡單得不像秘境。

  陣峰秘境,玄珩特意交代,結果一進來,就是一片林子,一條路,路盡頭似乎還近在眼前。

  這像什麼?

  像有人辛辛苦苦修了一扇萬年古門,門後卻只擺了一條鄉間小道。

  蘇銘不信。

  他這個人,從來不信這種明明白白擺在臉上的輕鬆。

  「師父,您怎麼看?」

  他聲音不高,仍舊盯著前方那條路。

  平日裡,一遇上這種時候,林嶼不是先嘲諷兩句,就是先說一句「別動,先看看有沒有坑」。可這一次,識海里竟一時沒了動靜。

  下一刻,林嶼自戒中飄了出來。

  他的魂體如今比從前凝實太多,遠遠看去,已經不太像一團虛影,反倒像是披著淡淡玉色光澤的修士魂魄。只是此刻,這位平日裡嘴比誰都碎的「高人」,卻罕見地一句廢話都沒有。

  他沒有看蘇銘。

  也沒有看四周林木。

  他的目光,從出來的那一刻起,就落在石板路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石板路之下。

  蘇銘看著林嶼的側臉。

  他很少見到師父露出這樣的神情。

  「師父?」

  蘇銘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林嶼這才緩緩回神。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比平日更低,也更穩。

  「這條路,比你看到的要長。」

  蘇銘一怔。

  「長?」

  「嗯。」

  「可前面——」

  「你眼睛看到的,是路。」林嶼目光仍停在石板之下,淡淡道,「它真正要你走的,不止這一段。」

  他說完,竟沒再解釋,只是揮了揮手。

  「走吧。」

  蘇銘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師徒兩人相處到如今,他已經很清楚林嶼的習慣。師父若願說,會自己往下說;不願說,問十句也是白搭。

  而此刻,林嶼心中,也確實掀起了極大的波瀾。

  蘇銘眼裡看到的,只是一條石板路。

  可在他眼裡,這條路根本不是路。

  至少,不只是路。

  在那一層模糊的石板之下,還壓著三層陣紋。

  第一層,順石而行,像血肉筋膜,自然地貼著每一塊石板生長。

  第二層,沉在更深處,緩緩運轉,像地底一條看不見的暗河,把整條路的靈機一點點托起來。

  第三層,則更隱,也更古。不是常見那種刻出來的陣,而像是某種思路直接落進了山勢里,落進了地脈里,落進了「路」這個概念本身。

  林嶼一眼就看懂了它的流轉規律。

  不是推出來的。

  不是分析出來的。

  而是一眼就明白了——因為這東西,與他這些年自己摸索出來的陣理,幾乎一模一樣。

  不是表面相似。

  而是那種根子上的相通。

  不是他學了誰。

  也不是誰教了他。

  而是無數年前有人走到這裡,現在他自己也走到了同一個答案前。

  林嶼心裡只浮起兩個字。

  果然。

  原來不是他瘋了,不是他想岔了,也不是他在自我推演里越走越偏。

  蘇銘並不知道林嶼心中翻起了怎樣的浪頭。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腳下石板,確定沒有明顯殺機之後,才緩緩提起腳,踩上了第一塊石板。

  落腳的瞬間,腳底極輕地震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震,而是一種靈力層面的觸動。像沉睡了很久的什麼東西,被他這一腳輕輕喚醒,沿著石板底部無聲地顫了一顫。

  嗡。

  極輕,極短。

  若不是蘇銘神識細密,幾乎會把它當成錯覺。

  肩頭上的影也叫了一聲,低頭盯住石板。

  蘇銘沒有繼續往前,而是直接蹲了下來。

  他伸手,一點點撥開石板上的落葉,又把附著其上的潮濕苔蘚輕輕刮去。石面漸漸露出本來模樣,那些本已模糊的紋路也隨之顯現出來。

  他盯著看了片刻,眼神一點點變了。

  「不是刻的……」

  蘇銘低聲道。

  那些紋路,並不像後天刻刀留下的痕跡。

  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它們本就生在石里,隨著石板一起長出來,邊緣沒有刀鋒切削的澀感,沒有後天鐫刻常見的斷折與生硬,反倒像木頭裡的年輪、玉石里的水線,渾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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