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故人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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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瞳孔,在冕旒之後,驟然收縮。

  他的眼神,在短短的一息之內,完成了從疑惑,到愕然,再到難以置信的震驚!

  這個人……他認得!

  五年前,同樣是在這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殿堂之上,雖然不是鴻臚寺,而是更為威嚴的金鑾殿。

  那一年春闈放榜,瓊林宴後,新科進士入殿謝恩。

  他記得清清楚楚,二甲第十名,那個來自青石縣、年僅十七歲的年輕進士,那個被他欽點入翰林院的編修。

  那個在朝堂之上,被永昌侯陳淵以「貽誤軍機」的彌天大罪,硬生生逼入絕境,最終被自己一道無可奈何的聖旨,革職奪功名、流放北疆黑水營的年輕人!

  他的名字,叫蘇銘!

  皇帝的呼吸,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滯。

  五年了。

  他以為那個才華橫溢卻又倔強得如同石頭的少年,早已和其他無數流放者一樣,化作了北疆冰原上的一抔黃土,一具枯骨。

  可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怎麼可能……會坐在雲隱宗使者的位置上?!

  那身青袍,那種仿佛與整個凡俗世界格格不入的淡漠出塵的氣質,無一不在昭示著一個讓皇帝感到頭皮發麻的可能。

  御座之下,百官之中。

  幾位曾經參加過五年前那場朝會的老臣,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認出了蘇銘。

  「嘶……那不是……」

  「翰林院的那個……蘇編修?」

  「他不是被流放了嗎?怎麼會……」

  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蠅的嗡鳴,在寂靜的官員隊列中極小範圍地擴散開來。有人震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滿臉困惑,還有幾位心思深沉的老臣,則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御座旁侍立的許清,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他們都還記得,當年在金鑾殿上,唯一一個站出來,為蘇銘仗義執言的,就是眼前這位新晉的戶部尚書,許清。

  如今,一個在朝堂之上權勢滔天,一個卻成了宗門仙使。

  這五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許清站在皇帝身側,眼觀鼻,鼻觀心,對於周圍那些投向自己的、充滿探究與震驚的目光,他仿佛毫無察覺。他的神色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沒有泛起絲毫漣漪。

  他,終於堂堂正正地,以另一種身份,回到了這座曾經讓他蒙冤受辱的京城。

  御座之上,皇帝眼中的驚濤駭浪,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畢竟是一代雄主,心性之沉穩遠非尋常人可比。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臉上重新恢復了那副威嚴而淡漠的表情,沒有當場相認,也沒有流露出任何異常。

  但那隻藏在寬大龍袖之中的手,卻在不經意間,微微握緊了一下。

  皇帝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五年前那個跪在金鑾殿冰冷地磚上的瘦削身影。

  那個少年,在面對永昌侯那滔天的權勢和構陷時,脊背依然挺得筆直,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與倔強。

  如今,那個人回來了。

  不是以一個戴著鐐銬、滿身風霜的囚犯身份,而是以一個連他這位九五之尊,都必須以禮相待的雲隱宗使者的身份。

  皇帝的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身旁的許清。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這盤棋,原來在五年之前,就已經落下了第一顆他所不知道的棋子。

  大殿之內,氣氛詭異地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北莽使團那邊,一直沉默不語的宰相,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蒼老的聲音如同磨砂般響起,打破了這凝滯的空氣。

  「陛下。」

  北莽宰相站起身,朝著御座上的大興天子,深深地行了一禮。

  「我朝大汗,願與大興永世修好。只是,北風城、雲中城、定襄城三城,自我朝將士攻下,已逾四年。城中百姓早已習慣我北莽治理。若強行歸還,恐生民變。」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每一個字都說得極慢,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

  「為兩國和平計,為三城百姓計。還望陛下體恤,令貴國大軍……體面退兵。承認我朝對三城的管轄之權。如此,方是長久之道。」


  話音落下,整個大殿的溫度,仿佛瞬間又降了幾分。

  所謂的和談,第一句,便是赤裸裸的悍然叫板!

  北莽宰相的話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在大殿之內激起了無形的漣漪。

  體面退兵?

  承認北莽對三城的實際控制權?

  這哪裡是來求和的,這分明是仗著自己還有幾分實力,來逼宮的!

  幾名大興的武將聞言,臉色瞬間漲紅,握著腰間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就要當場發作。

  御座之上,大興天子的面色依然平靜,但那雙隱藏在冕旒之後的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然而,不等皇帝開口,他身旁的許清,卻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哂笑。

  那笑聲很輕,在空曠的大殿裡卻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北莽宰相剛剛營造出的那股強硬氣場。

  「宰相大人。」

  許清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平和,聽不出喜怒。他甚至沒有去看北莽宰相,而是從袖中,慢條斯理地取出了一卷厚厚的卷宗。

  他將卷宗輕輕地放在了身前的案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您說,為了三城百姓。這話說得很好。」

  許清抬起眼,目光終於落在了北莽宰相的臉上。那目光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銳利。

  「那麼,也請宰相大人看一看,這四年來,為了從貴朝手中奪回本屬於我大興的土地,我北境三州,又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又有多少將士馬革裹屍。」

  許清沒有提高聲調,他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開了卷宗的第一頁。

  「大興永泰二十一年秋,貴朝無故撕毀盟約,鐵騎南下,破北風城。城中守軍三千六百人,戰死三千五百九十八人,余者二人,皆是重傷斷肢。」

  「破城之後,貴軍縱兵劫掠三日,城中黎庶,死傷一萬兩千餘人,廬舍盡毀,十室九空。」

  「同年冬,雲中城外,風陵渡一戰。我朝禁軍三萬,對陣貴軍五萬。此役,我軍陣亡一萬八,傷九千。貴軍……傷亡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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