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梟雄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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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斬官一聲厲喝,扔下了最後一塊象徵著死亡的紅頭牌。

  「噗通!」

  紅頭牌落地。

  站在陳淵身側的那個膀大腰圓的劊子手,猛地灌了一口烈酒,手起刀落,帶著一抹刺眼的寒光,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劈向了陳淵的後頸!

  「咔嚓!」

  骨肉分離的悶響。

  一蓬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沖天而起,在陽光下折射出妖艷的紅光,濺落在斷頭台斑駁的木紋上,濺落在劊子手的赤膊上。

  一顆花白頭髮的人頭,骨碌碌地滾落在地。那雙深陷的眼眸,依然大大地睜著,死死地盯著天空的方向,帶著無盡的不甘與困惑。

  「好——!!!」

  菜市口,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掀翻天際的狂熱歡呼聲!百姓們相擁而泣,無數人在這一刻跪地磕頭,告慰那些慘死在北境的冤魂。

  人群的最前方。

  許清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顆滾落的人頭,看著那具噴涌著鮮血的無頭屍體。

  周圍的狂歡仿佛與他無關。

  他感覺周圍的世界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安靜。

  一陣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黃葉,也吹拂過他略顯單薄的青衫。

  不知何時,兩行清淚,從許清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龐上,悄然滑落。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他就像一隻躲在陰溝里的老鼠,小心翼翼地偽裝,如履薄冰地算計,每一天都在懸崖邊起舞,每一夜都無法安眠。

  他失去了尊嚴,失去了朋友,甚至失去了曾經那個清高的自己。

  這一切,終於在今天,徹底結束了。

  「蘇兄……」

  許清閉上眼睛,任由淚水流淌。他在心底默默地呼喚著那個名字。

  「你可以……安息了。」

  他以為蘇銘死在了北疆的冰雪裡,他以為這場復仇是他對摯友最後的交代。但他並不知道,此時此刻,就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

  當陳淵人頭落地的剎那。

  蘇銘敲擊窗台的手指,也隨之一頓。

  他看著那噴涌的鮮血,看著狂歡的百姓,看著人群中默默流淚的許清。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

  沒有大仇得報的狂喜,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沒有。就像是一個過客,偶然瞥見了一片落葉飄落水面,僅此而已。

  蘇銘緩緩收回目光,不再去看窗外那喧囂的畫卷。

  他轉身,走到桌前。

  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清茶。

  他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輕輕地、整齊地排放在桌面上。

  動作一絲不苟,就像是在刻畫一道最基礎的防護符文,嚴謹而自然。

  隨後,他推開包廂的門,混入了茶樓外散去的閒雜人流之中。

  灰色的長袍在人群中並不起眼,他就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大海,沒有驚起一絲波瀾。

  走出茶樓,踏上青石板路的瞬間。

  蘇銘壓了壓斗笠的邊緣,迎著深秋略帶寒意的微風,用一種只有他自己和玄天戒里那位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師父。」

  「永昌侯……死了。」

  ......

  喧囂了一整日的大興京城,終於在秋風的嗚咽聲中陷入了沉睡。白日裡菜市口那震天動地的狂歡與噴涌的鮮血,似乎都已被這冰冷的夜色所掩蓋。然而,對於某些人來說,這個夜晚,註定無眠。

  許清府邸,書房。

  更漏里的沙子發出細微而沙沙的聲響,仿佛是時間在耳畔無情地流淌。書房內沒有點亮太多燭火,僅有書案上的一盞孤燈,散發著昏黃而搖曳的光芒。

  許清沒有去參加那些同僚們為了慶祝他扳倒永昌侯而特意舉辦的慶功宴。從刑場歸來後,他便將自己一個人關在了這間見證了他五年日日夜夜的書房裡。他甚至沒有換下那身沾染了些許秋日塵土的青色官袍,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整個人仿佛融進了周圍的陰影里。


  他的目光,越過跳躍的燭火,久久地停留在對面牆壁上懸掛著的那幅字上。

  「慎獨」。

  字跡剛勁有力,力透紙背,卻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隱忍與克制。這是他五年前,在得知蘇銘被流放北疆,而自己決定在這個吃人的京城中蟄伏下來時,親手寫下的。

  這五年裡的每一個夜晚,當他在堆積如山的戶部帳冊中感到絕望時,當他在永昌侯世子的馬車前卑躬屈膝、感到屈辱時,當他面對暗殺與恐嚇、感到恐懼時,他都會看著這兩個字。

  五年了。一千八百二十五個日夜的煎熬、算計、隱忍、偽裝。

  終於,結束了。

  許清微微合上雙眼,抬起修長的手指,輕輕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書房裡靜得能聽到他自己略顯沉重的呼吸聲,以及香爐中殘存的沉香燃盡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秋風,不知從何處吹入了這間門窗緊閉的書房。

  書案上的燭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將許清投射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修長。那風中,似乎帶著一絲屬於深秋夜晚的冷冽,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氣息。

  許清揉捏眉心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常年處於精神高度緊繃的狀態,對於周圍環境的變化有著遠超常人的敏銳。書房的門窗他親自檢查過,絕不可能有風吹進來。

  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將右手悄無聲息地滑向了書案下方那柄防身的短刃。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水流聲,在這死寂的書房中突兀地響起。

  「滴答……嘩啦……」

  那是有人提起了書案角落裡那把紫砂茶壺,正在往一隻白瓷茶盞中斟茶。

  許清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猛地回過頭,右手已經握住了短刃的刀柄。然而,當他看清身後的景象時,那已經拔出半寸的短刃,卻硬生生地停在了原處。

  一道穿著青衫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站在了書房角落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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