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山門靜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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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兩個熟悉的身影猛地沖了出來。

  「蘇銘!」

  清風和明月幾乎是撞開了前面幾個擋路的外門弟子,衝到了蘇銘面前。

  清風此刻看著蘇銘那副模樣,張了張嘴,那些到了嘴邊的調侃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視線在蘇銘斷裂又接好的袖口、沾滿黑灰的領口上停留了許久,最後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蘇銘的肩膀。

  「回來就好。」

  只有四個字。

  卻讓蘇銘那顆自從鐵壁關後就一直堅硬如鐵的心,微微顫動了一下。

  明月手裡攥著一個小儲物袋。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包裹遞了過來。

  蘇銘接過,神識探入。裡面是一套嶄新的外門弟子法袍,還有幾瓶用紅綢仔細包好的丹藥。

  「多謝。」

  蘇銘看著兩人,嘴角極其勉強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並不明顯的弧度,「讓你們擔心了。」

  「說什麼屁話。」清風吸了吸鼻子,強行恢復了幾分往日的不羈,「修繕堂那幫老小子都快急瘋了,王德發天天在門口燒香,說是只要你回來,他願意吃素三年。既然回來了,就趕緊去把自己收拾乾淨,這副鬼樣子,嚇唬誰呢?」

  蘇銘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他轉過身,對著李長風,躬身,行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弟子禮。

  「長老,弟子這便回陣峰復命?」

  李長風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點了點頭:「玄珩師叔,在星隕閣等你。」

  「玄珩」二字一出,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

  一直維持著表面寂靜的人群,終於泛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幾位掌律殿執事交換了一個眼神。內門弟子中,有人臉色微變,有人若有所思。

  此言一出,周圍那些原本剛剛平息下去的議論聲,再次如同沸水般炸開。

  「星隕閣?那不是陣峰的禁地嗎?」

  「連掌門都驚動了?這蘇銘到底帶回了什麼?」

  「看來傳言非虛啊……」

  蘇銘仿佛沒有聽見那些驟然加重的呼吸聲和細微的議論。他對清風明月再次頷首,隨後轉身,走向了那條通往陣峰的、被雲霧籠罩的石階。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

  以前,他是作為一個卑微的外門弟子,為了生計奔波,為了那幾塊靈石的月俸精打細算。

  那時候,沒人會多看他一眼。

  而現在。

  蘇銘能夠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黏在他的背上。

  有羨慕,那是外門弟子對「機緣」的渴望;有嫉妒,那是自詡天才者對「憑什麼是他」的不忿;也有探究,那是各方勢力想要看穿他底牌的貪婪。

  蘇銘握緊了袖中的手。

  他沒有理會兩旁那些神色各異的同門。

  蘇銘的步伐很穩。

  每一步踏在石階上,都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聲響。

  啪嗒。啪嗒。

  隨著高度的攀升,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那些嘈雜的人聲漸漸被拋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陣峰特有的靈力波動。

  對於以前的蘇銘來說,這靈力場是混亂的、充滿壓迫感的迷霧。

  但現在……

  在他體內那枚「戍邊真印」的微微震顫中,這漫山的陣法仿佛褪去了神秘的面紗。

  他「看」到了(並非肉眼,而是真印賦予的感知):

  腳下石階中暗藏的「重力微調陣」;

  兩側雲霧裡游弋的「迷蹤幻影陣」;

  更遠處,那些守護著各座洞府的「五行禁制」如同一個個色彩各異的光繭;

  而在陣峰的最深處,幾道龐大、古老、仿佛與山體融為一體的陣法脈絡,正如同沉睡巨龍的血管,緩緩搏動著……

  這就是陣法師的「天眼」。

  蘇銘的腳步,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這充斥著陣法韻律的空氣。


  再睜開時,眼底深處那抹淡金色的星芒,又亮了一分。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歸來者」。

  他開始真正以一個「陣法師」的身份,審視這座他將要長期駐留的仙山。

  不知走了多久。

  雲霧盡頭,一座古樸的閣樓緩緩顯露出身形。

  星隕閣。

  它通體是一種仿佛能將光線都吸進去的暗沉黑色,材質非金非石,表面布滿了天然形成的、如同星辰軌跡般的銀色紋路。 閣樓周圍沒有植被,沒有蟲鳴,甚至連風到這裡都變得輕柔無聲,仿佛這片空間被從世界中單獨切割了出來。

  閣樓外沒有守衛。

  只有兩盞長明燈,在風中靜靜燃燒,火苗呈現出奇異的青碧色,散發著一股令人心神寧靜的幽香。

  但蘇銘卻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感覺到了壓力。

  那不是靈壓,也不是殺氣。

  而是一種更加宏大、更加原始的「存在感」。 仿佛面前的不是一座閣樓,而是一頭蜷縮沉睡的太古星獸。它的每一次呼吸,都牽引著周圍百丈內的靈氣隨之漲落。空氣中的塵埃,以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旋轉、沉降。光線在這裡發生了扭曲,讓閣樓的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更讓蘇銘心悸的是,他體內那枚一直沉穩搏動的「戍邊真印」,在此刻,竟然微微顫動起來,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敬畏、親近、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挑釁的複雜波動。

  「呼……」

  蘇銘站在閣樓前的石坪上,深吸了一口帶著濕氣的冷冽空氣。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如同乞丐裝般的血袍。

  按照常理,面見掌門和峰主,理應沐浴更衣,以示恭敬。

  但他沒有動。

  他只是伸手,將衣領處那一塊翹起的血痂輕輕撫平,又將腰間那把已經卷刃、劍鞘都裂開的長劍扶正。

  這是他的勳章。

  也是他的鞭策。

  更是他此刻面對這龐然大物時,唯一的底氣。

  「師父,我進去了。」

  「去吧。」林嶼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記住,別慫。」

  「嗯。」 林嶼的聲音低沉下去,玄天戒散發出微不可察的波動,將自己的神魂核心層層包裹、隱藏,「記住,不卑不亢。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別提。」

  蘇銘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兩盞長明燈,看向閣樓那扇緊閉的黑色大門。

  門上,星光流轉,隱約構成了一幅北境星圖,其中一點,正對應著鐵壁關的方位,微微閃爍。

  蘇銘不再猶豫。

  他抬起腳,第一步踏出,腳下的石坪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第二步,周身那濃重的血腥氣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洗滌、收斂。

  第三步,他眼中最後一絲屬於「倖存者」的恍惚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靜與堅定。

  然後,他一步邁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星光門扉之中。

  身影消失的瞬間。

  那兩盞青碧長明燈的燈焰,忽然齊齊向門的方向傾斜了一下,仿佛在行禮,又仿佛在……審視。

  山風依舊,雲霧翻湧。

  星隕閣沉默地矗立在陣峰之巔,如同一個巨大的謎團,剛剛吞下了另一個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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