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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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這不是周家的那個……親戚嗎?怎麼,考得如何啊?是不是把周學正的臉都給丟光了?」

  另一人附和道:「人家可是周家的親戚,說不定早就得了真傳,默經這種小事,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們陰陽怪氣地笑著,眼神里滿是輕蔑。

  趙瑞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羞憤交加,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蘇銘轉過身,平靜地看著那幾個學子。

  「考場之上,各憑本事。考場之外,多言無益。」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滅了那幾人的囂張氣焰。他們看著蘇銘那雙清澈而毫無波瀾的眼睛,不知為何,心裡竟有些發毛,訕訕地走開了。

  趙瑞愣愣地看著蘇銘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第二場,策論。

  周文海退居一旁,換上了一位鬚髮花白、氣質溫和的老者。他便是縣學的劉教授。

  劉教授走到台前,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聲音洪亮:

  「今日策論之題,不談經義,不論文采。只問一事——『論青州南五鄉,夏澇秋旱之解』。」

  題目一出,堂下頓時一片譁然。

  大部分學子都傻眼了。他們準備的都是「為君之道」、「仁政愛民」之類宏大空泛的題目,誰會去關心鄉下地方的澇災旱災?

  一時間,哀嚎聲四起。許多人絞盡腦汁,也只能寫出「君王當修德政,以感動上天」之類的空話。

  趙瑞更是面無人色,他連青州南五鄉在哪都不知道,更別提什麼夏澇秋旱了。

  然而,蘇銘聽到這個題目,卻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看向台上的劉教授,眼中露出一絲笑意。

  這考題……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許清,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徒兒,還愣著幹嘛?開卷考試啊!」林嶼的聲音興奮起來,「把那本《青州縣誌》里的東西,加上你爹跟你嘮叨了十幾年的種地經驗,給他揉在一起,糊他臉上!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來自勞動人民的智慧!」

  蘇銘笑了。

  他提起筆,幾乎沒有任何思索。

  墨汁在筆尖凝聚,然後化作一行行清晰有力的小楷。

  他沒有寫任何華麗的辭藻,開篇便直指問題核心——「澇旱之患,非天災,實乃水利不修之禍也。」

  接著,他引述《青州縣誌》中的記載,詳細分析了南五鄉的地形地貌、河流走向。他指出,當地的幾條主要河流,河道淤塞,堤壩年久失修,是導致夏日一遇暴雨便泛濫成災的根本原因。

  然後,他筆鋒一轉,開始提出具體的解決方案。

  「其一,當清淤固堤。宜在冬閒之時,徵發民夫,深挖河道,取其淤泥,加固兩岸堤壩,並沿岸廣植固土之樹木……」

  「其二,當開渠引流。於地勢高處,開挖引水新渠,將汛期過量之水,引入地勢低洼之荒地,化水害為水利,可成蓄水之塘,以備秋旱之用……」

  「其三,當因地制宜。澇時可種水稻,旱時可改種耐旱之高粱、豆類。官府當免其三年稅賦,以鼓勵農人改種……」

  他洋洋灑灑,寫下了近千字。每一條建議,都有理有據,具體到了哪條河應該怎麼挖,哪個地方適合建水塘,甚至連徵發民夫的工錢和伙食標準,都提出了一個初步的估算。

  這篇文章,不像是一個學子的策論,更像是一份由經驗豐富的老吏寫出的詳盡施政報告。

  當他寫下最後一個字,停筆的鐘聲也正好響起。

  翌日。縣學偏廨。

  劉教授獨坐案前,一疊試卷堆在旁邊,高得快塌下來。

  窗外日頭毒辣,蟬鳴撕扯空氣。他端起涼透的茶湯,灌下一口,澀得舌根發苦。指尖拈起一份卷子,目光掃過。

  「聖人垂拱而治,天下自安…」他哼了一聲,指尖發力,將那紙甩到一旁,疊進廢紙堆里。紙堆又高一分。

  又拿起一份。「修德政,感天心…」他搖頭,腕子一抖,卷子飄落腳邊。

  「空談…儘是空談!」他喉管里滾出低吼,像困獸。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教了一輩子學生,到頭來,這些後生眼裡只有天上雲彩,看不見腳下田埦爛泥。


  他喘口氣,壓下心頭燥火,指尖探向下一份。紙面粗劣,墨跡卻透著力道。

  「澇旱之患,非天災,實乃水利不修之禍也。」

  劉教授端茶的手頓在半空。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案上,咚一聲響。他把那捲子扯到眼前,身子前傾,鼻尖幾乎蹭到墨跡。

  目光啃噬著每一行字。清淤、固堤、開渠、引流、改種、免稅…條條框框,數字方法,夯土般實在。

  他呼吸緊了,手指無意識敲打桌面,跟上心跳節奏。

  「清淤…取泥培堤…植固土之木…開渠導水…蓄水為塘…免賦三年…」

  他嘴唇翕動,默念那些字句。這不是文章,是藥方!給南五鄉那塊痼疾開出的虎狼藥!

  他猛地翻到卷首,去找那個名字。

  蘇銘。

  「好!」喉嚨里迸出一聲,短促有力。他抓過硃筆,筆尖飽蘸猩紅,在卷首重重圈下,墨跡幾乎透紙背。旁邊批下兩字——

  「上上!」

  就在這時,一個學監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劉教授,周二爺那邊托人帶了話,說他內侄趙瑞,也參加了此次考核,還望您……多多關照。」

  劉教授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的喜悅蕩然無存。

  他最厭惡的,便是這種請託之事。

  他冷著臉,從一堆廢紙般的卷子裡,翻出了趙瑞的那一份。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通篇都是「若要風調雨順,則需君王勤政愛民」,言之無物,邏輯混亂,甚至還有好幾個錯字。

  「關照?如何關照?!」劉教授心頭火起,恨不得直接將這份卷子判為不入流。

  但他終究還是顧忌著周家的臉面。周文海還在一旁看著。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火氣壓了下去。

  他提起筆,在那份卷子末尾,勉強寫下「中下」二字,然後扔進了最末一等的那一堆里。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碰了什麼髒東西一樣,拿起蘇銘那份卷子,又看了一遍,臉上的陰霾才漸漸散去,重新露出了欣賞的笑容。

  這個叫蘇銘的少年,一定要見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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