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可惜年紀大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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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片粗糙、厚實、帶著窟窿的土黃色硬紙片被完整剝離。

  蘇山把它拿到眼前,對著昏暗的天光看了看。

  院子裡依舊安靜,只有幾聲遙遠的犬吠傳來。

  良久,他,看著手心的紙片,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蘇銘,聲音沙啞地從牙縫裡擠出來:

  「小銘……你跟爹說實話。」

  「這個方子……你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

  蘇山的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每一個字都砸在蘇銘的心上。

  院子裡死寂一片。

  晚風吹過,帶來田野里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卻吹不散這角落裡凝固的緊張空氣。

  蘇陽看看父親,又看看弟弟,大氣都不敢出。他從沒見過父親露出這樣的眼神,那不是平日裡的嚴厲,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懷疑、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銳利光芒。

  陳氏和王春桃也察覺到了後院的異樣,悄悄地走到門口,卻不敢靠近。

  「來了來了,終極壓力測試!」林嶼的聲音在蘇銘腦海里響起,帶著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徒兒,穩住!記住我們排練過的話術!表情要無辜,眼神要真誠,語氣要帶一點點『我也不太確定但就是這麼回事』的茫然!奧斯卡小金人就看你這一波了!」

  蘇銘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擂鼓般的心跳。

  他迎著父親那幾乎要將他看穿的目光,攥了攥拳頭,讓掌心的刺痛使自己保持清醒。

  「爹……我……」他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應有的微顫,卻並不慌亂,「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張方子,就是我在鎮上那家書鋪里發現的。」

  蘇山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深不見底的瞳孔。

  蘇銘知道,簡單的重複無法過關。他必須填充細節,用無數個看似真實的細節,去構建一個無法被證偽的謊言。

  「那家書鋪最裡面,靠牆角的地方,堆著一堆沒人要的舊書,落滿了灰,有的書皮都爛了。老闆說那些書都是三十文一本,隨便挑。」

  「我就在那堆書里翻。有一本沒有封皮的,書頁又黃又脆,一碰就掉渣。我翻開的時候,就從書頁的夾縫裡,掉出來一張摺疊的紙。」

  他一邊說,一邊回憶著林嶼教他的細節。

  「那張紙比咱們買的黃麻紙還要破,顏色跟……跟這門板上的干紙差不多,上面寫的字是用炭筆寫的,很模糊了。我當時就是好奇,覺得那紙的料子很奇怪,就多看了幾眼。」

  「上面畫著一些小人,砍竹子,砸東西,用個大鍋煮……字也認不全,我就連蒙帶猜,記住了幾個關鍵的字眼,比如『嫩竹』、『草木灰』、『捶打』、『漚煮』……」

  蘇陽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對對對!爹,小銘這幾天就是這麼指揮我乾的!先砍嫩竹子,然後用木槌子砸爛,再用草木灰水泡著!」

  蘇陽的佐證,讓蘇銘的敘述變得更加可信。

  蘇山眼中的銳利緩緩收斂了一些,但懷疑並未散去。他是一個在土裡刨食了一輩子的莊稼漢,他相信汗水,相信土地,不相信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哪本書?」他沙啞地問。

  「不知道名字,爹,那書連封面都沒有,裡面的字跡也大多模糊不清,好像是什麼遊記雜談之類的。」蘇銘的回答滴水不漏,這是一個死無對證的答案。

  蘇山沉默了。

  他將手裡那片粗糙的土黃色紙片翻來覆去地看。

  紙張厚薄不均,表面粗糙得能刮掉一層皮,上面還有細小的孔洞和沒散開的竹纖維疙瘩。

  可它確確實實是一張「紙」。

  它能承載筆墨,能記錄文字,能把虛無縹緲的念頭,變成可以觸摸、可以傳遞的東西。

  他這個小兒子,從小就愛琢磨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這一點他是知道的。從一本沒人要的破爛舊書里發現點什麼前人留下的古怪方子,這事……聽起來離奇,卻又似乎有那麼一絲可能。

  最關鍵的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就算再聰明,怎麼可能憑空編造出造紙的法子?這可是城裡那些大作坊賴以生存的看家本事!

  想到這裡,蘇山心中的震驚和懷疑,開始迅速被另一種更沉重、更冰冷的情緒所取代。


  是恐懼。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蘇銘和蘇陽。

  「走,進屋說!」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動作卻很急,像是身後有狼在追。

  進了屋,他立刻把門「吱呀」一聲關上,還插上了門栓。

  昏暗的油燈下,蘇山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顯得格外凝重。他環視了一圈家人,妻子陳氏、大兒子蘇峰和他媳婦、二兒子蘇陽,最後目光落在了小兒子蘇銘身上。

  「今天的事,」他一字一頓,聲音壓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一樣,「從現在起,誰也不准再對外說一個字!就當從來沒發生過!後院那些東西,明天一早就給我燒了!埋了!」

  「爹!為啥啊?」蘇陽急了,「咱們好不容易才做出來……」

  「閉嘴!」蘇山低吼一聲,嚇得蘇陽脖子一縮。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蘇山揚了揚手裡的那片紙,「這是能要咱們全家命的東西!」

  他喘著粗氣,像是拉了半天風箱。

  「懷璧其罪的道理,你們不懂?這麼個能把不值錢的竹子變成錢的方子,要是讓外人知道了,你以為咱們家還能有安生日子過?」

  「村裡的里正,鎮上的有錢人,哪個不是看著和和氣氣,下手比誰都黑?他們要是知道咱們有這本事,是會客客氣氣地來跟咱們商量,還是會半夜摸進咱們家,把方子搶走,再把咱們一家老小都填了井?」

  蘇山的話像是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下來,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蘇陽臉上的興奮瞬間褪去,換上了後怕。陳氏更是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住了王春桃的手。

  蘇銘的心也沉了下去。父親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他想到了風險,但父親想到的,是滅門之禍。

  「不錯不錯,」林嶼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股老謀深算的讚許,「你爹這政治覺悟可以啊。沒有被利潤沖昏頭腦,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風險控制和危機公關。是個合格的『苟道』苗子,可惜年紀大了,不然收來當個護法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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