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 想不想抱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冬日的陽光從院牆外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錢麗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握著電話,指尖在手機殼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薇薇,你周末回來嗎?你爸說周末回老家上年墳。」錢麗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她不想給女兒壓力,可又確實需要她回來。大女兒最近在忙著複習考試,也不好打擾,小女兒如果也不回去,婆婆的臉色一定不好看的。

  她心裡清楚,自己生了兩個女兒,其實是挺不錯的,貼心、懂事、孝順,就是在婆家有些不受待見。那些親戚聚在一起,總有人明里暗裡地說「兩個女兒也好,不用準備房子」之類的話,她聽了心裡堵得慌,但從來沒在女兒們面前提過。

  「媽,我恐怕回不去!快期末了!」鄧薇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疲憊,背景音里有翻書的沙沙聲。她確實在準備期末,厚重的專業書攤在桌上,螢光筆的痕跡畫滿了重點段落。

  錢麗麗沉默了一瞬。她倒無所謂,回不回去她都能在丈夫面前撐住。但想到每次回老家,丈夫都要被婆婆念叨——「兩個女兒連個上墳的人都湊不齊」、「別人家都是兒子孫子一大家子」——她就有些心煩。她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經意提起的隨意:「你姐姐要考試,你也不回來,人家張文博在國外都跑回來祭祖,你們離得這麼近都不願意回來,算了,你忙你的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並不知道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女兒心裡平靜的湖面。這個女兒什麼都好,就是有些書呆子氣,整天只知道學習、考研,也不和男生交往,她有時候看著女兒埋頭書桌的背影,心裡既欣慰又擔憂。

  不過,讓她沒想到的是,第二天晚上,女兒竟然回來了。

  「你怎麼今天就回來了?還沒到周末呢。」錢麗麗正和老公鄧榮吃飯,筷子停在半空中,看到女兒拖著行李箱出現在門口,愣了一下。客廳的吊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女兒身上,把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照得很清楚。

  鄧薇薇撇了撇嘴,把行李箱靠在牆邊,換鞋的動作有些重,像是在表達什麼不滿:「是你非讓我回來,現在回來了,又嫌早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賭氣的意味,但眼底卻有一種藏不住的、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錢麗麗太了解這個女兒了,軸得很,怎麼可能因為自己不高興就跑過來。她心裡的算盤噼里啪啦地響起來,目光在女兒臉上掃了一圈又一圈——那女孩放下行李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這問題到底出現在哪裡?她回憶起之前打電話時說過的話,忽然她真相了——一定是因為自己說了「張文博」三個字。

  難道自己女兒一直不談戀愛,是因為那個從小就被她掛在嘴邊當榜樣的男孩?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落了地,她決定試一試。

  「對了,你乾媽回來了,之前讓我去她家吃飯,我也沒空,明天我打算去看看她,你去嗎?」錢麗麗起身準備給女兒下點麵條。廚房的燈亮起來,灶台上的水壺開始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鄧薇薇站在客廳里,手指在行李箱的拉杆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那一下很輕,但錢麗麗背對著她,耳朵卻比眼睛還靈。

  「對了,你文博哥哥也回來了,他要代表他爸這一支去鄉下祭祖。」錢麗麗把麵條放進沸水裡,筷子在鍋里攪了兩下,聲音故意放得隨意,「你剛考上研究生,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問題,也可以問問他。」

  「好。」女孩輕輕的一個字。錢麗麗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女兒狀似無意彎起的嘴角,立刻在心裡嘆了口氣。自詡為八卦之王的錢麗麗,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吃瓜會吃到自己女兒頭上。她把麵條撈起來,放進碗裡,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都有。

  第二天,為了早點驗證自己的猜想,錢麗麗一大早就帶著女兒來到了裴攸寧父母的家。退休之後,裴攸寧的父母在城郊買了一個一樓帶院子的獨棟,白牆灰瓦,院門是深紅色的,門口種著一排月季,開得正盛,粉的、紅的、白的花朵在晨光里搖曳,沾著細碎的露珠。

  遠遠地,就看到一個男孩坐在別墅門口的石階上,低著頭逗弄一隻小狗。他的頭髮做了造型,微微捲曲,在陽光下泛著淺棕色的光澤。他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晨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把那層專注的溫柔照得很清楚。他用手撫摸著小奶狗的頭,指尖在柔軟的絨毛間慢慢滑過,嘴上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文博?!」錢麗麗先聲奪人,聲音裡帶著一種重逢的驚喜。

  張文博聽到有人喊,轉頭看向來處。他的目光在兩個人身上掠過,先看到錢麗麗,然後看到站在她身後的鄧薇薇,眼底浮起一層笑意。


  「乾媽!?」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塵。那隻小奶狗趕緊藏到他鞋子旁邊,圓溜溜的眼睛一臉驚恐地看向錢麗麗和鄧薇薇,像是沒見過這麼多陌生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你家怎麼養小狗了?」錢麗麗笑著問,她注意到女兒在看到小狗的那一刻,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往後縮了縮。鄧薇薇小時候被狗攆過,那件事在她心裡留下了陰影,雖然長大了,但看到狗還是會條件反射地緊張。

  「是鄉下親戚才送來的,給姥姥姥爺看家的。」張文博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小狗,那小傢伙正用鼻尖怯生生地嗅著空氣。

  「那我先進去找你媽了,你們在外面玩。」錢麗麗拍了拍女兒的胳膊,那動作很輕,像是在給她一個無聲的鼓勵。她轉身朝院子裡走去,腳步不緊不慢,心裡卻已經有了底——她看到女兒看向男孩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又帶著光亮的注視,哪裡還需要驗證啊。

  鄧薇薇站在原地,雙手攥著背包帶子,指節微微泛白。張文博變化挺大的——髮型換了,發梢微卷,比從前多了幾分隨性的味道;眼鏡也從黑框換成了金邊的,細框襯得他眉眼更加清晰;氣質也比以前更加淡然和沉穩了,像一棵移栽多年的樹,枝葉舒展,根卻扎得很深。

  「你別怕,它不咬人,牙還沒長齊呢。」張文博蹲下身,手指輕輕撓了撓小狗的下巴。那小狗怯生生地朝鄧薇薇試探著挪動了半步,像是想認識這個陌生人,小尾巴在身後搖了搖,幅度不大,帶著一種猶豫的友好。

  鄧薇薇咬住下唇,指節攥得更緊了,心裡卻還是有些發毛。她的目光落在那隻小奶狗身上,它很小,毛茸茸的,耳朵耷拉著,眼睛像兩顆黑亮的豆子,確實沒什麼威脅性。但童年的記憶太深了,深到像一根刺,嵌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發酸。

  「你怕狗啊?」張文博看出了對方的窘迫,趕緊把小狗從地上抱起來。他托住小狗的肚子,把它舉到胸前,那小東西在他手心裡安安靜靜的,粉色的舌頭伸出來舔了舔他的手指。

  鄧薇薇這才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塌下來。她張口道:「有一點!」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小。

  「我姐姐也害怕,要不然我早在家裡養一條了。」張文博一邊笑,一邊拿著小狗的爪子對著鄧薇薇招手。那小爪子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像在說「你好」。陽光落在他彎起的眉眼上,把那層笑意照得格外溫暖。

  「其實,不是所有的狗都愛咬人的。」他的聲音放得更柔了,「你摸摸它,我今早才給它洗的澡,毛摸著可舒服了。」他按住小狗的四肢,把毛茸茸的一團靠近女孩,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她足夠的時間做心理準備。

  女孩抬眼看向一臉含笑的男孩,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懸了一瞬,然後輕輕落在那團柔軟的絨毛上。小狗的毛確實很軟,像一團剛彈好的棉花,帶著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她的指尖輕輕拂過,小狗沒有動,只是安靜地趴在他手心裡,眼睛半眯著,像是很享受。

  「你看,不咬人吧!別害怕了!」張文博笑道。

  鄧薇薇又靠近了一些,手指從小狗的背上滑到頭頂,動作比剛才自如了許多。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像春天的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下面流動的水。

  「想不想抱抱?!」張文博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種鼓勵的、像是怕驚動什麼的柔軟。

  女孩愣了一下,心跳快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她仿佛忘記了害怕,但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

  看到女孩還是有些害怕,張文博趕緊退開,把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收回自己懷裡。他模仿小狗的語氣,聲音變得又細又尖,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調皮:「才不給你抱呢!人家可是男孩子!」他抱著小狗轉了個圈,小狗在他懷裡打了個哈欠,露出一排細小的乳牙。

  房間裡,錢麗麗透過窗戶看到兩個孩子之間的互動,嘴角彎起一個壓都壓不住的弧度。

  「麗麗,喝茶!」身後傳來裴攸寧的聲音。

  錢麗麗轉過身,接過茶杯,茶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在沙發上坐下,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寧寧,你們家文博在外面肯定很受女孩子歡迎的吧。有沒有交女朋友啊?」

  裴攸寧在她對面坐下,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這孩子我也管不了」的無奈:「他啊,跟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這次回來看到這條狗,愛不釋手,天天給狗洗澡、餵食,恨不得抱著它睡覺。」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聲音低了一些,「之前倒是交了一個,後來嫌棄女孩太粘人了,又分了。」


  「那還是緣分沒到,緣分到了,肯定就不會覺得粘人了。」錢麗麗笑著說,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窗外。

  吃飯的時候,圓桌上擺滿了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鍋老母雞湯,熱氣騰騰,香味在空氣中瀰漫。張文博坐在錢麗麗對面,鄧薇薇坐在他斜對面,中間隔了兩道菜的距離。錢麗麗給他夾了一塊排骨,笑著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半開玩笑的關切:「文博啊,聽說你還沒有女朋友,是不是條件太高了啊?」

  張文博正吃飯,聞言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他轉頭瞪了裴攸寧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你怎麼什麼都跟別人說」的控訴:「媽,你自己催還不夠,還讓乾媽幫著催。我博士還沒畢業呢,你知不知道談戀愛可浪費時間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圍攻後的無奈。

  「天哪,這孩子竟然覺得談戀愛浪費時間,不愧是學霸體質!」錢麗麗搖了搖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所以,我都懶得說他!」裴攸寧用手指了指兒子:「也不怕你薇薇妹妹笑話。」

  聽說張文博已經出國讀博了,鄧薇薇低下頭,悶頭扒飯。碗裡的米粒一粒一粒的,在燈光下泛著白瓷的光,她的筷子撥了幾下,卻沒有真的夾起來。

  這四年裡,為了考上排名靠前的好大學,她整天泡在圖書館,放棄了保研本校的機會,以專業課第一的成績成功考進了自己心儀的大學。那些日子裡,圖書館的燈光亮到深夜,她趴在桌上睡著又被凍醒,草稿紙用了一沓又一沓,筆芯換了一根又一根。

  那種大學一般只招收本校或者更高排名學校的學生,所以她這種從小學校來的在學校里還是有些受歧視。她從來不說,也不抱怨,只是更努力地學,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她抬眼看去,那些努力——不為別人的誇讚,不為奶奶的好臉色——只為了有一天能和眼前這個男孩並肩而立。她考上了一個好的學校,終於覺得自己離他近了一步。

  可是,自己剛考上研究生,對方已經是博士了。她又低下頭,目光落在碗裡那片油花上,感覺自己拍馬都趕不上了。那些距離,像是一道永遠不會縮短的河,她在河的這一頭,他在河的那一頭。

  錢麗麗看著女兒的小動作——那低垂的睫毛、微微抿著的嘴唇、碗裡被撥來撥去卻始終沒有送入口中的米飯——心中一陣心疼。(未完待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