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章 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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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張偉帶回家的裴文君,此刻正筆直地站在客廳中間。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她的手指絞著衣角,指節泛白,垂著頭看向地面,像一棵被暴風雨打折了腰的小樹。

  「你真是出息了,裴文君!竟然背著我們把證領了。」張偉把紅色的本子狠狠地摔在茶几上。結婚證在玻璃檯面上滑了一下,停在邊緣,封面燙金的字在燈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坐在沙發上的裴攸寧拿起本子打開,看著那些自己不太認識的字母——全是外文,只勉強能認出兩人的名字拼音和日期。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把胸腔里所有的鬱結都吐了出來。

  她把本子合上,輕輕放回茶几,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

  這時,李素琴從臥室里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頭髮花白,臉色有些蒼白——最近心臟不太舒服,回到海城來做檢查,沒想到碰到這個情況。她往前走了幾步,目光在兒子和孫女之間掃了一圈。

  「有什麼話好好說。你們也是從年輕過來的,有什麼事情值得大呼小叫的,看把孩子嚇得。」李素琴雖然從裴攸寧那裡知道了大概,但她向來是護短的。

  她走過去,把孫女摟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小聲道:「文君,別怕,你爸就是問問情況。」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艘舊船在風浪里拋下的錨。

  「媽,你別打岔,回屋裡去。」張偉最怕自己母親插手,聲音拔高了一些,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你小子真不得了了,我就要坐在這裡。」李素琴被他這麼一說,索性不走了,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她靠在靠墊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看著兒子,那眼神里有「你能把我怎麼著」的倔強。

  客廳里的空氣凝住了。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在敲打誰的心臟。窗外有風吹過,梧桐樹的影子在窗簾上晃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這時,門鈴響了。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肯定是王宜安,不許開。」看到裴攸寧起身,張偉立馬道,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裴攸寧一時間左右為難,站在客廳和玄關之間,像一棵被風吹得搖擺不定的草。她看了一眼丈夫板著的臉,又看了一眼門口,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今天這事兒不怪丈夫生氣——一早接到師兄的電話,說前兩天有人去原來的房東處找裴文君,而且看上去很著急的樣子。張偉立刻打電話去學校詢問,得知女兒這兩天都沒去學校,而且還有人在學校里到處找人。

  他心裡咯噔一下,立刻猜到了眉目,直接去王家興師問罪,沒想到在那裡看到了自己的女兒。

  門鈴又響了幾下,得不到回應後,王宜安開始捶門了。拳頭砸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急促的聲響,像有人在擂鼓:「裴阿姨,我是王宜安,您能給我開個門嗎?」他的聲音裡帶著急切,還有一絲壓抑的顫抖。

  聽到這話,裴攸寧看向丈夫,看到對方板著的臉,她只能站在原地,手指攥著圍裙的邊角。

  這時,李素琴站起身,走到門口,打開了門。夜風從外面湧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吹動她花白的髮絲。

  王宜安站在門外,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襯衫領口敞著,臉上還帶著那道淺淺的掌痕。他看到李素琴,先是一愣——他沒想到老人家在這裡——然後立刻彎下腰,聲音裡帶著真誠的恭敬:「奶奶好!」

  李素琴笑著點了點頭,側身把他讓進去。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那道傷痕上停了一瞬,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

  張偉坐在沙發上,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重,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張叔叔,您不要怪文君,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跟她沒有關係。」王宜安開門見山,站得筆直,目光直視著張偉,沒有閃躲,沒有猶豫。

  張偉根本懶得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紅色的結婚證上,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你們的結婚證在國內還沒有公證過,是無效的,你們在這裡不合法。所以你小子給我有多遠滾多遠。裴文君她是不會跟你回去的。」

  裴文君沒想到對方會追過來。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嘴唇微微動著,用口型說「你走」。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有哭——她把眼淚忍住了,像把沸騰的水蓋上蓋子。

  王宜安卻沒理會,聲音裡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孤注一擲的倔強:「張叔叔,不管怎麼樣,我這輩子都只認裴文君一個妻子,請您看在我們真心相愛的份上,再給我一次機會。」


  自己的父親正在氣頭上,裴文君趕緊出聲阻止,聲音又急又輕:「你先回去吧。」她怕他說得越多,父親的怒火燒得越旺。

  裴攸寧也說道,語氣溫和但疏離:「宜安,你先回去吧,這件事情我們還要商量一下。」她站起身,走到茶几邊,把那本結婚證收起來,放進了抽屜里。

  王宜安看到裴攸寧的態度也不太樂觀,心裡沉了沉。他趕緊轉向李素琴,目光里滿是懇求:「奶奶,我和文君真的是真心相愛的,您相信我嗎?」

  李素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掌溫熱而乾燥,帶著一個長輩特有的、讓人安心的力量。她笑了笑,聲音不急不緩:「聽說你們才下飛機,你先回去休息。你們這件事情沒有提前告知父母,確實做得欠妥當,但文君父母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所以你還是回去等消息吧。」她不好直接駁了兒子的面子,覺得還是都冷靜一下比較好。

  正當王宜安猶豫不決的時候,門鈴又響了。這一次,鈴聲不急不緩,像是有備而來。

  張偉立刻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在門口,嘴角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他吩咐裴攸寧道:「應該是王琦他們到了,你去開下門。」

  裴攸寧立刻會意,親自去開了門。門口果然站著滿臉堆笑的夫妻倆——王琦穿著深色的夾克,手裡提著兩個禮盒,宋佳琪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頭髮盤起來,臉上帶著得體的、恰到好處的笑容。兩個人站在門廊的燈光下,像兩尊精心擺放的雕塑。

  幾位家長都坐了下來,沙發被占滿了。張偉坐在正中間的單人沙發上,雙腿交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像一尊審案的大法官。李素琴坐在他旁邊,裴攸寧搬了把椅子坐在側面。

  只留兩個孩子站在沙發邊,像兩個等待宣判的被告。

  宋佳琪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排練過的、抑揚頓挫的節奏:「其實,我們也是剛聽說他們領證的事情,我和王琦也氣得不行。結婚這麼大的事情,都不和我們大人商量一下的。你們如果直接說了,我們肯定會支持的啊,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兒呢。」說完後,她狠狠地剮了兒子一眼,那眼神里有「你等著」的威脅。

  她頓了頓,語氣軟了下來,臉上堆起真誠的、帶著幾分討好的笑:「不過呢,事已至此,就算兩個孩子再不懂事兒,這證也領了。我和王琦也是認準了文君這個兒媳婦的。今天來,我們也是帶著誠意來的。」她邊說話邊把包里的東西掏了出來。

  幾個紅色的小本子和一張銀行卡——房本,一個接一個地擺在茶几上,像在擺一副撲克牌。她一邊擺一邊介紹:「這些都是海城和海城附近的幾處房產,還有一張卡給文君買點衣服穿。」她的動作很輕,但每放下一件,茶几就發出一聲輕響,像某種儀式。

  張偉只是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堆東西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冷冷的弧度,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出來:「怎麼,我張偉需要賣女兒嗎?」

  一句話給宋佳琪干沉默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客廳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這個張偉真是面子裡子都想要啊,她在心裡想,面上卻不敢露出來。

  王琦趕緊補充,聲音裡帶著急切:「不是,你誤會了。這是給文君壓驚的賠禮。她這次也是因為我爸這個事兒受了牽連,我們也很過意不去。所以這不是聘禮,是賠禮。」他把「賠禮」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強調什麼。

  張偉沒有說話,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窗外沒有星星,只有遠處零星的燈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眼睛。

  裴攸寧也不好說話,她怕丈夫還有別的打算。她只是笑著給兩人添了點茶,茶壺嘴對著杯口,橙黃的茶湯緩緩注入,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王琦見對方沒有動靜,舔了舔嘴唇,又道:「是這樣的,這些東西都算作是文君的婚前財產。如果不方便操作,也可以直接過戶到你們夫妻倆名下,左右都是為了孩子。我們家就這一個兒子,以後什麼都是他們小夫妻倆的。」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裴文君覺得這些東西太多了,幾套房,一張卡,還有別墅——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房產證。她正打算插嘴,說「不用了」,卻被一旁的李素琴用眼神制止了。

  奶奶的目光沉靜而有力,像一雙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只得又低下頭,繼續裝鵪鶉。

  「對了,我父親說,宜安現在住著的那個別墅也直接轉到文君的名下,給文君壓箱底。」宋佳琪見對方還不鬆口,只得把宋遲宴的那份也拿出來當籌碼。她說「壓箱底」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張偉的目光終於移了過來,落在宋佳琪臉上。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硬:「我的女兒需要外人的東西來壓箱底嗎?」

  宋佳琪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她在心中默念「調教」兩個字——這是父親說的,說張偉能調教好宜安,所以不能翻臉,不能翻臉——然後慢慢把火氣壓了下去,臉上重新掛上笑容。

  王琦還是明白了過來,趕緊打圓場,語速快得像在背書:「對,不是壓箱底,是賠禮。都是賠禮。聘禮什麼的,等他們正式辦婚禮的時候我們再準備。」他說完,擦了擦額頭的汗,手心全是濕的。

  張偉覺得事情差不多了——該擺的姿態擺了,該給的下馬威給了,該拿的東西也到了位。他朝著裴攸寧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輕,但裴攸寧讀懂了。

  她立刻起身,笑著道:「你們也說了,都是為了孩子。我們家的這個也是個不省心的,還是個傻乎乎的,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那種。」她說完狀似無意地瞟了王宜安一眼,那眼神里有責怪,也有無奈。

  王宜安低下頭,耳朵尖微微泛紅。

  「怎麼會,文君就是太單純了,所以才會被騙。」王琦當然知道對方的意有所指,但到了這一步,他也只能裝傻充愣。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像糊在臉上的面具。

  「既然文君也沒什麼大問題,我看兩個孩子也是真心相愛的,不如就成全他們吧。」李素琴不想孫女為難,趕緊當了和事佬。她靠在沙發上,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一塊壓艙石,「哪個人還沒年輕過呢。」

  張偉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他看了一眼女兒——她正低著頭,睫毛微微顫著,像兩隻受驚的蝴蝶。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聲音裡帶著一種「我不管了」的疲憊:「這個女兒我也是管不了了,你們看著辦吧!」說完後,直接離開了客廳,回了臥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客廳里的空氣忽然鬆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撥了一下,發出嗡的一聲輕響。裴攸寧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李素琴站起身,走到孫女身邊,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用手指梳理她有些凌亂的頭髮。

  宋佳琪和王琦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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