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檢查什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走廊里的燈光慘白而清冷,照在王宜安疲憊的臉上,把那層因徹夜未眠而泛起的青黑照得格外清楚。

  他剛從醫院出來,衣領上還沾著消毒水的氣味,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聽到阿榮的話,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透了一樣僵在原地——裴文君不見了。

  他的頭都要裂開了,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拼命撞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撥通了阿榮的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請我表姐幫忙了嗎?」

  「是,已經告訴大小姐了,她也在派人找。」阿榮的聲音里充滿了自責,像是自己的失職造成了這一切。

  「你繼續找,我馬上就過去。」王宜安掛斷電話,手指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他的心有些亂,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裡打架——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另有隱情,難道是張家不願意結婚,故意讓裴文君躲起來了?

  但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裴攸寧不是那樣的人,張偉雖然對自己有看法,但也不至於做出這種事。

  不管怎麼樣,自己都要親自去搞清楚。

  而現在,他根本不敢找張偉問,因為人是在他手上弄丟的——是他安排阿榮去保護她的,是他把阿榮送到她身邊的。如果出了什麼事,他難辭其咎。

  不會的。裴文君是愛自己的,即使她父親讓她躲起來,她也會給自己留下隻言片語,不會讓自己著急的。她不是那種會不告而別的人。

  那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的臉——蘇一鳴。那個廣城來的、笑容里總帶著幾分算計的男人。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於是立刻撥通了王琦的電話。

  「爸,裴文君找不到了,你查一下王玦那邊的動向。」他沒有寒暄,直奔主題,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火山將噴未噴的急切。

  王琦也是一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不至於吧,為了爭家產,把裴文君都卷進來了?」他雖然知道後媽那邊的人做事不擇手段,但沒想到會把手伸到一個無辜的女孩身上。

  王宜安沒有說話。他不敢賭,他那個後奶奶確實是個不要臉的,王玦也是個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的主。

  如果他們為了分更多遺產,故意製造事端,讓裴文君錯過婚禮,或者讓她受傷,那後果不堪設想。

  掛斷電話後,王宜安吩咐阿楓去查這幾天的出境記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重點查一個人,蘇一鳴。」

  裴文君不會跟陌生人走的,除非她認識這個人。蘇一鳴恰好是認識裴文君的,而且還和王玦走得很近。

  上次慈善晚宴上,他看裴文君的眼神就讓王宜安不舒服——那種目光,不是欣賞,是覬覦。

  他坐在飛機上,舷窗外的雲層厚得像棉花,夕陽把天際染成一片暗紅,像凝固的血。

  他想補一覺,但閉上眼睛全是裴文君流淚的臉。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嘴唇微微顫著,像一朵被風雨打濕的花。他猛地睜開眼,盯著頭頂的行李架,指甲掐進掌心裡。

  而他心心念念的女友,此時正坐在一個旅館房間的床上。

  房間不大,燈光昏黃,牆紙有些舊了,邊角翹起來。窗簾是深色的,拉得嚴嚴實實,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床頭柜上有一盞檯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消毒水的氣味。

  「你到底想做什麼?你不是宜安的朋友嗎?」裴文君的聲音有些沙啞。她已經在這裡被關了一段時間了,蘇一鳴沒有綁她,也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只是把她鎖在這個房間裡。

  昨天她想買機票回海城,可沒買到,她便轉頭回家。路上,她遇到了蘇一鳴——他站在街角,穿著深色的夾克,笑容溫和而體面。

  蘇一鳴聲稱王老爺子快不行了,王宜安拜託自己來護送裴文君回去,還說自己能搞到機票。

  他的語氣很真誠,表情也看不出破綻。裴文君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他走了——她太想回去了,太想見到王宜安了。

  誰知對方藉口回旅店拿行李,她跟去之後,門就被從外面鎖上了。她的手機被沒收,但並沒有被綁起來。她試圖呼喊,拍門,敲牆,但沒有任何回應。嗓子都喊啞了,也沒有人來。

  蘇一鳴說整層都被自己包下來了,老闆在一樓,根本聽不到女孩的呼喊。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掙扎,臉上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的微笑。

  「你難道不想看看王宜安對你的真心嗎?」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講一個故事,「他讓你和他結婚,只是為了爭家產。在他眼裡,你只是他爭取利益的籌碼。你想想,他認識你這麼久,為什麼忽然跟你表白?還著急送你房子?因為他爺爺得了絕症,他結婚了就可以分到更多的家產,而他又不願意隨便找個人湊合。」

  蘇一鳴分析得頭頭是道,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裴文君心上。

  她想起王宜安忽然出現在異國街頭的那天,想起那個粉色的臥室,想起他說「就當是我向你求婚的禮物」。那些原本讓她感動得落淚的浪漫,此刻被蒙上了一層陰影,變得模糊而可疑。

  裴文君聽著他的話,大喊的聲音弱了下來。她的身體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手臂里。

  「你猜他找不到你,會不會為了拿到更多的家產而去娶別的女孩?」蘇一鳴繼續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惡意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致。

  裴文君徹底不說話了。她呆呆地看著窗外,窗簾拉不嚴實,露出一線灰白的天光。有鳥從那裡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你放心,犯法的事情我不做。」蘇一鳴慢慢走近,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一個怕黑的孩子,「我只是想讓你冷靜一下,想清楚。我不會傷害你的,只要你乖乖地等上兩天。」

  裴文君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有渴望,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偏執的深情。

  她沒有退縮,直視著他,聲音冷了下來:「如果你想測試他的真心,我給他打電話,說我現在不嫁給他就是了,何必這樣大費周章。」

  「可是,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蘇一鳴繼續靠近,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孩。

  從第一眼起,他就愛上了這個女孩。雖然他交過好幾個女朋友,也有過不少女人,但這一個不一樣。她安靜,乾淨,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花,可望而不可即。

  裴文君往後縮了一下,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目光里沒有恐懼,只有厭惡和輕蔑。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你別過來,別讓我瞧不起你。」

  男人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臉上那個表情——不是害怕,是鄙夷。那種被居高臨下俯視的感覺,讓他既憤怒又著迷。

  他退後幾步,拉過來一張凳子,坐了下來,就這樣默默地、深情地看著女孩。

  裴文君也不敢休息,就這樣干坐了一夜。床頭柜上的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兩個人臉上,把那些僵持的、對峙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窗外有風,吹得窗簾微微鼓起,像一隻無聲的、揮舞的手。

  天快亮的時候,蘇一鳴接了個電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掛斷,轉過身,看著裴文君,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我要走了,王宜安找過來了。」他把手機放進褲兜里,拿起桌上的背包,頓了頓,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根黑色的小髮夾,細長的,很普通的。

  他把髮夾遞到裴文君面前,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溫柔的無奈,「其實我這次來,就是想把這個還給你。先還你一個。」

  裴文君看著那根髮夾,愣了一秒——那是她在慈善晚宴上借給他的,用完就忘了,沒想到他一直留著。

  為了讓他早點離開,她趕緊接過髮夾,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時候,微微縮了一下。

  蘇一鳴直起身,拉上背包拉鏈,忽然偏過頭,看著她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種惡毒的、存心要留下傷疤的意味:「孤男寡女在旅館房間裡待了一夜,你說王宜安會不會嫌棄你啊?覺得你已經不乾淨了。」

  裴文君的身子僵住了,腦子裡「嗡」地一聲炸開,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一地。

  「我猜,他來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問,我把你怎麼樣了!」蘇一鳴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讓人無法反駁的自信,「因為他要確認你還干不乾淨。甚至他還要帶你去做檢查,看看你的那層膜是否完好無損。畢竟,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女人還是第一手的比較好。」

  他笑了笑,把背包甩到肩上,整了整領口,又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裴文君的手機,放在床頭柜上。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如果他不要你了,來找我。」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留戀,也有算計,「我對你的愛不比他少。而且我會無條件相信你。這個髮夾,我永遠為你留著。」

  他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傳來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裴文君坐在床上,手裡攥著那根髮夾,指甲陷進掌心裡,留下淺淺的月牙印。她的手機安靜地躺在床頭柜上,屏幕黑著,映出她蒼白而疲憊的臉。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線,照不到她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王宜安先沖了進來,他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頭髮凌亂,眼底布滿了血絲。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落在坐在床上的裴文君身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愣了一秒,然後快步走過去。

  「你沒事吧?他沒把你怎麼樣吧?」他急切地問,聲音又急又啞,像很久沒有喝過水。他蹲在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臉,又縮了回去,像是怕弄碎什麼。

  身後的阿楓帶著幾個人,開始在旅店的各個房間裡搜查,腳步聲急促而凌亂。

  裴文君沒有說話,只是愣愣地看著對方。她的目光空洞而疲倦,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個空殼坐在那裡。她腦子裡還在琢磨蘇一鳴臨走時說的那番話,那些字像蟲子一樣鑽進她的耳朵里,在腦子裡爬來爬去,怎麼也趕不走。

  「文君,你別嚇我,你到底怎麼了?你說句話啊?」王宜安扶著女孩的肩膀,輕輕晃了晃,想從她的眼睛裡看出點什麼。她的手很涼,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阿楓快步走過來,站在門口,低聲道:「人走了,整個旅店都搜過了,沒有其他人。」

  王宜安看了一眼旅店裡周圍的陳設——那張亂得跟狗窩一樣的床,被子皺成一團,枕頭歪在一邊,床單上還有幾個被踩出來的褶皺。他有一瞬間的心悸,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狠狠撞了一下,悶得發疼。

  他拿起裴文君放在床頭柜上的背包,然後摟著女孩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帶著她走出了旅店。她的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整個人靠在他身上,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

  阿楓開著車,載著兩個人往家趕。

  後排座上,王宜安把裴文君攬在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她安靜得像一隻受了驚嚇的貓,蜷縮在他胸口,一動不動。他沒有再問,以為女孩是嚇壞了,所以不敢說話。他緊緊地摟住她,手指在她手臂上輕輕摩挲著,給她溫度,也給自己安心。

  車子駛入市區,街景從窗外掠過,梧桐樹的影子落在玻璃上,明明滅滅。快到家門口的時候,他低下頭,看著她,輕聲問道:「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麼我們去醫院檢查檢查?」

  裴文君忽然抬起頭,定定地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冰冷的東西。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冬天的風,颳得人生疼:「檢查什麼?檢查那層膜還在不在嘛?」

  王宜安愣住了。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曾經盛滿了星光和溫柔的眼睛,此刻像結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

  他勸自己要冷靜。他什麼都沒說,推開車門,彎下腰,一把把裴文君抱了起來。她比他想像中輕,輕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他一路抱著她上了二樓,走進臥室,把她輕輕放在床上。床墊彈了一下,她的頭髮散開,鋪在枕頭上,像一朵黑色的雲。

  王宜安也在床的另一邊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睛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裴文君咬了咬唇,那嘴唇已經乾裂起皮,有一道細細的血痕。她的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他說你追我是因為你爺爺生病了,你需要緊急找一個結婚對象。他說這次以後你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愛我了。他說你見到我的第一句話肯定會問他有沒有把我怎麼樣。」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沒有哭。她頓了頓,又繼續道,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他還說你會讓我去醫院做檢查……因為你想要看看我到底還是不是乾淨的。」

  臥室里安靜極了。窗外有鳥叫聲傳來,清脆而悠遠,和屋內的死寂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王宜安坐在床邊,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起伏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裴文君覺得他可能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眼淚。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你就是這麼想我的?」

  他的目光里有受傷,有失望,還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無處可訴的痛。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窗外的陽光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不到一米的距離上,卻怎麼也照不暖那片凝滯的空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