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侯亮平的交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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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紀委的專用車輛在呂州安靜的街道上疾馳,車窗被深色的窗簾遮擋,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視線。

  侯亮平坐在後排中間,左右各有一名紀委工作人員。車輛輕微的顛簸感傳遍侯亮平全身,

  但侯亮平感覺自己的靈魂不在身體裡了。

  幾天前審計組的「冷落」曾讓侯亮平生出期待,而此刻被移交到省紀委手中,才真正讓侯亮平從那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中徹底清醒過來。

  侯亮平什麼都明白了。

  自始至終,他侯亮平,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被任何人,為了任何目的,隨手拎起來用一下,然後又隨手丟棄的棋子。

  趙瑞龍用他,是為了報復沙瑞金和王家,攪亂漢東的棋局。

  用完之後,給點「安家費」,把他的父母送到香港,算是給這枚棋子一點殘存的「甜頭」或者說「封口費」。

  而沙瑞金、王惠,乃至他曾經妻子的鐘家呢?

  他們用自己的時候,是讓自己去衝鋒陷陣,去推動月牙湖項目,去換取政績和利益。用完之後呢?

  當自己失去了利用價值,甚至可能成為麻煩時,就像丟棄一件無用的垃圾一樣,毫不留情地把他踢開,甚至恨不得自己徹底消失。

  真是諷刺啊。

  既然父母和孩子已經被趙瑞龍安置好了,自己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似乎也有了著落,那還有什麼可糾結的呢?

  是非對錯?功過榮辱?在這個巨大的的權力絞肉機面前,個人的是非對錯,又算得了什麼?

  侯亮平的內心隨即陷入了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省紀委借用了呂州市紀委的一處留置地點。

  侯亮平被帶到這裡後,經過嚴格的安全檢查和登記,送入了一間標準的談話室。

  談話室不大,陳設簡單。

  侯亮平坐在桌子一側固定的椅子上,對面坐著兩名省紀委的辦案人員。

  一男一女,年紀都在四十歲上下,兩人面前攤開著省審計廳移交過來的厚厚卷宗,以及記錄本。

  牆角高處,攝像頭的紅燈無聲地亮著。

  「侯亮平。」男辦案人員首先開口,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我們是省紀委工作人員。現在依法對你進行談話。你要如實回答我們的問題,不得隱瞞,不得編造虛假信息。明白嗎?」

  侯亮平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位辦案人員,點了點頭:「我明白。」

  「好。」女辦案人員翻開卷宗,「根據審計部門移交的材料和你之前的交代,你在擔任呂州市委副書記期間,在月牙湖旅遊度假區項目的立項、審批、建設過程中,存在大量違規干預、違規操作的行為。現在,我們需要你更詳細、更清晰地說明,你為什麼會如此不遺餘力地為這個項目『背書』,甚至不惜違反原則,為其上下奔波、打通關節?你的動機是什麼?」

  這是一個常規的核心問題。審計組問過,現在紀委又問。

  按照常規劇本,侯亮平應該重複或深化之前關於追求政績、被開發商蒙蔽「一時糊塗之類的說辭,最多再牽扯出一些拿不上檯面的人情往來或小恩小惠。

  然而,侯亮平沉默了幾秒鐘,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滲人的笑容。

  侯亮平抬起頭,直視著兩位辦案人員,聲音異常清晰和冷靜:

  「如果……我如實交代,把所有我知道的、內幕的、真實的原因都說出來。你們……能如實地記錄嗎?能保證,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能被客觀地、完整地呈現在應該看到它的人面前嗎?」

  兩名辦案人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和警惕。侯亮平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反常,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男辦案人員沉聲道:「侯亮平,不要耍花招,也不要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們的談話全程錄音錄像,你的每一句陳述,都會作為證據材料被如實記錄在案。你只需要回答我們的問題,交代清楚你自己的問題。其他的,不是你需要考慮的。」

  「如實記錄在案……」侯亮平輕輕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仿佛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然後說出了讓對面兩位見多識廣的省紀委幹部都瞬間瞳孔收縮的話語:

  「我之所以為月牙湖旅遊度假區項目上下奔波,不惜違規操作,是因為……這個項目的投資方,這個所謂的『招商引資』來的企業,它的背後,是省委書記沙瑞金的妻子,王惠女士安排的。」


  「什麼?!」女辦案人員失聲低呼,手中的筆差點掉在桌上。

  男辦案人員臉色驟變,厲聲喝道:「侯亮平!你清楚你在說什麼嗎?!誣陷、誹謗幹部及其家屬,是極其嚴重的違法行為!你要為你說的每一個字負責!」

  兩位省紀委工作人員內心萬馬奔騰,這場審訊有點太難了,本來以為正常走流程審訊,結果爆出驚天內幕,

  侯亮平面對厲聲呵斥,反而更加平靜了,微微仰起頭,語氣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我沒有誣陷,也沒有誹謗。我說的,就是事實。如果你們不相信,可以去查。查月牙湖旅遊開發公司的股權結構,穿透到最後,查那些自然人股東,查資金的最初來源。那個叫王惠的女人,就是沙瑞金的妻子。這個項目的投資,根本就是沙書記的家屬,利用他的影響力和職務便利,在漢東進行的利益輸送和權力變現!」

  侯亮平頓了頓,無視對面兩人臉上難以掩飾的震驚和凝重,繼續拋出了更具爆炸性的信息:

  「而且,這其中的瓜葛,還不止沙書記一家。月牙湖度假區主體工程的承包商,宏遠公司,它的董事長,是省委秘書長陳建國的兒子,陳濤。」

  侯亮平的臉上露出了看透一切荒謬的冷笑:「你們覺得可笑嗎?諷刺嗎?一個省委書記,一個省委秘書長,這兩位漢東省權力核心人物的家屬,一個出錢投資當老闆,一個承包工程賺錢……他們,都在呂州這個小小的月牙湖邊上,發著財呢。而我,還有呂州市那些被我壓著、逼著給他們開綠燈的幹部們,我們算什麼?不過是給他們家『生意』保駕護航、清理障礙的馬前卒和替罪羊罷了!」

  談話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攝像頭的紅燈在規律地閃爍,記錄著這足以在漢東政壇引發滔天巨浪的驚人指控。

  兩位省紀委的辦案人員,此刻已經不僅僅是震驚,而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侯亮平交代的,如果屬實……那將不僅僅是幾個幹部違規、一個項目違規的問題。

  這將直接撼動漢東省最高層的政治穩定,揭開一層可能涉及省部級家屬經商的敏感幕布!

  男辦案人員迅速穩住心神,與女同事交換了一個極其嚴肅的眼神。

  二人知道,談話必須繼續,但性質已經完全變了。

  接下來的每一個問題,每一句回答,都必須慎之又慎,記錄必須絕對精確,否則不僅僅是侯亮平的問題,自己二人也要出問題。

  「侯亮平,」男辦案人員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也更加凝重,「你所說的這些情況,涉及非常重大的指控。你必須為你說的每一句話提供具體的、可查證的線索和證據。

  現在,請你詳細說明,你是如何得知王惠與該項目的關係的?有什麼具體證據?關於陳濤及其公司承包工程,你了解的具體情況是什麼?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不要有任何遺漏,從頭到尾,詳細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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