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敲打與指點(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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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達功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低頭審閱著一份文件,手中的紅藍鉛筆偶爾圈畫,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並沒有因為兩個人的到來而立刻抬頭。

  「省長,鄭書記和錢市長到了。」諸葛青雲輕聲通報。

  「嗯。」趙達功應了一聲,仍未抬頭,只是用筆指了指旁邊的沙發,

  「秋冬同志,光明同志,這麼晚過來,坐吧。」

  「謝謝省長。」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聲音裡帶著些許緊張。

  二人小心翼翼地走到沙發旁,卻沒有像往常匯報工作時那樣坦然落座,

  而是只坐了沙發前緣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得筆直,

  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如同幾十年前剛剛參加工作時,第一次被領導召見那般局促不安。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暴露了他們內心極度的忐忑與現在對眼前這位封疆大吏的敬畏。

  整個辦公室里異常安靜,只有趙達功翻動文件和筆尖划過的聲音。

  這兩三分鐘的沉默,對鄭秋冬和錢光明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每一秒都讓他們幾乎喘不過氣。

  二人不敢交換眼神,更不敢出聲打擾,只能垂目盯著光潔的地板。

  終於,趙達功放下了筆,合上文件夾,緩緩抬起頭。

  趙達功的目光平靜,先是在鄭秋冬臉上停留了一下,隨即掃向錢光明,

  最後又落回鄭秋冬身上。

  「這麼晚趕過來,」趙達功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呂州又出什麼事了?

  還是……月牙湖旅遊度假區那邊,有什麼動靜了?」

  趙達功直接點出了「月牙湖」,

  顯然對呂州可能出現的風波早有預料。

  鄭秋冬喉嚨有些發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率先開口匯報,聲音保持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的多:

  「省長,主要是……今天情況比較特殊。

  我們呂州市前市委副書記侯亮平同志,

  今天上午,主動找到了省政府派駐呂州的審計工作組,

  自首……言明了自己在之前負責月牙湖旅遊度假區開發建設過程中,

  存在……違規現象。」

  鄭秋冬說完,目光緊緊盯著趙達功的臉,

  試圖從趙達功的臉上捕捉到情緒變化,以便判斷接下來的應對。

  然而,趙達功臉上沒有任何驚訝,

  也沒有立即追問。

  令人意外的是,趙達功沒有直接回應鄭秋冬關於侯亮平的匯報,

  反而將視線轉向了旁邊的錢光明,

  語氣依然平穩,卻多了些份量:

  「光明同志,」

  錢光明渾身一凜,

  立刻應聲:「趙省長。」

  趙達功看著錢光明,緩緩說道:

  「年前,我記得,因為祁同偉那幾個親戚輪姦大學生,呂州市局違規放人的事,我是不是還特意提醒過你們呂州?

  讓你們在發展經濟、推進項目的同時,

  一定要把持好方向,

  堅守住法律和政策的底線?

  結果呢?」

  趙達功略微停頓,仿佛在給錢光明消化和回憶的時間,

  然後才繼續問道,聲音依舊不高,卻字字敲在錢光明心坎上:

  「你們是怎麼向省委、省政府交差的?

  為什麼最終,還是出現了這樣的問題?」

  錢光明的腦子「嗡」的一聲,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沒想到,趙省長竟然避開侯亮平自首這個最緊迫的「新聞」,

  反而翻起了年前的「舊帳」,

  而且直接質問到自己頭上!這是什麼意思?

  是對呂州市委市政府整體的不滿?

  是對自己和鄭秋冬領導能力的質疑?


  還是……敲打自己之後沒有找他匯報工作?

  鄭秋冬也是心頭一緊,趙省長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一問,

  打亂了他預想的匯報節奏,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

  這位省長對呂州的關注和了解,

  遠比他們想像的更深入。

  年前的舊事都被記得如此清楚,

  此刻提起,絕非無緣無故。

  錢光明不敢有絲毫遲疑,更不敢辯解,連忙起身回答,語氣帶著急切和惶恐:

  「省長,年前您作出重要指示後,我們呂州市委市政府立刻召開了多次專題會議,深刻反思,堅決落實!

  反覆強調所有經濟建設工作,必須堅持『穩中求進』的總基調,

  必須依法依規,絕對不能為了速度而突破紅線,

  不能出任何問題!我和秋冬同志也……也多次提醒過當時分管相關工作的侯亮平同志,

  讓他務必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要規範,要穩妥。」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趙達功的神色,見對方依然平靜地聽著,才繼續往下說,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和急於撇清的意味:

  「但是,省長,侯亮平同志他……他一向工作作風比較……比較雷厲風行,

  有時候甚至有些魯莽,追求『大幹快上』。

  而且,他手裡……他手裡確實拿著省委一些領導,

  關於大力發展文旅產業、打造標杆項目的明確指示精神……有些還是……還是書面的批示。

  我和秋冬同志,有時候……確實也不好明著說什麼,

  只能側面提醒,希望他能把握好度。」

  說到這裡,錢光明的語氣變得異常鄭重,

  甚至帶上了幾分賭咒發誓的意味,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鄭秋冬,兩人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

  錢光明轉回頭,挺直腰板,對著趙達功,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是,省長!我和秋冬同志,可以向您,用我們兩人的黨性和原則鄭重擔保!

  在這次月牙湖旅遊度假區的整個建設過程中,

  我們兩個人,絕對沒有拿過開發商李偉乃至任何相關方的一分錢好處!

  沒有收受過任何形式的禮品禮金!

  在這個項目的具體推進上,我們兩個人也從來沒有為他向市裡的任何一個部門,

  打過不合規的招呼,開過不該開的口子!

  這一點,我們敢接受組織任何時候、任何形式的調查!」

  鄭秋冬也立刻跟上,語氣同樣斬釘截鐵:

  「是的,省長!光明同志說的,就是我的態度。

  在廉潔自律這個根本問題上,我們呂州市委市政府的核心,是清白的,是經得起檢驗的!」

  兩人這番近乎「表忠心」的急切表態,固然有撇清自身責任的意圖,但也確實是在當前巨大壓力下,他們所能拿出的最直接、最有力的「明牌」了。

  他們必須讓趙達功相信,呂州的問題,核心在於個別幹部的胡作非為和上面的不當干預,

  而不在於現任主要領導的腐敗。

  趙達功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著,目光在兩人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掃過。

  他沒有立刻對這番「擔保」做出評價,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似乎隨著兩人急促的呼吸聲,稍稍緩解了那麼一絲絲。

  辦公室內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

  趙達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重新開口。

  這次,他的語氣不再僅僅是詢問,而是帶著一種明確的、不容置疑的敲打和告誡:

  「秋冬同志,光明同志,」

  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格外嚴肅,

  「今天這件事,再次提醒我們,也提醒你們——有事,要多匯報!

  不要總覺得能捂得住,不要等到蓋子捂不住了,問題爆出來了,

  火燒眉毛了,才想著跑到領導這裡來求救、來解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

  「領導不是萬能的,更不是隨時隨地都能給你們『滅火』、『捂蓋子』的消防員。

  很多問題,如果在萌芽狀態、在可控範圍內,及時向上級、向組織匯報,尋求指導和支持,可能就不會演變成今天這樣被動的局面。

  當初你們如果覺得有壓力、有風險,

  為什麼不能及時向省委、省政府相關領導反映?為什麼非要等到侯亮平自己跳出來,把膿瘡捅破?」

  這番話,既是對他們過去處理「條子工程」方式的事後批評,更是對未來工作的嚴厲告誡。

  鄭秋冬和錢光明聽得額頭冒汗,連連點頭:

  「是,趙省長批評得對!是我們當時考慮不周,怕影響項目進度,

  也……也有些畏難情緒。

  今後我們一定加強請示匯報!」

  看到兩人態度,趙達功才微微點頭,

  給出了一個重要的表態:「這件事,我知道了。」

  這簡單的幾個字,讓鄭秋冬和錢光明懸著的心,終於往下落了一點點。

  至少,趙省長沒有立刻勃然大怒,沒有將他們拒之門外,這意味著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他們還有爭取支持的機會。

  鄭秋冬趁熱打鐵,連忙補充匯報另一個關鍵情況:

  「省長,還有一件事需要向您報告。今天下午,新任省委副書記葉天南同志正在呂州調研,

  侯亮平自首的事情發生後,我們不敢隱瞞,已經向葉書記作了簡要的口頭匯報。」

  聽到「葉天南」這個名字,趙達功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瞬間恢復平靜。

  他「嗯」了一聲,似乎對此並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問:「葉副書記怎麼說?」

  「葉書記指示我們要核實清楚,配合好審計工作,強調發展不能停,穩定也不能出問題,要求我們班子『要有定力,妥善處理』。」鄭秋冬如實複述。

  趙達功聽完,沉吟了片刻。

  葉天南的反應,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初來乍到,不會輕易表態,

  但「要有定力」幾個字,也隱約透露出不希望呂州自亂陣腳、影響大局的意味。

  這和他自己的基本判斷是一致的。

  於是,趙達功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炯炯地看著鄭秋冬和錢光明,

  給出了清晰而具體的指示,這指示將直接決定呂州下一步的行動方向:

  「你們兩個人,回到呂州之後,不要慌,也不要想著怎麼去掩蓋。

  現在掩蓋,就是掩耳盜鈴,只會讓問題在將來以更猛烈的方式爆發。」

  趙達功的語氣果斷而堅決:

  「第一,迅速在相關的責任單位,開展嚴肅認真的自查自糾!

  國土、規劃、建設、環保……所有涉及月牙湖項目審批、監管、執行的部門,一個不漏!

  自查不是走過場,要真查、深查!

  把檔案翻出來,把當時的決策過程理清楚,

  把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管理漏洞、甚至違規線索,都給我梳理出來!隨後密切配合省里的調查組。」

  「第二,」趙達功的聲音更加嚴厲,

  「不要想著袒護任何人! 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曾經有什麼背景、立過什麼功勞,

  只要在這次自查或者後續調查中發現了確鑿的問題,該處理的處理,該移交的移交!

  既然這次問題被捅出來了,那就借著這個機會,

  把問題徹底查清,把出現問題的人和事,一併解決掉!」

  趙達功環視二人,語重心長:

  「這對你們兩個人都是一件好事,只有把膿擠乾淨,傷口才能癒合,你們才能輕裝上陣,才能重塑形象,凝聚人心,才能平息民怨,贏得信任,為未來的發展掃清障礙!」

  「是!趙省長!我們完全明白!堅決按照您的指示辦!」

  鄭秋冬和錢光明立刻挺直身體,鄭重表態。

  趙達功的指示雖然嚴厲,但方向明確,給了他們行動的「尚方寶劍」和解決問題的基本路徑。


  自查、清理、不袒護,

  這既是壓力,也是鄭秋冬和錢光明將自己從漩渦中解脫出來的機會。

  「好了,」趙達功擺擺手,語氣緩和了一些,

  「時間不早了,你們趕回去還要一段時間。

  具體怎麼操作,你們班子研究,拿個方案。

  有重大情況,隨時報告。

  記住,穩定壓倒一切,但穩定不是靠掩蓋問題得來的,

  是靠公正解決問題贏得的。 去吧。」

  「是!謝謝省長!」鄭秋冬和錢光明如釋重負,起身告辭。

  走出省政府大樓,坐進車裡,兩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神色並未輕鬆多少。

  趙省長的敲打猶在耳邊,指示明確而艱巨。

  圍繞侯亮平展開的一場艱難政治戰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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