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破碎的侯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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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州的冬天,涼意一日日加重。

  辭去市委副書記職務後,侯亮平像被所有人都遺忘了。

  昔日的門庭若市變成了門可羅雀,往日的稱兄道弟的一眾呂州本地幹部們化為陌生人。

  這種巨大的落差,像鈍刀子割肉,一點點消磨著侯亮平的自大與以往有岳父家撐腰的囂張。

  侯亮平試圖用讀書、鍛鍊來填充時間的空白,但是書讀不進去、鍛鍊也不再有學生時代為了追求鍾小艾時的毅力。

  唯一還「記得」他的,似乎只有趙瑞龍。

  那個電話里嘲諷的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和不容置疑的意味,像一根毒刺,扎進了侯亮平最敏感的神經

  「侯書記啊,聽說你兒子,現在不姓侯,改姓鍾了?」

  然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在猜忌和不安的澆灌下瘋狂滋生。

  侯亮平反覆回想最後一次與鍾小艾通話時她那異常冷淡的語氣,回想妻子和岳父近來對他不聞不問的態度。

  越想,心越沉。

  自己必須回帝都一趟,必須親自確認!

  侯亮平登上了返回帝都的航班。

  飛機舷窗外是翻滾的雲海,而侯亮平的內心,比這雲海更加翻騰不息。

  帝都的冬天同樣寒冷,但更冷的是侯亮平那顆一向脆弱和掩藏在平日裡自大背後的自卑心。

  侯亮平沒有通知任何人,悄然回到了這座之前曾經靠岳父家裡關係調到的城市。

  侯亮平沒有先回家,選擇直接去了兒子就讀的那所帝都頂尖小學。

  放學時分,校門口熙熙攘攘,滿是來接孩子的家長和活潑雀躍的小學生。

  侯亮平站在不遠處的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目光在湧出的人流中急切地搜尋著那個小小的的身影。

  侯亮平穿著一件半舊的黑色羽絨服,戴著帽子,刻意低調,與周圍光鮮亮麗的人群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生怕兒子同學家長們再看見自己。

  不多時,一個背著藍色的書包,正和同學邊說邊笑地走出來的身影出現。

  兒子!侯亮平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熱流湧上眼眶,他幾乎要立刻衝過去將兒子緊緊抱在懷裡。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的心情,快步迎了上去。

  「浩然!」他喚著兒子的小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小男孩聞聲抬起頭,看到侯亮平,臉上瞬間露出驚喜交加的表情:「爸爸!」

  侯亮平蹲下身,緊緊抱住兒子的小身體,感受著那份久違的溫暖和依賴,連日來的被主動辭職的陰霾似乎都被驅散了不少。

  就在這時,一位看起來三十多歲、氣質溫婉的女老師走了過來。

  女老師看著侯亮平,臉上帶著職業性的親切笑容,很自然地打招呼道:「您好!您就是鍾浩然的爸爸吧?我是浩然的新班主任,我姓李。」

  「鍾浩然」三個字,如同驚雷劈在侯亮平的頭頂!

  侯亮平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巨響,仿佛所有的血液都瞬間衝到了天靈蓋,眼前甚至出現了片刻的空白。

  耳邊李老師後面說了些什麼,他一個字都沒聽清,只看到她的嘴唇在一張一合。

  「……聽之前的老師說,之前浩然上學都是您來接送他,我擔任浩然的新班主任之後,還是頭一次看見您來接孩子呢?工作忙也要多陪陪孩子呀……」

  真的是「鍾浩然」!

  趙瑞龍說的是真的!

  孩子……真的改姓了鍾!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遍了全身,讓侯亮平如墜冰窖。

  侯亮平抱著兒子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勒得鍾浩然有些不適地扭動了一下。

  「爸爸,你弄疼我了。」鍾浩然小聲嘟囔著。

  侯亮平這才猛地回過神,強行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對李老師含糊地應道:「啊……是,李老師您好,我……我剛從外地回來。」

  侯亮平的聲音乾澀沙啞,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李老師似乎並未察覺侯亮平的異常,又客氣地寒暄了兩句,便去照看其他學生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抱著兒子,卻感覺懷裡的溫暖正在迅速流失。


  侯亮平看著兒子天真無邪的小臉,心頭像被壓上了一塊千斤巨石,堵得侯亮平幾乎喘不過氣。

  改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鍾家已經徹底將他排除在外,意味著自己與鍾小艾的婚姻名存實亡,甚至意味著,他們連自己的兒子都要奪走!

  就在侯亮平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殘酷的事實時,一輛黑色的奧迪A6無聲地滑到了他和兒子的身邊停下。

  車牌號他很熟悉,是他岳父鍾正國家裡的車。

  車門打開,下來的正是為鍾家服務了多年的老司機。

  司機看到抱著孩子的侯亮平,臉上明顯掠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復了恭敬中帶著疏離的神色。

  「侯處長,您怎麼突然回京了?」司機的詢問客氣而謹慎,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熟稔。

  侯亮平的心又沉下去一分,他勉強維持著鎮定:「我回來看看孩子和小艾。」

  司機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而彎下腰,臉上堆起和藹的笑容,對鍾浩然說:「小少爺,首長派我來接你回家吃飯,今天家裡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哦。」

  「小少爺」……這個稱呼再次刺痛了侯亮平的耳膜。

  鍾浩然抬頭看了看侯亮平,眼神裡帶著詢問和不舍。

  司機這才仿佛剛想起來似的,轉向侯亮平,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侯處長,真不巧,首長今天特別想孩子,吩咐我一定要接小少爺回去吃飯。您看……」

  話已至此,意思再明白不過。鍾正國只想見外孫,並沒有邀請他這個女婿一同前往。

  侯亮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和難堪,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當眾扇了一記耳光。

  他侯亮平,何時受過這等冷遇?

  但他知道,此刻的他只是一個失了勢、甚至連家庭都即將破碎的落魄人。

  他深吸一口氣,極力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哦,好,我知道了。浩然,跟叔叔去吧,聽爺爺的話。」

  侯亮平鬆開抱著鍾浩然的手,輕輕推了推他。

  鍾浩然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乖巧地點了點頭,小聲說:「爸爸,那你明天來接我嗎?」

  「……好。」侯亮平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來。

  看著鍾浩然鑽進那輛象徵著權力和地位的奧迪車,車窗隨之緩緩升起,黑色的轎車匯入車流,迅速消失在視線盡頭,侯亮平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僵立在寒冷的街頭。

  周圍是熱鬧的人聲和車流,但侯亮平的世界卻一片死寂。

  帝都的寒風颳過侯亮平的臉,像刀割一樣疼,

  但侯亮平卻感覺不到,因為心裡的疼痛早已超過了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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