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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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兩處相隔千里的場所籠罩,一處是漢東省京州市郊外燈火璀璨、戒備森嚴的山水莊園,另一處則是帝都一座藏於胡同深處、外表古樸內里卻別有洞天的私人院落。

  兩場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宴請,卻因漢東那片土地上的風雲激盪,而在無形的維度上緊密相連。

  侯亮平駕駛著那輛半舊的公務車,緩緩駛入山水莊園。環境極盡江南園林之精巧,卻又在暗處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森嚴氣象。他停下車,並未立刻下去,而是透過車窗,靜靜打量了片刻這片在漢東政商兩界名聲赫赫,卻又諱莫如深的地方。內心深處那股自接到邀請便存在的不安,在此刻變得尤為清晰。

  他最終還是推開車門,整理了一下並不需要整理的襯衫領口,邁步走向那間名為「月滿西樓」的獨立包間。

  來之前,他與妻子鍾小艾的那通簡短電話,言猶在耳。鍾小艾那句「萬事小心」和「我會跟爸爸再說一聲」,既是對他安危的擔憂,也像是一道無形的護身符,讓他更多了幾分底氣,也更多了幾分警惕。

  身著蘇繡旗袍、身段婀娜的服務員無聲地拉開厚重的實木包間門,一股混合著頂級檀香、陳年普洱與珍饈佳肴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

  祁同偉早已站在房間中央,見侯亮平進來,立刻張開雙臂,臉上洋溢著過於熱情的笑容,大步迎上前,用力地拍了拍侯亮平的後背:

  「亮平!我的好師弟!你可算是姍姍來遲啊!是不是反貪局的工作太忙,連老學長的面子都不給了?」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親昵,仿佛兩人仍是當年在漢東大學政法系裡無話不談的同窗摯友。

  高小琴則嫻靜地立於一旁,一襲月白色暗紋旗袍,將她襯托得溫婉如水,她微微躬身,笑容恰到好處,聲音柔和動聽:「侯局長,久仰您鐵面無私的名聲,今日總算有幸得見。歡迎您蒞臨山水莊園,真是蓬蓽生輝。」

  侯亮平目光掃過兩人,臉上也掛起微笑,與祁同偉虛握了一下手,又對高小琴點了點頭:「學長太客氣了,高總,幸會。」

  三人分賓主落座。巨大的紅木圓桌上,已然擺滿了精緻的冷盤,琉璃盞中的酒液呈現出誘人的琥珀色。

  祁同偉親自執壺,為侯亮平斟滿一杯,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語氣帶著幾分追憶和感慨:「亮平,說起來,咱們都是漢東大學政法系出來的,算是系出同門,根正苗紅。當年在圖書館裡爭辯法理,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啊!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先去京城歷練,如今回到漢東,在反貪局大刀闊斧,銳意進取;我呢,在公安廳這攤子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只求能維護一方平安,讓老百姓能睡個安穩覺。說起來,咱們雖然崗位不同,但目標,歸根結底不都是一樣的嗎?都是為了漢東的吏治清明,社會安定,經濟發展嘛!」

  侯亮平端起酒杯,卻沒有與他碰杯,只是微微示意,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學長言重了。我侯亮平就是個干具體工作的,腦子裡沒那麼多宏大的目標,只知道一條:依法辦案,按規矩辦事。至於其他的,不敢多想,也想不了那麼遠。」

  高小琴見狀,嫣然一笑,纖纖玉指端起茶杯,柔聲道:「侯局長真是務實。我們做企業的,最盼望的就是能有一個穩定、公平、透明的法治環境。只有法律清晰,執行有力,我們這些商人才敢安心投資,大膽發展。只是……」她話鋒微轉,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漢東的情況,有時候確實比較複雜,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侯局長辦案雷厲風行,令人敬佩,但有時候,是不是也可以稍微考慮一下方式方法,或許能達到更好的效果,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震盪?」

  侯亮平抬眼看向高小琴,目光平靜無波:「高總過譽了。依法辦事,本身就是創造最好環境的不二法門。如果因為依法辦事引起了所謂的『震盪』,那只能說明,某些地方本身就存在著必須被震動的積弊。長痛不如短痛,這個道理,高總作為成功的企業家,應該比我更明白。」

  祁同偉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他拿起公筷,給侯亮平布了一道菜,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甚至帶著幾分「兄長」式的關懷:「亮平啊,這裡沒有外人,師兄我就跟你說幾句體己話。最近漢東的情況,你也清楚。歐陽菁的事,陳清泉的事,鬧得滿城風雨,輿論沸沸揚揚。我知道你肩上擔子重,壓力大。但是,辦案子,尤其是涉及到像達康書記家屬這樣敏感身份的案子,是不是可以更……更講究一些策略和智慧?畢竟,達康書記是省委常委,封疆大吏,他的情緒和態度,對京州乃至漢東的穩定至關重要。」

  侯亮平慢慢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直視祁同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師兄,我記得高老師教導我們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法律必須被信仰,否則它將形同虛設』。我辦案,只信仰事實和法律這把唯一的尺子。達康書記是領導,我尊重他,但我相信他更希望看到的是法律得到公正的執行,而不是因為他的身份而有所區別。」


  侯亮平用高育良的教誨來回應,讓祁同偉一時語塞,臉色有些難看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間內的氣氛在表面的熱絡下,已然變得有些凝滯和緊張。祁同偉見溫情牌、規則牌都未能奏效,心中焦躁漸起,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有些凌厲:

  「亮平!我再說得明白點!你這麼不管不顧地查下去,有沒有想過,自己會不會被人當槍使了?!漢東這潭水有多深,你才來多久,根本想像不到!有些人,躲在幕後,就盼著你這樣的愣頭青在前面沖,把天捅個窟窿,他們好趁機渾水摸魚,攫取權力!你拼死拼活,最後可能只是為他人做嫁衣,甚至……粉身碎骨!」

  侯亮平聞言,非但沒有畏懼,反而笑了:「學長,你這話我倒聽不懂了。我依法辦案,證據指向哪裡,我就查到哪裡。至於誰想把我當槍使,誰想渾水摸魚,那是他們的事,與我何干?我就算在帝都行事,都只求無愧於心,無愧於法律!如果真有人覺得天被我捅破了……」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斬釘截鐵:「那只能說明,這片天本身就有問題!就該被捅破!捅破了,才能看見真正的青天白日!」

  「你!」祁同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作響,臉上怒氣湧現。

  高小琴見狀,連忙起身,巧笑倩兮地再次斟酒,柔聲勸解:「祁廳長,侯局長,都是自己人,何必為了公事傷了和氣呢?來來來,喝酒,嘗嘗這道我們山莊特色菜,消消氣……」

  包間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雖然在高小琴的周旋下沒有徹底撕破臉,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這場宴請,徹底失敗了。侯亮平就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油鹽不進。

  與此漢東近乎劍拔弩張的氣氛相比,帝都這座名為「聽松閣」的雅致包間內,則是另一番景象。包間裡沒有金碧輝煌,只有古樸的紅木家具,牆上掛著意境深遠的水墨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沉香氣息。宴席的規格看似不高,幾樣時令小菜,一壺陳年黃酒,但參與者的分量,卻足以讓知情人屏息。

  除了主人鍾正國和主要客人趙立春外,作陪的還有兩位同樣已從一線實權崗位退下,但在特定領域仍具影響力的老同志:一位是全國政協常委、前文化部部長周秉文,另一位是前國家計委副主任、現任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副理事長的吳學明。這樣的搭配,既顯示了場合的私密與重要,又巧妙地避開了仍在核心權力圈的人物,避免過度敏感。

  話題從一開始,便圍繞著一些看似無關痛癢的領域展開——養生之道,收藏趣聞,國際局勢的宏觀評論。

  氣氛融洽,仿佛只是一場老友之間的尋常聚會。

  酒過數巡,趙立春輕輕放下手中的黃酒盅,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將話題不著痕跡地引向了目標:

  「正國同志啊,」他微微嘆息一聲,目光顯得頗為真誠,「說起來,真是歲月不饒人。你我雖然比秉文同志、學明同志年輕幾歲,但也算是步入老年行列了。回想當年在地方上工作,意氣風發,總想著多做些事情,難免有考慮不周、行事急躁的地方。現在退下來了,回頭看看,很多事,其實可以處理得更圓融一些,更……顧全大局一些。」

  鍾正國面色平靜,用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咀嚼著,並未立刻接話。

  趙立春繼續道,語氣更加「推心置腹」:「尤其是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小子,趙瑞龍。以前在漢東,仗著我那點餘蔭,不知天高地厚,做事情可能有些孟浪,得罪了不少人,也給地方的同志添了不少麻煩。我聽說,你家那位乘龍快婿,侯亮平同志,現在在漢東反貪局主持工作,年輕有為,鐵面無私。瑞龍以前要是有什麼不當之處,還望亮平同志能夠……嗯,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適當批評教育,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我們這些做家長的,在這裡先表個態,絕對支持組織上依法依規處理!」

  周秉文和吳學明在一旁默默聽著,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不置可否,他們是見證者,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緩衝劑。

  鍾正國終於放下了筷子,拿起溫熱的濕毛巾擦了擦手,動作舒緩而從容。他抬起眼,看向趙立春,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

  「立春同志,你這話就太見外了。」他的聲音平穩有力,「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這些老傢伙,為他們操心一輩子,他們也未必領情。亮平那孩子,別的優點我不敢說,就是認死理,軸得很。他辦案子,只認事實,只講法律,六親不認。別說我這個岳父,就是他親爹的話,到了他那裡,也比不上法律條文上一個標點符號的分量。」

  「至於瑞龍那孩子,」鍾正國話鋒微轉,「年輕人,在商海沉浮,有點磕磕碰碰,經歷些風雨,未必是壞事。只要他行的正,坐得直,合法經營,我相信,無論是我家亮平,還是漢東的任何執法部門,都不會,也不能把他怎麼樣。反之......」


  鍾正國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所以啊,立春同志,你大可不必過於擔憂。我們要相信法律,相信組織,更要相信年輕人自己走的路。」

  趙立春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借飲酒的動作掩飾內心的失望和一絲慍怒。他聽明白了,鍾正國這是完全不接招,用一套冠冕堂皇的「依法辦事」把他所有的試探和服軟都擋了回來,沒有絲毫妥協的餘地。

  他不甘心,又嘗試從另一個角度切入,語氣帶著幾分「憂國憂民」:「正國同志說的是。法律當然是準繩。我只是有些擔心漢東目前的局面啊。漢東是我們的老根據地了,經濟基礎不錯,但底子也複雜。我是怕,下面的同志辦案如果過於……急於求成,把握不好火候,會不會影響穩定大局?畢竟,穩定壓倒一切啊。」

  鍾正國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長:「立春同志多慮了。漢東的班子,瑞金同志和長生同志搭班,都是久經考驗、成熟穩重的同志,中央是充分信任的。個別幹部出現問題,依法處理,清除害群之馬,正是為了維護長遠的穩定,是為了淨化政治生態,這本身就是對大局最好的負責。我相信,漢東的同志,有能力,也有智慧處理好這些具體問題。我們這些已經離開一線的人,就不要過多操心了,安心養老,含飴弄孫,豈不是更好?」

  他再次點明趙立春「已離開一線」的事實,暗示其不應再對漢東事務指手畫腳,並將查處腐敗分子直接定義為「維護穩定」、「淨化生態」的必要舉措,徹底堵死了趙立春試圖以「穩定」為藉口的施壓。

  周秉文此時適時地插話,他捋了捋花白的頭髮,慢悠悠地說:「正國同志說得在理啊。我們現在是閒雲野鶴,關心關心書畫,品品茶,比什麼都強。下面的事情,就交給下面的同志去辦嘛,要相信他們。」

  吳學明也點頭附和:「是啊,立春,你也該放寬心。漢東的經濟發展底子厚,只要大方向不錯,出不了大亂子。」

  這兩位老同志的幫腔,看似打圓場,實則進一步鞏固了鍾正國的立場,孤立了趙立春。

  趙立春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意識到,今晚他所有的試探、所有的服軟姿態,在鍾正國這塊鐵板上,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對方的態度明確而堅決:依法辦事,沒有任何情面可講,也沒有任何妥協空間。他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和寒意。

  也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下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來自女兒趙小惠的簡訊,內容比之前更加急切:「爸,瑞龍情緒很不穩定,他似乎安排了人,想在侯亮平離開山水莊園後……我快攔不住他了!您那邊到底怎麼樣了?」

  趙立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但更多的是無奈和一絲恐慌。他接口出去上個廁所。迅速回復,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告訴他,什麼都不要做!」

  發出這條簡訊,他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變得有些灰敗。

  趙立春知道,通過高層路線溝通讓對方妥協的計劃,徹底破產了。那個侯亮平,不僅動不得,而且,漢東的風暴,恐怕只會越來越猛烈,直至將一切捲入其中的人……吞噬。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黃酒,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侯亮平終於走出了「月滿西樓」閣,夜風帶著涼意吹拂在臉上,驅散了包間內令人窒息的酒氣和暗涌。他拒絕了祁同偉假惺惺的派車相送,也婉拒了高小琴「安排人送送」的好意。

  他坐進自己的車裡,關上車門,將那片奢華與陰謀並存的莊園隔絕在外。

  他沒有立刻發動汽車,而是拿出手機,毫不猶豫地撥通了陸亦可的電話,聲音冷靜而清晰:

  「陸處長,是我。安排人到山水莊園接我。明天一早安排人手準備!第一,集中所有力量,深挖細查陳清泉所有直系親屬、情婦以及特定關係人名下,乃至他們可能控制的空殼公司的所有銀行帳戶、證券交易記錄、不動產信息!一筆一筆給我過!還有就是其直屬親屬近期的職務變動!第二,想辦法,通過一切合法渠道,找到那個在山水莊園與陳清泉同時被抓的外籍女子的詳細背景資料、真實身份、入境記錄以及在華活動軌跡!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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