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陳岩石的「電信詐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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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瑞金將大風廠事件拔高到整頓吏治、清除積弊政治高度的開場白,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常委會每一位成員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會議室內鴉雀無聲,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沙瑞金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在了趙達功身上:「達功同志,你是『九一六事件』後續處理工作的具體負責人,先由你向大家通報一下目前的調查進展和初步結論。」

  趙達功早有準備,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語氣沉穩、客觀,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地開始了匯報:

  「瑞金書記,各位同志。關於『九一六』大風廠群體性事件,根據聯合調查組目前掌握的情況,可以初步認定,這是一起由企業股權糾紛處置不當而引發的嚴重群體性事件。」

  他條理清晰地闡述核心事實:「事件直接起因是,大風廠董事長蔡成功,在未召開股東會、大部分持股工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以其持有的全部大風廠股權作為抵押,向山水集團借款五千萬元。借款到期後,蔡成功無力償還,山水集團隨即向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法院經審理,判決大風廠股權及所屬土地歸山水集團所有,用以抵債。」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強調道:「關鍵在於,持有大風厂部分股權的工人們,對此前股權被抵押一事,聲稱完全不知情。在得知廠子和土地即將被山水集團接收後,他們認為自身權益受到嚴重侵害,情緒激動,進而組織了大規模的護廠行動,構築工事,違規儲存並最終點燃汽油,釀成了三人死亡、十六人重傷的特大火災事故,性質極其惡劣,教訓極其深刻!」

  「在調查事件原因過程中,我們對京州中院的判決依據進行了覆核。根據省司法廳提供的權威法律意見,以及法院內部的自查報告,初步判斷,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在審理此案時,對抵押權設立的合法性基礎審查存在重大疏忽,在缺乏有效股東會決議、且工人強烈質疑的情況下,做出的判決結果,與《公司法》、《擔保法》的相關規定存在明顯出入,可能造成了實質性的司法不公。」

  趙達功沒有在陳清泉的問題上停留,繼續匯報另一個關鍵問題:「同時,根據省國土資源廳的調查核實,大風廠地塊在判給山水集團後,其土地性質從工業用地變更為商業住宅用地的審批流程,雖然表面手續齊全,但在關鍵環節的論證和決策上存在明顯瑕疵,推動速度異常,不符合常規程序。在向沙書記和劉省長匯報後,我們已經依據相關規定和城市規劃的嚴肅性,將其用地性質重新調整回原先的工業用地。」

  他話音剛落,李達康立刻接過了話頭。在聽到沙瑞金之前那番意有所指的批評,以及趙達功匯報中提及工人合理訴求遲遲得不到回應時,他就已經敏銳地猜到,肯定是陳岩石那個老傢伙跑到沙瑞金那裡告了自己的不作為!

  他不能再沉默,必須主動出擊,表明京州市委市政府並非「不作為」。

  「沙書記,各位同志,我補充匯報一下京州市委市政府在事後的處置情況。」李達康坐直身體,語氣帶著一種急於表功卻又隱含憋屈的複雜情緒,「事件發生後,我們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但始終將妥善安置職工作為首要任務!為了儘快平息事態,維護穩定,我們克服了重重困難,已經成功籌措了四千五百萬元資金,專項用於大風廠職工的安置費用!」

  「但是!我們的一番苦心,有些職工並不理解,更不領情!以鄭西坡、王文革為首的少數持股職工,態度異常強硬,提出了許多……許多完全不切實際、甚至違背政策的無理要求!導致安置工作目前陷入了僵局。我們正在積極做工作,但也請省委理解我們基層工作的實際難度!」

  沙瑞金聽完李達康那帶著委屈與憤懣的辯解,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只是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目光平靜地投向李達康:「達康同志,你說工人提出了不合理要求,那就具體說一說,大風廠方面,究竟提出了哪些讓你覺得無法接受、甚至覺得無理的條件?」

  李達康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將陳岩石在他辦公室提出的四點要求,一條條清晰地擺在所有常委面前:

  「第一,山水集團出的4500萬安置費,必須一分不少,立刻全額發放到每個職工手上。

  「第二,之前被非法抵押、侵占的工人股權,必須原封不動地歸還。

  「第三,大風廠那塊地的性質,不能按照糾正錯誤的原則改回工業用地,必須維持目前價值更高的商業住宅用地性質。

  「第四,要求京州市政府承諾,今後全市所有體制內單位的制服訂單,必須指定由新組建的『大風廠』來生產,以保障工人後續生計!」

  每說一條,會議室里的氣氛就凝重一分。


  尤其是當最後兩條說出來時,不少常委的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第三條直接挑戰土地法規和城市規劃的嚴肅性,第四條更是公然要求行政權力干預市場,進行利益輸送。

  李達康見眾人反應,知道自己成功引起了共情,語氣更加激憤:「沙書記,各位同志!前兩條,我們還可以在法律框架內研究解決。但這後兩條,簡直是匪夷所思!土地性質是說改就能改,說不變就能不變的嗎?今天大風廠能靠著鬧事逼我們改變土地性質,明天其他企業有樣學樣,我們京州的規劃還怎麼搞?還有那個政府訂單指定,這是赤裸裸的地方保護和市場壟斷,是嚴重違反規定的!如果這次我們開了這個口子,以後漢東省再遇到類似的群體性事件,是不是誰鬧得凶,誰就能拿到超常規的利益?我們政府的公信力何在?政策的嚴肅性何在?!」

  沙瑞金沒有立即表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沉穩坐著的趙達功:「達功同志,大風廠的後續處理是你在一線負責。對於達康同志提出的這幾點,尤其是工人訴求的合理性,你怎麼看?」

  趙達功緩緩放下手中的筆,他沒有去直接評價李達康的話,而是用一種更宏觀、也更犀利的視角,接過了話頭:

  「沙書記,各位同志。達康同志剛才提到的四點要求,其性質確實需要仔細甄別。我們可以從兩個層面來看。」

  「第一個層面,是工人合法權益的保障。 這主要體現在前兩條。安置費的足額發放,是穩定當前局面、彌補工人損失的直接手段;而股權的歸還,則是從根源上解決問題的核心關鍵。這兩點,不僅是合理的,也是我們政府必須拿出態度和行動予以解決的。這也是我們為什麼堅持要糾正錯誤的司法判決,將土地性質依法調整回工業用地的原因之一:只有產權清晰、合法,工人的股權才能落在實處,而不是依附在一片法律上站不住腳、卻價值虛高的商業土地上。」

  「第二個層面,則是一些超出法律和政策框架的非分訴求。 比如達康同志說的後兩條。」趙達功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維持商業用地性質和指定政府訂單,這兩條,毫無疑問是違背市場經濟規律和依法行政原則的,必須堅決駁回,沒有任何討論的餘地。這也提醒我們,在處理群體性事件時,既要傾聽群眾呼聲,也要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能被少數人的過度訴求綁架,更不能為了暫時的平息事端而犧牲長遠的原則。」

  說到這裡,趙達功目光掃過全場,拋出了他思考已久的深層剖析:

  「那麼,為什麼明明安置費即將到位、股權問題也看到了解決的曙光,像鄭西坡、王文革這樣的少數人,依然態度如此強硬,甚至不惜提出這些明知不可為的要求呢?」

  他停頓了一下,給出了石破天驚的答案:

  「根據我們深入的調查和股權結構分析,根本原因在於,大風廠高達40%以上的股權,實際上集中掌握在鄭西坡、王文革等少數幾個工人代表和原始股東手中。」

  「嗡……」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這個股權高度集中的情況,顯然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趙達功的聲音清晰而冷靜,繼續剖析:「請大家試想一下,如果大風廠那塊地,真的如他們所願,維持商業用地的性質。那麼這塊地的估值將遠超工業用地。在通過合法程序拍賣之後,扣除償還山水集團的債務,剩餘的資金,將有高達40%的比例,流入這少數幾個人的口袋!那是一筆多麼巨大的財富?」

  「反之,」他語氣加重,「如果土地依法恢復為工業用地,其價值將大幅縮水。即便同樣流程操作,這少數人能分到的錢,將遠遠少於前者。所以,他們真正害怕的,根本不是什麼廠子沒』、工人沒飯吃,而是他們手中那40%的股份,因為土地性質的撥亂反正而大幅縮水!他們每天高喊的保護工、維護工人階級利益,從某種程度上說,已經成為了一塊維護他們少數人即將到手的巨額利益的遮羞布!」

  這番分析,如同手術刀般精準,瞬間剝開了大風廠事件表面「維權」之下,隱藏的深層經濟利益動因。

  李達康之前強調的無理要求,在趙達功這個邏輯面前,顯得蒼白而片面:工人們並非鐵板一塊,其內部也因利益分配而存在分歧,而少數掌握大量股權的人,正是在利用廣大工人的困境,為自己爭取最大化的私利。

  會場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沙瑞金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

  他環視眾人,沉聲道:「達功同志的分析,很深刻,也很有說服力啊。這告訴我們,處理複雜問題,不能只看表面,必須深入內核,抓住主要矛盾。既要保障大多數工人的合法利益,也要堅決抵制少數人藉機攫取非法利益的企圖。大風廠事件的收尾工作,必須堅持這個原則!」

  常委會的風向,因為趙達功這番透徹的剖析,再次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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