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驕傲和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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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群混混被保鏢拖走之後,靈堂內凝滯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肅穆與哀戚再次緩慢沉澱下來。

  姜紓見宋明月神情肅然,心知此刻她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便與沈青敘低聲告辭,悄然退出了靈堂。

  細雨依舊未停,濕冷的風卷著殘留的香燭氣息。

  剛走出不遠,沈青敘腳步微頓,輕輕拽了拽姜紓的手。

  姜紓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不遠處,一棵樹葉殆盡的老梧桐樹下,停著一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賓利。

  姜斯明就斜倚在車旁,一身黑衣,指間夾著一支煙,猩紅的光點在灰濛濛的雨霧中明明滅滅。

  他沒有撐傘,細密的雨絲落在他肩頭,濡濕了發梢,他只是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吸著煙,目光沉沉地望著靈堂的方向。

  姜斯明察覺到視線,緩緩轉過頭來,隔著氤氳的雨氣,與姜紓、沈青敘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青敘攬著姜紓的肩膀,兩人一起走了過去。

  姜紓下意識地往賓利車後瞥了一眼,隱約能看見被保鏢們圍住、蹲在地上的那幾個混混的身影。

  沈青敘的目光也掃了過去,隨即,他鬆開姜紓,低聲說了句「等我一下」,便邁開長腿,徑直朝那群人走去。

  他的步伐凌厲而穩健,黑色大衣的下擺被風微微掀起,背影透著一股冷冽的氣息。

  姜紓沒有跟過去,也沒有多問。

  她走到姜斯明身邊,雨水混合著菸草的氣味瀰漫開來。

  她看著姜斯明緊繃的側臉和眼底揮之不去的陰鬱,輕聲問:「來了,不進去……祭拜一下嗎?」

  姜斯明深深吸了一口煙,灰白的煙霧從唇間逸出,很快被風雨打散。

  他眉頭緊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用。」

  就在這時,賓利車後傳來一陣陣短促而痛苦的哀嚎,隨即戛然而止,只剩下風雨聲。

  片刻後,沈青敘從車後繞了回來。

  他依舊冷著臉,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和衣領,他的手上乾乾淨淨,只有指關節處微微泛著紅。

  那個先前對姜紓出言不遜還試圖動手的刀疤臉,此刻的他,鼻青臉腫,嘴角破裂滲血,一隻眼睛揍得青紫,被保鏢架著,幾乎站立不穩,看向沈青敘的眼神里充滿了驚懼。

  姜紓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目光在沈青敘平靜的臉和刀疤臉的慘狀之間來回,然後默默移開了眼睛。

  沈青敘走到姜紓身邊,重新握住她的手,溫熱乾燥的掌心包裹住她微涼的手指,他淡淡地瞥了姜斯明一眼。

  姜斯明與他對視一瞬,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某種心照不宣,他將指間燃到盡頭的菸蒂彈開,用鞋底碾滅,那一點猩紅熄滅在濕冷的地面。

  姜紓她憂慮道:「剛才那人說,明月外婆欠了一百萬……明月她應下了這個債務,但是以明月現在的情況,這根本就是把她往絕路上逼。」

  姜斯明雙手插進大衣口袋,望著靈堂的方向,眼神晦暗:「我知道,但她不會要我的錢。」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也不會要你的。她有她的驕傲,也有她的固執。」

  「我知道。」 姜紓點頭,這正是她最欣賞也最心疼宋明月的地方。

  她沉吟片刻,說道:「所以,我想讓她來姜氏上班。先從合適的崗位做起,給她一個能站穩腳跟的地方,哥,你覺得呢?」

  姜斯明將目光轉向姜紓,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點了點頭:「行。這樣……最好。紓紓,哥謝謝你。」

  「跟我還客氣什麼。」 姜紓輕輕搖頭。

  沈青敘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此刻緊了緊握著姜紓的手,低聲道:「雨大了,我們先回去吧。」

  姜紓點頭,向姜斯明道別。

  沈青敘攬著她,兩人共撐一把傘,轉身步入綿綿的冬雨之中,走向不遠處等候的車子。

  姜斯明依舊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直到兩人的車影消失在雨幕盡頭,他才重新將視線投向那靈堂入口,久久未動。

  弔唁儀式結束後,人陸續散去,原本就空曠的靈堂更顯寂寥。

  宋明月默默地將散亂的花圈整理好,把歪了的椅子扶正,動作緩慢卻又專注,仿佛這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宋母拉著小女兒,遲疑了片刻,還是走了過來。

  看著大女兒沉默的側影,她心裡那點因衝突而泛上的後怕,很快被另一種更強烈的不滿和焦慮取代。

  她忍不住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埋怨和不解:「明月,你剛才是不是瘋了?為什麼要認下那一百萬?那根本就是個無底洞!你拿什麼還?!」

  宋明月手上動作一頓,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只是背脊更加僵硬。

  宋母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頭火起,伸手想去拽她的胳膊:「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那一百萬……」

  宋明月猛地側身躲開,避開了母親的手。

  她轉過身,那雙與宋母有幾分相似的眉眼,此刻卻結滿了冰霜,冷冷地看向她。

  「那你呢?媽,你為什麼從來不問問,外婆為什麼會欠下這麼多錢?外婆腦梗住院,在ICU掙扎的那些日子,你為什麼連面都不露一次?電話也不肯多打一個?現在外婆走了,躺在那裡,你……」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努力壓抑著洶湧的悲憤,「你甚至沒有真的為她掉幾滴眼淚,你關心的,從頭到尾都只有那筆可能會連累你的債務!」

  宋母被她一連串的質問刺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我……我也有我的難處!我也有家庭要顧!你關叔叔身體一直不好,你妹妹還這么小,我不為他們打算,誰為他們打算?!」

  「難處?打算?」 宋明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是啊,你有你的新家庭,關叔叔是你的丈夫,妹妹是你的女兒,他們是你的親人,你關心他們,天經地義!那我呢?外婆呢?我們難道就不是你的親人了嗎?!我是你生的!外婆是生你養你的人!」

  「這……這不一樣!」 宋母別過臉,不敢看女兒通紅的眼睛,聲音虛弱地辯駁。

  「有什麼不一樣!」 宋明月積壓多年的委屈、孤獨和被拋棄的痛苦,在這一刻轟然決堤,她幾乎是嘶吼出來,淚水滾滾而下,「一個是生養你的母親,一個是你的親生女兒!可你對生養你的母親不聞不問,對你親生的女兒漠不關心!現在,生養你的外婆已經死了……而我,也已經長大了。」

  她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眼神里是近乎殘忍的決絕和清醒:「我不需要你了,媽。真的不需要了。那一百萬,是我對外婆的虧欠,是我該承擔的責任。我會自己還,一分一厘都不會少,不會賴到你頭上的。還有,我不需要你在這裡……假惺惺地關心我,更不需要你來告訴我該怎麼聰明地逃避!」

  「你……你!」 宋母被她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你了半天,最後只剩下惱羞成怒的狠話,「好!好!宋明月,你有志氣!你有本事!那你就自己還去吧!我看你怎麼還!以後有什麼事,也別來找我!」

  說完,她像是急於逃離這個地方,用力拽了一把身邊懵懂的小女兒,幾乎是拖著她,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靈堂。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很快消失在門外。

  最後一點嘈雜也歸於寂靜。

  靈堂里,只剩下宋明月一個人,還有正中相框裡,外婆那張永遠慈祥含笑的黑白照片。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對峙、所有強撐的盔甲,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巨大的悲傷、無助、委屈,以及對未來的茫然和沉重債務的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滅頂。

  她緩緩跪倒在靈前,再也無法抑制地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臂彎,失聲痛哭。

  那哭聲開始是壓抑的嗚咽,很快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像一個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充滿了絕望和徹骨的孤獨。

  哭聲在空曠寂寥的靈堂里迴蕩,顯得那樣無助而淒涼。

  靈堂外,冬雨不知何時又細密了起來。

  姜斯明並沒有離開。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靜靜站在一棵能望見靈堂入口的老樹下。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他腳邊匯成小小的水窪。

  隔著雨幕和一段距離,靈堂內那蜷縮在地的瘦弱身影,以及那一聲聲破碎絕望的痛哭,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空氣,重重地敲擊在他的耳膜上,也狠狠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握著傘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冰涼的雨絲打濕了他半邊肩膀,他卻渾然不覺。

  雨水模糊了視線,卻讓那哭聲和那身影,在他心中刻得更深,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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