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遲來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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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鈺離開茶樓時,陽光已穿透雲層灑向整個世界,卻照不進他眼底的寒意。

  他沿著胡同快步走著,每一步都踏得沉穩,仿佛剛才在茶樓里的那一絲「慌亂」從未存在。只有他自己知道,握在口袋裡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西山大院掩在一片森森的青松翠柏之間,門口持槍的哨兵挺直如松,見到沈鈺時利落敬禮。沈鈺微微頷首,腳步未停。穿過前院,山鷹已等在那棵蒼鬱的老槐樹下,正抬腕看表。

  「隊長。」山鷹迎上前。他比沈鈺大四歲,寸頭,濃眉,一雙眼睛銳利得像能穿透迷霧。沈鈺沒應聲,只朝廂房方向偏了下頭。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木門合上,將外頭的光線與聲響都隔絕開來。

  「今天遇到事了?」山鷹壓低了嗓音。

  沈鈺拎起桌上的白瓷壺,倒了杯涼白開,一氣飲盡,才開口:「嗯,他們找上我了。」

  山鷹神情驟然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試探過了?信了嗎?」

  「響尾信了七分,留了三分疑。」沈鈺擱下杯子,在八仙桌旁坐下,指節無意識地輕敲桌面,發出規律而低沉的叩響,「這樣正好。他要是全信,反倒讓人不踏實。」

  山鷹拖過椅子在他對面坐下,靜待下文。

  「現在響尾認定了兩種可能。」沈鈺抬起眼,眸色深不見底,「要麼我是真失憶,要麼我是裝的,但還『怕』他們。不管哪一樣,他都覺得有機會撬開縫。」

  山鷹眉頭擰緊,「我們下一步怎麼走?」

  「將計就計。」沈鈺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他們想拿我當棋子,攪動風雲。可我這顆棋子,最後扎向誰的心口……還得看執棋的人有沒有那個本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響尾現在不論心裡多嘀咕,面上都必須接著我『失憶』這齣戲。我們要做的,就是借著這根線,摸清『毒蛇』在帝都到底布了多少暗樁。最好……」

  沈鈺指節叩擊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能順藤摸瓜,揪出後面的『蝮蛇』。」

  山鷹沉吟片刻,「隊長,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那麼肯定蝮蛇一定在帝都?而且位置不低。」

  沈鈺沉默了一會。

  窗外有風過,樹葉沙沙作響。

  「直覺。」沈鈺最終只說了兩個字,但看到山鷹眼中的疑惑,又補了一句,「還有邏輯。毒蛇在雲省邊境的勢力四年前被我們重創,想要恢復元氣,必須另尋根基。帝都,是最肥的肉,也是最險的棋。敢在這裡落子,執棋的人必定藏得深,也站得高。」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而且我懷疑,蘇家那兩姐妹,很可能已經成了毒蛇的人。」

  山鷹神色一凜,立刻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正要匯報這個。蘇心怡最近和區政府副主任陳棟走得很近,已經是公開的對象了。陳棟對她極為縱容,蘇心怡現在打著陳棟的旗號到處結交關係,陳棟從不過問。」

  沈鈺眯起眼,「是從不過問,還是不敢過問?」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這話里的意思。

  「陳棟這個人,查過了嗎?」沈鈺問。

  「查了,表面很乾淨。」山鷹壓低聲音,「但太乾淨了。一個區政府副主任,能在帝都這個位置上坐穩五年不出一點差錯,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沈鈺點頭,「安排人把這三個都盯死了。蘇心怡、蘇婉兒、陳棟…我相信他們一定能給我們很大的驚喜。」

  「是!」山鷹合上本子,抬頭看沈鈺時,眼裡是全然的信服。

  雖然鈺哥失憶了,四年前在雲省的許多事都不記得了,但這幾個月共事下來,山鷹發現沈鈺的敏銳和決斷力絲毫未減,甚至因為少了些情感牽絆,反而更加冷靜鋒利。這種近乎本能的戰場直覺和推理能力,讓山鷹打心底里敬佩。

  「還有一件事。」沈鈺看了眼牆上的掛鍾,「等我在軍區的正式調令下來了,你和夜鷹儘快安排好身份。帝都的清理行動要開始了,我們需要更多眼睛和耳朵。」

  「明白!」山鷹起身立正,「夜鷹那邊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就等您的信號。」

  沈鈺拍了拍他的肩,沒再多說,轉身出了廂房。

  剛走出西山大院的後門,就看見一輛軍綠色吉普停在路旁。車門打開,沈柏丞走了下來。

  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兩槓三星在夕陽下泛著暗金的光。近五十的年紀,鬢角已有白髮,但身姿依舊挺拔,只是眉宇間那股常年凝結的嚴肅,此刻化作了複雜的疲憊。


  「阿鈺。」沈柏丞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沈鈺停住腳步,靜靜看著他。

  兩人之間隔著三五步的距離,卻仿佛橫亘著無法逾越的溝壑。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地上,很快又分開。

  「調令下來了。」沈柏丞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文件袋,遞過來,「帝都軍區,第七機械化步兵師,三團一營營長。三天後報到。」

  沈鈺沒接,只看著那個文件袋,目光複雜。

  他知道沈伯丞,他那名義上的父親,在想盡辦法給他鋪路。從重傷醒來後幾乎每個月都能收到他的一封信,只是他從未打開過,更沒有回覆過隻字片語。現在他回了帝都,沈柏丞立刻安排調令,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帖。這份妥帖背後,似乎是一個父親遲來的、笨拙的補償。

  「沈副旅長。」沈鈺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我上次就說過了,我失憶了,不記得你是我父親。而且聽秦老說,我們以前幾乎沒有父子情分,現在失憶了,就更沒有了。你不用對我這麼費心。」

  沈柏丞的手僵在半空,文件袋的邊緣被捏出了褶皺。

  良久,他才低聲說,「以前是我不對。」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我不求你原諒,但我該做的一定要做。阿鈺,你重傷歸來,原本的編制已經調整,現在能安排到營長的位置,已經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極限了。」

  他抬起頭,眼神里有沈鈺看不懂的堅持,「但憑你的實力,不出幾年肯定能往上升。再加上沈家的助力,你的前途必定無量。」

  沈鈺忽然笑了,笑容里沒什麼溫度,「會比沈琮霖更好嗎?」

  沈柏丞一愣,隨即回答得斬釘截鐵,「當然。」

  沒有一絲猶豫。

  沈鈺看著他,看著這個本該熟悉卻無比陌生的男人。他臉上那些皺紋里藏著歲月,也藏著沈鈺無法理解的執念。

  有一瞬間,沈鈺想問他,你當年為什麼不管我?為什麼讓我一個人在沈家受盡磨爛?為什麼等到我快死了,才想起你有個兒子?

  但這些話終究沒有問出口。問了又如何?失憶的是他,困在過去的卻是眼前這個人。

  「文件我收下了。」沈鈺最終還是接過了那個袋子,「謝謝沈副旅長。」

  他沒叫「爸」。

  沈柏丞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照顧好自己。」他說完這句,轉身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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