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木,是麻木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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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啊,爸,小木身體不能再拖了!」顧沉舟也走上前著急開口。

  顧長庚看著顧沉舟也跟著摻和,眼眸變得更加冷寒。「沉舟,小木的事自然有沈老爺子和你沈伯伯定奪,你不用再多說。」

  「可是爸……」顧沉舟還是不死心。

  「夠了。」顧長庚厲聲打斷,「現在立刻回軍部,等我處理完事情,立刻給我匯報雲省軍區的事。」

  對於自己兒子顧長庚真的是怒其不爭。他看似沉穩持重,但也隨了他媽的耳根子軟,別人幾句話就被不值錢的同情心牽著鼻子走。

  顧沉舟喉結滾動,還想再爭辯,卻在父親目光中生生止住。那雙閱盡風雲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動搖,只有不容置喙的威嚴。

  「是。」他最終低下頭,軍靴併攏發出沉悶的響聲,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僵硬。

  顧沉舟一走,只剩下楚文佩還拽著沈柏丞的手臂,卻被他狠狠甩開。

  「你最好安分點。」沈柏丞聲音冷得像冰,「如果小木有任何閃失,我絕不會放過楚家,更不會放過你!」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就安排人將沈木推回病房。

  傅澤義氣得胸口發悶,幾乎站立不穩,幸好蘇婉兒及時伸手扶住了他。

  蘇婉兒望著手術室逐漸散去的人,心裡翻湧著不甘。她好不容易說動老師請來漢斯教授為沈木主刀,本想著若能救醒沈木,這份救命之恩就能讓她在沈木後期掌握沈家時,順理成章地攀上高枝。

  至於手術失敗的風險,她壓根沒放在心上,沈木可是沈家未來的繼承人,怎麼可能失敗?上一世林姝玉能協助秦懷言救活沈木,這一世,她也一定能。

  可是沒想到有這麼多人出來阻攔,讓她的心血功虧一簣。

  真是可惡!

  沈柏丞將沈木推回病房,屏退了小周和王媽,親手為兒子擦拭身體。

  溫熱的水汽在空氣中氤氳,當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一寸寸映入眼帘時,他的眼眶驟然紅了。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痕跡,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十八年前,那個初臨人世的小生命被小心翼翼送入他懷中,那么小,那麼軟,他緊張得渾身僵硬,生怕稍一用力就會傷到這脆弱的小寶貝。

  「絮兒,你看,這是我們兒子……」沈柏丞抱著那個襁褓,聲音里是難以抑制的激動和顫抖。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小的、紅皺的生命遞向床上虛弱的人。

  柳絮兒躺在床上,臉色比身後的牆壁還要蒼白。汗濕的黑髮黏在額角,眼睫低垂,避開了那個被捧到她面前的孩子,也避開了男人眼中灼熱的期盼。

  她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氣若遊絲。「抱走。」

  兩個字,像淬了冰的針,扎進沈柏丞心裡。

  他臉上的光芒黯淡了幾分,卻依舊強撐著笑意,試圖去握她冰涼的手。「絮兒,你看看他,他長得很像你,眼睛卻隨了我……有了他,我們……」

  我們就能回到過去。這句話,他哽在喉嚨里,沒能說出來。

  他自己也知道,這不過是自欺欺人。從他被騙喝下那杯酒,與楚文佩有了肌膚之親,又被軍人世家的家族聲譽和父親的槍口逼著迎娶那個女人進門起,他和柳絮兒,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將她藏在這裡,像藏匿一件見不得光的珍寶,希望一個流著兩人血脈的孩子能重新系住他們的愛情。

  可她不願意。從懷上這個孩子起,她眼中的光就一點點熄滅了。

  柳絮兒緩緩抽回了手,閉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理會那個啼哭的孩子。「我累了,想睡會兒。」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燃盡了一切後的死寂。

  沈柏丞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他。但他看著她極度疲憊的模樣,終究不忍逼迫。

  他俯身,輕輕吻了吻她汗濕的額頭,低聲道,「好,你好好休息。我讓王媽守在外面。我……我去處理點事情,很快回來。」

  他刻意放緩了腳步,在門口停頓,回頭望去。夕陽的血色餘暉透過窗欞,恰好落在柳絮兒臉上,給她毫無生氣的面容塗上了一層虛幻的光暈。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尊即將破碎的玉雕。

  那一刻,他幾乎想轉身回去,牢牢守著她。可前廳,父親派人來催了三次,楚文佩那邊又因為他長時間滯留後院而鬧了起來。楚家的脅迫,家族的臉面,部隊的紀律,像無數條繩索捆縛著他。他最終咬了咬牙,輕輕帶上了門。


  可他沒想到,這一別,便是永別。

  柳絮兒以孩子餓了的理由,讓王媽把孩子帶出去餵奶,然後,她用藏匿已久的,私下藏起來的玻璃碎片,決絕地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鮮血無聲地浸透了素色的床單,蜿蜒流淌,比窗外如血的殘陽還要刺目。

  當沈柏丞在前廳面對楚家人時,心頭不安越來越重,他猛地抬起頭,推開身前還在喋喋不休的楚父不顧一切奔回小樓。

  觸手的門板冰涼,推開門,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看見她安靜地躺在那裡,仿佛只是睡著了,只是臉色白得透明……可她身下,那大片大片暗紅的、已經半凝固的血,卻猙獰地宣告著最殘酷的真相。

  「絮兒——!」

  他撲到床邊,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顫抖著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的脈搏,觸手只有一片冰冷的僵直。他試圖捂住她手腕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可生命早已從那裡流逝殆盡。

  「為什麼……絮兒……為什麼……」

  他語無倫次,巨大的悲痛如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心臟,痛得他無法呼吸,只能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小樓中的動靜終究驚動了沈立勛。他命人強行將幾近癲狂的沈柏丞拖離,嘆息著料理了柳絮兒的後事。

  沈柏丞被鎖在房中,任他如何嘶喊、撞擊,那扇門始終緊閉。直至一切塵埃落定,沈立勛才推門而入,將一封信箋遞到他面前。

  他用染血的手接過,上面只有寥寥數字,是她娟秀卻虛弱的筆跡。

  「柏丞,我太累了。所以我選擇放過我,放過你,也……放過孩子。」

  「放過孩子」……這四個字,像最終的審判,將他所有的期望、所有的掙扎,都釘在了恥辱和痛苦的十字架上。他原以為孩子是希望的紐帶,卻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從此,那個在軍中傲然強悍的沈柏丞,一部分靈魂隨著柳絮兒的死,徹底湮滅在那棟小樓里。

  他無法面對那個一出生便失去母親的孩子。每一次看到沈木,那張與柳絮兒愈發相似的臉,都會讓他想起那個下午,想起她的拒絕,她的死寂,她的鮮血,和她留下的那句「放過」。

  他將沈木交給王媽照料,提供了優渥的物質,卻沒辦法再給予一絲父愛。

  他把他安置在離主宅最遠的院落,幾乎從不探望。仿佛這樣,就能逃避那刻骨的愧疚和無法承受的喪妻之痛。

  ……

  毛巾里的溫水一點點散去溫度。

  沈柏丞為沈木換上潔淨的病號服,目光久久停留在兒子昏迷中蒼白而瘦削的臉上。

  十八年了。

  他把自己困在對柳絮兒的悔恨里,也鎖在對自己的責難中。他以為忽視那個孩子,疼痛就會減輕,卻不知道這漫長的漠視,早已成為對另一個生命更深的辜負。

  當年,在登記姓名時,被他機械地寫下了「沈木」。

  木,是麻木之木。

  也是昔日晚晴窗前,那株她最愛的木蘭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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