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柳絮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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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十點,軍區大院萬籟俱寂,只有沈家客廳亮著一盞孤燈。

  沈琮霖推開門時,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沈柏丞背對門坐著,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蒂。窗外雨聲漸瀝,牆上的老式掛鍾發出單調的嘀嗒聲。

  「小周跟我說你去醫院看小木了?」

  沈柏丞的聲音冷的像冰。

  沈琮霖眼神一暗,猛把軍帽隨手一扔,金屬帽徽在桌上滑出刺耳的聲響,「對啊。沈木看起來快死了,我這個當大哥的總得去表示一下關心啊。」

  沈柏丞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大喝道,「我有沒有說過,你幹什麼都可以,就是絕不能接近小木!」

  「你說過啊,」沈琮霖繞到他面前,俯身盯著他的眼睛,「可我為什麼要聽你的呢?你是我的誰啊?」

  「沈琮霖!」沈柏丞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銳的響聲,「你想死嗎!」

  「死?怎麼忍耐了二十年,現在終於忍不下去了,要出手解決我了?」沈琮霖直起身,冷笑著整理袖口,「那你最好快一點。我怕你醫院裡那個半死不活的兒子,會先我一步斷氣。」

  「啪!」

  沈柏丞一掌將他打得臉側過去,空氣都仿佛震了一震。「憑你也配提起小木?我告訴你,你再接近和詛咒我的兒子,我不介意弄死你!」

  沈琮霖慢慢抹去嘴角的血,卻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發顫,漸漸變得銳利刺耳。他抬頭瞪向沈柏丞,眼眶已逼得通紅,話卻一字一字從牙縫裡碾出來。

  「你的兒子…那我呢!沈柏丞,我他媽不是你的兒子嗎?我還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所生的親兒子,他沈木不過是受人唾棄的私生子!」

  沈柏丞冷冽地看著他通紅的眼睛,聲音淡漠,「你說錯了。小木才不是私生子,他是我沈柏丞唯一承認的兒子,也是沈家未來的當家人。如果你和你母親肯聽話,我不介意沈家養著你們,但一旦你們敢打小木的主意,我不介意讓你們知道什麼是悔恨終身。」

  「哈哈哈…你想怎麼讓我們悔恨終生呢?像那個女人一樣嗎?被囚禁起來,最後抑鬱自殺嗎?」

  沈琮霖陰冷地笑著,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針,直扎沈柏丞的心窩。

  「沈柏丞,你說那個女人要是知道,你強迫她生下的兒子,如今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醫院裡,她會不會恨透了你?」他故意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更加惡毒的弧度,「哦不……她怎麼會在意沈木呢?她應該高興才對。那個被你囚禁、欺辱才生下的『污點』,她也是恨透了才對!」

  沈柏丞胸口劇烈起伏,一雙渾濁的眼睛漲得通紅,猛然抬手,嘶吼道,「住口!畜生……我殺了你!」

  沈琮霖不躲不閃,反而向前一步,將淌血的嘴角湊近。

  「來啊。」沈琮霖的聲音很輕,卻像淬毒的針,「怎麼就提一下她,你就受不了了?你要殺我,那你殺啊!反正我都是被你們放棄了的人,活著也沒有意義,你殺了我啊!」

  這句話抽空了沈柏丞全部的氣力。他踉蹌後退,碰倒了桌上的木雕,落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響聲。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都了知道什麼…」

  沈琮霖凝視著沈伯丞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嘴角緩緩勾起殘忍的笑。

  「一切。」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刀,「多諷刺啊。你親手造下的孽,最終卻由最無辜的我們承擔了所有。沈柏丞,你這樣的人,怎麼還有臉活在這個世上?」

  沈柏丞渾身一顫,瞳孔深處的恐懼如潮水般洶湧而出。他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連呼吸都變得支離破碎。

  沈琮霖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不再多看他一眼,轉身就打算走。邁步的時候,腳尖踢到了地上那隻木雕。他腳步微頓,冷冷瞥向那粗糙的東西,低語道,「沒用的東西。」隨即抬腳,將它狠狠踢進了昏暗的角落。

  直到沈琮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轉角,沈伯丞才覺得那股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力量驟然消散。他全身一松,幾乎癱軟,雙手撐地想站起來,卻第一次感到雙臂虛浮,連支撐自己都顯得勉強。

  「哎喲,伯丞你這是怎麼了?」

  楚文佩剛踏進門,就見丈夫正費力地從地上掙紮起身,她連忙快步上前伸手攙扶。

  沈柏丞被她扶著在椅子上坐穩,目光落在自己仍微微發抖的手上。楚文佩見狀,擔憂地伸手想要握住,卻被他猛地一把甩開。


  「別碰我!」

  「伯丞,你……怎麼了?」

  楚文佩抬眼望向他,目光里滿是不解與困惑。

  可沈柏丞只是死死地盯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恨意,幾乎要將她吞噬。楚文佩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瞬間蔓延全身,她已經多久不曾被他這樣注視過了?自從那個女人死後,她幾乎快要忘記這種如墜冰窟、渾身戰慄的感覺。

  可今天,他為什麼又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究竟……發生了什麼?

  「伯丞……」

  「滾!滾出去!不要讓我看到你!」

  楚文佩被他嚇得後退了好幾步,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了解沈柏丞,現在說任何話都只會火上澆油。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害怕、不解、痛楚,最終化為一片哀傷。她什麼也沒再說,默默轉身回了房間,連關門的聲音都輕輕的,生怕刺激到他。

  客廳里重歸寂靜,只有沈柏丞粗重的喘息聲迴蕩。

  他死死盯著那扇關上的門,仿佛能透過門板看到嚇得瑟瑟發抖的楚文佩,就像當初她給他下藥,讓他不得不娶她一樣。

  那時的他怒不可遏,幾乎失控,腦海中甚至閃過掐死這個卑劣女人的念頭。可就在他青筋暴起、渾身顫抖時,一雙白皙纖細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腕。

  「伯丞哥,別這樣。」

  那溫柔的聲音,此刻仿佛又一次穿透時光,與眼前這扇門重疊在一起。他恍惚又看見她笑著向他跑來,臉頰泛紅,眼中帶著羞澀的期待。「伯丞哥,你這次回來,能多待幾天嗎?我……和咕嘟,都很想你。」

  話音未落,一直圍著他們打轉的小黃狗也搖著尾巴「汪汪」叫起來,像是在附和。

  記憶里,那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笑得眯起了一雙漂亮的狐狸眼,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可幻影散去,他指尖所及,只有一片冰涼的空氣。

  「呵……呵呵……」沈柏丞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只是幾聲壓抑的喘息,隨後卻變成近乎失控的狂笑。

  笑聲在客廳里迴蕩,聽起來沒有半分歡愉,只有化不開的苦澀和痛苦的嘲弄。

  楚文佩背靠著門板捂著耳朵緩緩滑坐在地。外面沈伯丞發狂的笑聲,即使隔著門板仍讓她感到恐懼和窒息。

  她蜷起雙腿,將臉埋入膝蓋。

  這麼多年過去,她幾乎已經讓自己相信,終於讓沈伯丞接納她了。自柳絮兒死後,他像是被抽走了魂,不再歇斯底里,卻也再沒有溫度。可他們維持著表面平靜的夫妻關係,她也一直以為,只要她等得夠久,總有一天,他會真正承認她。

  她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甚至奢望過,也許有一天……

  可今天,他眼中的恨意,比當初得知真相時更加濃烈,幾乎要凝成實質。

  為什麼?

  楚文佩猛地抬起頭,一個可怕的念頭竄入腦海。

  他……知道了什麼?

  不,不可能。那件事只有她和……那個人知道。而那個人,絕無可能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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