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阿箬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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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圓明園

  弘曆和弘晝看著逐漸遠去的馬車一臉的嚴肅。

  身邊的侍女太監全都低著頭,不敢在兩位皇子生氣的時候發出一點聲響。

  弘晝輕笑了一聲,「走的這麼幹脆,一句話都沒有留。」

  「給你留什麼話?你聽得懂嗎?」弘曆一臉不高興,他很不滿阿箬對弘晝的親近,更是不滿弘晝只是出於有趣好玩才同阿箬親近。

  弘晝臉上的笑意退去,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樣子也被收斂,冷著聲音說道:「這個世上不是只有你才能看見她的才能。」

  弘晝不喜歡讀書,不喜歡習武,但是不代表他真的什麼都不懂。

  鬥草的時候,他次次輸給阿箬,他們比斗詩詞對句他就沒有贏過。

  當真以為打水漂、抓石子輸的時候,他發現不了阿箬身體極佳的反應能力和明顯受過訓練的身手嗎?

  兩人不歡而散。

  弘晝匆匆去尋了裕嬪。

  阿箬的出身並不算好,弘晝生氣那拉氏僭越,他們讓阿箬伺候著那青櫻格格。

  等阿箬年滿十三歲內務府小選時,就怕那拉氏又將阿箬搶走。

  弘晝想讓裕嬪可以往內務府安排兩個人,等到將來他們能有辦法救出阿箬,最好救到他身邊來。

  長春仙館中,弘曆沉著臉翻看著一頁頁曾經聽阿箬講過的文章。

  看著上面他親自寫下的批註,弘曆閉上了眼睛。

  腦中,少女坐在桌子上給他講學的身影久久難以散去。

  他想要回皇宮,他必須回皇宮。

  無權無勢,他連弘晝都爭不過,更不要說等阿箬長大,那時候他不知道要和多少人爭。

  「王欽,你去桃花塢打聽一下那拉格格,還有阿箬。」

  ···

  那拉府

  訥爾布得皇后准許,接了朱氏和她的一雙兒女回府。

  朱氏住在了主屋的西側耳房中。

  那長子被安排在前院東廂房,瑾初則是住在了後院青櫻對面的屋子中。

  青櫻從前跟著嬤嬤們讀書練琴正是在那邊練習的,她完全將那西廂房當作自己的書房用著。

  可是如今回來,院子中間不僅多了花壇分隔,那處廂房還被人占據了去。連她讀書練琴的東西也全都歸了瑾初。

  青櫻先一步回了院子,她想去西廂房看看時,卻被侍女們攔住了,「格格,那邊是瑾初格格的房間了,您現在不好隨意進入了。」

  青櫻氣圓了眼睛,她早就知道瑾初在搶她的東西,可是那西廂房中的物件都是姑母給她的,那是她的東西。

  青櫻直接去了前院。在書房中,她第一次見到了那從未聽聞過的長兄。

  訥爾布見來人,臉一沉,怒斥道:「青櫻,誰讓你來的?還不回後院去。」

  朱氏和一雙兒女回了那拉府中後,前院尤其是書房就不是後院女眷隨意進出的地方了。只是立規矩的時候,青櫻在圓明園中不曾知曉。

  青櫻從未經歷過被自己的阿瑪用如此語氣責罵過,她當即生氣地說道:「阿瑪,當年是您說青櫻可隨意進入書房的,如今府中多了三人,青櫻就不能再來了嗎?」

  「放肆!你這是在忤逆為父的話嗎?」訥爾布很是生氣。

  要知道皇后多年來從未與他說過一句怨那拉氏的話,可是青櫻被接去圓明園後,皇后送信來斥責他們未曾教導好青櫻。

  青櫻得罪三阿哥,將皇后同那拉氏的計劃打亂,白費皇后多年心血,他沒有送青櫻去佛廟已經看在她是他寵愛了多年的女兒。

  好在他還有一個女兒能繼續那拉氏的計劃。

  如今,訥爾布也算是終於知道了皇后為何生氣青櫻沒有規矩,不懂感恩了。

  郎佳氏匆匆趕來,臉色蒼白地帶著自己的女兒回了後院的屋子中。

  「青櫻,你阿瑪他變了!」郎佳氏痛苦地說道。

  她和訥爾布生的兒子年歲小,如今都還未啟蒙,但是那朱氏的兒子早已啟蒙,甚至在訥爾布的安排下進了國子監讀書。

  比起被迫娶的妻子和被皇后厭棄了的嫡女,如今的訥爾布更看重已經長成,學業極好的長子和被皇后看重的長女。


  府中雖未傳出任何寵妾滅妻的流言蜚語,但是下人們也都看清了府中的局勢。他們依舊尊重主母,但如今最重要的格格是瑾初格格。

  青櫻茫然地看著痛哭的額娘。

  被皇后放棄,家中多了庶長子和庶長女後,青櫻徹徹底底失去了那拉氏的支持,失去了讓她任性的資本。

  郎佳氏也從未想過一把年紀了,她需要開始應對又爭又搶的妾室了。

  ···

  訥爾布讓郎佳氏在主院中辦了一場小家宴,想著讓孩子們都認識認識,熟悉熟悉。

  只是,傍晚時間,眾人都在主院中,瑾初給大家彈奏了一曲《梅花三弄》後,青櫻還是沒有出現。

  郎佳氏讓侍女去催促。許久後,是阿箬跟著侍女到了前院中。

  瑾初高興地起身想要去接妹妹的時候,只見來人屈身行禮。

  「阿箬見過老爺,夫人,大公子,瑾初格格。」阿箬笑著說道。

  瑾初一下子愣住了,阿箬?

  眼前人穿著華麗,身上戴著的無一不是珍貴的首飾。

  她不是妹妹?

  瑾初突然想起離開圓明園時,走在阿箬身邊的小侍女莫名的瞪著她。那人才是她的妹妹!

  訥爾布看著阿箬的時候,眼中帶上了笑意。自桂鐸幫他處理府中事情,接手田園地鋪後,那拉氏原本拮据的生活逐漸好轉。

  訥爾布能力平平,接手那拉氏產業後,帳本上的收入越來越少,他自己看不懂,夫人又不接觸府外產業,導致不少銀子都被僱傭的下人昧下了。桂鐸接手後,全都被桂鐸昧下了,比起先前的奴才,桂鐸勝在還會給訥爾布一些甜頭。

  這讓訥爾布對桂鐸很是滿意,對阿箬也是怎麼看怎麼喜歡。

  「快些起來,你這孩子就是多禮,日後無需這般!」訥爾布笑著道,只是,他一直都是這麼說,阿箬哪天真不行禮了,第一個生氣的人怕也是他。

  「青櫻呢?」郎佳氏問道。

  「格格身體不適,早早睡下了。」阿箬帶著擔憂道。

  訥爾布皺眉嘆了一口氣,青櫻真是越發不懂事了。他怎麼會不明白青櫻只是不願意來,不願意見朱氏和她的長兄長姐。

  「她不想來就不用來了。阿箬代她來了也是一樣的。」訥爾布道。

  郎佳氏也沒有反對,比起老爺可能會讓阿箬跟在瑾初身邊,她寧願阿箬代青櫻行事。

  阿箬本是站在郎佳氏身後的,但是被郎佳氏牽著坐在了她身邊。

  朱氏和自己身邊的一雙兒女面面相覷,老爺和夫人善待侍女,但是這也太善待了吧。

  朱氏溫柔地給訥爾布倒了一盞酒,笑著問道:「阿箬是青櫻身邊的妹妹嗎?」

  「妹妹?對, 也算是妹妹。」訥爾布喝著酒連連點頭。

  三人明了,瞧阿箬的穿著打扮,容貌氣度,或許是哪家故友的孤女借住在那拉府中,和青櫻格格一起長大,照顧著青櫻格格,但她的出身讓她不會淪落成侍女。

  阿箬細心地給神色黯淡的郎佳氏布菜。

  她除了有不聽話的青櫻一個大女兒外,小女兒和小兒子都還不會說話,今日也是早早被抱回了房間。明明是家中主母,卻像是一個外人一樣看著老爺和朱氏的兒女一起喝酒說笑。

  好在,有阿箬陪著她。

  天色逐漸暗沉,朱氏溫柔地扶著有些醉酒的訥爾布離開,站在院子中的郎佳氏臉上閃過痛苦。

  「夫人,阿箬送您回去吧。」

  「也好。」郎佳氏回頭,溫柔地看著身邊的孩子。

  小徑上,郎佳氏疲憊說道:「阿箬,我還要照顧訥禮和青棠,青櫻那邊怕是不能時刻顧著,你幫我多開導開導她。」

  「夫人放心,阿箬會照顧好格格的。」

  ·

  青櫻等了很久,終於在入夜後等到阿箬回來。

  阿箬進屋後,一臉擔憂著急地說道:「格格,家中面上說著是夫人管理,但實際上所有事情都是前院內務處管著。咱們留在西廂房的東西也都是老爺說都給瑾初格格。

  還有,老爺說咱們沒事不要去打擾了瑾初格格學習。

  夫人她說要照顧小公子和小格格,日後也不過來了。」


  「我今兒沒有去,他們沒有再說來叫我了嗎?」青櫻還是不願意接受地問道。

  阿箬搖了搖頭,「夫人念著小公子和小格格,老爺和朱姨娘、大公子和瑾初格格說著話,我就待在一旁給夫人布菜倒酒,沒有聽見他們再說要來叫···」

  青櫻痛苦的抱著枕頭躲進了被子中。

  她沒有再去給訥爾布和郎佳氏請安過。他們都不要她這個女兒了,她又何必再去見他們?

  訥爾布生氣青櫻的不懂事,乾脆不管這個女兒了;郎佳氏如今一心想要教導好訥禮和青棠,面對不願意見人的青櫻,她也不強求,日常需要的送到青櫻屋中就是,青櫻不願意見人那就一直待在屋中好了。

  所有人都開始忘記那拉府上的青櫻格格,如今旁人口中的那拉格格是瑾初格格了。

  青櫻就一直待在屋中,等著自己的阿瑪和額娘來同她認錯。

  每日每日地端坐在屋中。

  有一日,阿箬拿了一串佛珠進來,青櫻有事沒事開始盤著佛珠。

  有一日,阿箬拿了一本佛經放在屋中,青櫻開始有事沒事翻動一下。

  她不愛這樣的經書,只是太閒了,屋子中什麼都沒有,她也不想同自己的父母低頭,就一直待著,慢慢將佛經上的經文看進了心中。

  青櫻有很多字不認識,但是不影響她開始順著佛經編寫自己認為是真理的經書。

  【並非所有的父母都是真心愛護孩子,若是父母不慈,兒女還清生養之恩後便是天生地養的兒女,不會再受父母挾制。】

  【只要承受了足夠多的痛苦,受著足夠嚴苛的戒律,就能將父母的養育之恩還清。】

  青櫻開始報復訥爾布和郎佳氏,開始還著自己身上背負的債。

  「格格,你瘦了好多了,老爺和夫人看見了你一定會心痛死了。」

  「格格,瑾初格格又開始彈琴了,她總是吵吵鬧鬧地打擾你禮佛,若是讓老爺和夫人知道一定會生氣的。」

  「格格,若是老爺和夫人知道你日日跪在屋中禮佛,為他們祈福,定然會後悔如此忽視你。」

  「格格,若是老爺和夫人看見你穿著這樣的素衣,定然後悔不給你送新料子來。」

  「格格,入冬了,若是老爺和夫人知道你為了給他們祈福凍紅了手,怕是要擔憂死了。」

  「格格,廚房今日又剋扣了你的飯菜,等夫人知道後,不知道要多心疼你了。」

  青櫻用彆扭的姿態跪坐在地上,手裡一下一下轉動著佛珠,面上平靜到無欲無求。

  只是,她嘴角的一處微微揚著。

  她日日受苦,吃著最清淡的饅頭清粥,穿著最難看粗糙的衣服,跪在地上一遍遍轉動佛珠。珠子每轉動一下就是她還了一日的恩。

  若是阿瑪和額娘知道她已經早早還清生養之恩,他們定然會後悔他們對她的無視,會回頭求她的原諒。只是可惜,她對那拉氏早就沒有了感情。

  春末,宮中送來消息,皇后讓瑾初和青櫻都做好準備,三日後前往圓明園避暑。

  郎佳氏念著許久不見青櫻,親自來了後院中,想要給青櫻收拾行李。

  阿箬聽見了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她雀躍地說道:「格格,夫人若是知道了你如此虔誠為那拉氏和她祈福,一定會很高興的。」

  青櫻禮佛也有小半年了,她天真地認為自己還清了所有的恩情,睜眼平靜說道:「她和我早就沒有瓜葛。阿箬,咱們記住每日的花銷,日後也好還給她。」

  阿箬不解,但是順著點頭。

  門口,郎佳氏聽見屋裡的聲音後,停下了想要敲門的動作。

  她對青櫻心懷愧疚,想著過來好好看看自己這個女兒,可是青櫻卻不認她了,開始記著花銷,想著將來還給她。

  扶著郎佳氏的侍女安慰道:「夫人,格格不懂事,只是生氣咱們許久不來看她罷了。見了你一定立刻就高興了起來的。」

  真的嗎?

  郎佳氏想著還是敲了門。

  阿箬開門,臉上滿是驚喜,「夫人,您來了,快些進來。」

  郎佳氏心中一喜,笑著進屋時,看見了屋中一臉冷漠,眼中全是漠然的青櫻。

  當年嬤嬤說青櫻冷漠刻薄,她不相信;


  皇后說青櫻不知感恩,她不相信。

  可是如今屋中冰冷無情的青櫻讓郎佳氏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壓著心中的苦澀,郎佳氏道:「皇后娘娘讓你做好準備,三日後與瑾初一同前往圓明園避暑。」

  「是,青櫻知道了。」她用最規矩,最冷漠的樣子報復半年多不曾來看望她的母親。

  看著郎佳氏臉上的痛苦,青櫻心中覺得暢快。

  ·

  三日後,青櫻走出門的時候,瞧見了對面西廂房門口阿瑪和朱姨娘同瑾初說笑著。

  青櫻沒有在意,她帶著阿箬走向了門口馬車停放的地方。

  只是,她照常選擇坐常坐的馬車時,馬夫提醒道:「格格,老爺安排了大格格坐這輛。」

  青櫻皺眉看向了後邊很是樸素的馬車,她也沒有多說,平靜地接受了。

  坐上馬車後,青櫻掀開帘子看向了前一輛馬車邊簇擁的人。

  阿瑪,朱姨娘都在那裡,額娘也帶著笑容和瑾初說著話。

  青櫻微微皺眉,看著那邊幾人,直到馬車開始前進,他們都不曾回頭看過她這裡一眼。

  她的馬車即將經過三人時,三人轉身進了府中。

  青櫻冷著臉放下了帘子。

  生養之恩都已經還清,她和他們自然沒有關係。

  只是青櫻心中很難受,眼中泛起了淚花。

  「格格,老爺和夫人怎麼都只想著瑾初格格?他們竟然如此冷漠無情,只因為你不願意和三阿哥說話,皇后,老爺和夫人就不把你當女兒們嗎?」

  阿箬一把挽住青櫻的手臂,「格格,就算皇后,老爺和夫人都不要你了也沒有關係,你也不要她們就好了。」

  青櫻點頭,她早就不要這些人了。

  ···

  阿箬掀開帘子,看見了小巷子中有一隻狸花貓撕咬著一條不停跳動的金魚。

  鮮血順著黑貓的嘴角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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