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水煙。 我就在這兒。 哪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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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CU的門開了。

  「We have managed to stabilize her vitals for now.」(我們已經設法暫時穩定了她的生命體徵)

  那是個上了年紀的英國白人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布滿疲憊溝壑的臉。他操著一口標準的倫敦腔,語速很快,帶著職業性的冷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But the next 24 hours are critical.」(但是接下來24小時是危險期)

  醫生頓了頓,湛藍的眼睛直視著面前這個如同剛從地獄爬回來的東方男人。

  「She has suffered severe hypoxia and hypothermia, coupled with the impact trauma. Her hemodynamics remain unstable. We need to monitor her in the ICU. If she survives tonight... she might have a chance.」(她出現了嚴重的缺氧和低體溫症狀,再加上撞擊造成的創傷,血流動力學仍不穩定。我們需要將她轉入重症監護室(ICU)監護觀察,若能熬過今晚……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如果能熬過今晚。

  如果不發生多器官衰竭。

  如果腦部沒有因為長時間缺氧而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太多如果。

  許默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那些晦澀的醫學術語——缺氧、低溫症、血流動力學、多器官功能障礙綜合徵——每一個單詞鑽進他耳朵里,都自動在那個清華醫學系高材生的腦子裡拆解成最殘酷的現實。

  他懂。

  正因為懂,才更絕望。

  許默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的手空蕩蕩的,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I understand.」(我明白了。)

  許默開口。

  那是純正的英語,只是嗓音粗礪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帶著一股子散不去的血腥氣,「Please... save her.」(求求你們……救救她。)

  醫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重新走進了那扇隔絕生死的自動門。

  紅燈變綠。

  又變紅。

  許默感覺全身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那種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虛假力量正在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將人壓垮的疲憊和劇痛。

  他沒動。

  只是慢慢地轉過身,把自己貼在了那面巨大的單向玻璃牆上。

  ICU里很亮。

  那種慘白的光線,沒有任何溫度,照得人心裡發慌。

  秦水煙就躺在正中間那張窄窄的病床上。

  她身上插滿了管子。

  呼吸機那根粗大的螺紋管從她嘴裡插進去,隨著機器的打氣聲,那原本平坦的胸口機械地起伏著。

  太安靜了。

  那個平日裡張牙舞爪、嬌縱跋扈、稍微不順心就要甩臉色的大小姐,此刻乖得像個沒有生命的瓷娃娃。

  她太白了。

  白得近乎透明,白得像一碰就碎的泡沫,皮膚下隱約可見青紫色的血管。那頭平日裡保養得極好的如瀑黑髮,此刻凌亂地散在白色的枕頭上,還在滴著水,洇濕了一大片。

  只有旁邊那台監護儀。

  「滴——滴——滴——」

  那條綠色的波浪線,雖然微弱,雖然緩慢,但卻頑強地跳動著。

  一下。

  又一下。

  許默死死地盯著那條線,眼珠子都不敢錯一下。

  就在十幾分鐘前,他親眼看著那條線拉直了。

  變成了一條毫無起伏的、宣告死亡的直線。

  那一刻的恐懼,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冷得他想殺人。

  冷得他想跟著她一起躺進去。

  許默抬起手,掌心貼在冰冷的玻璃上,隔空描摹著她的輪廓。

  指腹下只有堅硬的玻璃,沒有她溫熱的臉頰。

  「活著……」

  他低喃著,額頭抵著玻璃,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白霧,「別怕。」

  水煙。

  我就在這兒。

  哪也不去。

  「許默同志。」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是那個王秘書。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你要不要……先去整理一下?」

  許默沒回頭。

  他盯著秦水煙看了很久,直到確認那個波形沒有再次拉直的跡象,才僵硬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邁著像是灌了鉛的雙腿,朝著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走去。

  「嘩啦——」

  冰冷的水龍頭被擰開。

  許默彎下腰,雙手捧起冷水,狠狠地潑在自己臉上。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混雜著泰晤士河的泥沙和那種揮之不去的鐵鏽味,流進白色的洗手池裡,變成了渾濁的淡紅色。

  他撐在洗手台上,抬起頭。

  鏡子裡映出一張臉。

  那是個什麼玩意兒?

  頭髮濕透了,亂糟糟地搭在額前,還在往下滴水。臉色青灰,胡茬凌亂地冒了出來,眼窩深陷,兩隻眼睛紅得像是剛吃過人的惡鬼。身上的工裝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皺皺巴巴地貼在肌肉上,領口還沾著一塊暗紅色的血跡。

  那是陸知許的血。

  許默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擰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冰涼的水潑在臉上。

  他用力地搓著,搓得皮膚發紅,搓得生疼。

  水珠順著剛毅的下巴滴落,混進下水道的漩渦里。

  許默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種窒息的灼燒感終於消退了一些。

  他還活著。

  她也還活著。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撐在洗手台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在平復。

  平復那種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戾,平復那種差點失去全世界的後怕。

  過了很久。

  許默重新直起腰,用那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濕襯衫袖口,胡亂擦了把臉。

  他推門出去。

  王秘書正站在走廊上等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神色比剛才在急救室門口時多了幾分凝重。

  「許默同志。」

  王秘書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道,「國內來電話了。聶所長找你。」

  許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聶雲昭。

  「帶路。」

  許默只有兩個字。

  醫院的行政辦公室內。

  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辦公桌上,一部黑色的轉盤電話正靜靜地放著,聽筒已經被拿了起來。

  許默走過去,拿起聽筒,貼在耳邊。

  電流聲滋滋作響,像是穿越了半個地球的距離。

  「許默?」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冷靜、沉穩,不帶一絲多餘的情感波動。

  是聶雲昭。

  「是我。」

  許默的聲音啞得像是破鑼,還帶著幾分長時間未開口的乾澀。

  「你還好嗎?」

  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在評估他的狀態。

  許默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目光透過辦公室的百葉窗,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倫敦天空。


  好?

  怎麼才算好?

  沒死就算好嗎?

  「死不了。」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沒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

  那種嘆息很複雜,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帶著某種歉意。

  「水煙的事,大使館已經匯報過了。」

  聶雲昭的語氣放緩了一些,「搶救回來了就是萬幸。這次……辛苦你們了。」

  許默沒說話。

  辛苦?

  這兩個字太輕了。

  輕得根本壓不住秦水煙身上斷掉的骨頭,壓不住她在冰冷的河水裡咽下去的那些苦。

  「魔術師確認死亡。」

  聶雲昭的聲音重新變得公事公辦,帶著那種上位者特有的威嚴,「屍體已經打撈上來了,身份核實無誤。這次任務,你們完成得很出色。」

  「這是一等功。」

  聶雲昭一字一頓地說道,「國家會記住你們的貢獻。組織不會讓你們的血白流。等水煙傷情穩定,會有專機接你們回國。」

  許默面無表情地聽著。

  一等功。

  榮譽。

  這些東西在他心裡激不起半點漣漪。

  他不在乎什麼功勳,也不在乎誰會記住他。

  他只要秦水煙活著。

  「知道了。」

  許默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他想回去守著她。

  「等等。」

  聶雲昭叫住了他。

  這一次,聽筒里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溫情,「還有一件事,關於你的私事。」

  許默皺了皺眉。

  「你母親。」

  聶雲昭緩緩說道,「已經坐上了從北京飛往倫敦的飛機。如果沒有意外,明天下午就能抵達希思羅機場。」

  許默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顫。

  「她……」

  許默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來做什麼?」

  「你出差這幾天,一直沒有消息。」

  聶雲昭解釋道,「夏教授很擔心。更重要的是……」

  「你現在這個狀態,身邊需要個親人。」

  許默沉默了。

  那股子一直在強撐著的、像鋼筋一樣緊繃的神經,在聽到「母親」這兩個字的時候,忽然軟了一下。

  眼眶一陣發酸。

  他是個特工。

  是個戰士。

  但聽到母親這兩個字,他突然覺得有些委屈。

  「保重身體。」

  聶雲昭最後叮囑道,「你現在是水煙唯一的依靠,也是你母親的依靠。別倒下。不要讓夏教授大老遠跑過來,看到的是一個垮掉的兒子。」

  「我知道了。」

  許默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大手,聲音低沉而沙啞,「我會的。」

  「謝謝……聶所長。」

  「早日回家。我在研究所等你們。」

  「咔噠。」

  電話掛斷。

  許默站在那裡,維持著掛電話的姿勢,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霧氣似乎散了一些,露出了原本陰沉的天空。

  回家。

  這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帶著一種苦澀的甜味。

  「許同志?」

  一直候在門口的王秘書走了進來。

  這一次,王秘書臉上的笑容不再是那種外交辭令般的客套,而是堆滿了真切的熱情,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剛才電話里的內容,雖然他是避嫌沒聽全,但「一等功」這三個字的分量,在體制內混的人誰不知道?


  眼前這個看著像叫花子一樣的男人,是真正立了大功的英雄。

  更是上面重點關注的對象。

  「電話打完了?」

  王秘書熱情地湊上來,甚至想要伸手幫許默拿那個並不存在的行李,「您累壞了吧?這一天一夜的,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他指了指窗外,「秦同志那邊您放心,我們安排了兩個最專業的看護,三班倒,眼睛都不帶眨地盯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醫生都會第一時間處理。」

  許默轉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種眼神讓王秘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用。」

  許默避開他的手,大步朝門口走去,「我不累。」

  「哎,許同志,您聽我說。」

  王秘書趕緊跟上,「酒店我們都訂好了,就在醫院對面,最好的套房。您好歹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您母親明天就要到了,要是看到您這副樣子,得多心疼啊?」

  這句話戳中了許默的軟肋。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鞋子上沾滿泥濘,身上那股子混合著血腥、汗臭和河水的味道,連他自己都覺得刺鼻。

  這副鬼樣子,要是讓夏星月看見,怕是要當場嚇哭過去。

  要是讓秦水煙醒過來看見……

  那個愛潔成癖的大小姐,怕是要嫌棄死他,連手都不讓他牽。

  「酒店在哪?」

  許默終於鬆了口。

  「就在對面!過個馬路就是!」

  王秘書大喜過望,連忙引路,「衣服我也讓人給您準備了,都是新的。您先去歇會兒,吃口熱乎飯。ICU這邊有特殊通道,您隨時能回來看。」

  許默回頭。

  目光穿過長長的走廊,最後一次落在那扇緊閉的ICU大門上。

  等著我。

  他在心裡默念。

  把自己收拾乾淨了。

  像個人樣了。

  我就回來陪你。

  「走吧。」

  許默收回視線,挺直了脊背,大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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