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你和默哥,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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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是徹底冷下來了。

  秋收的最後一點尾巴收割乾淨,大隊裡按照工分,給各家各戶分了糧食。

  喧鬧了大半年的和平村,終於安靜下來,正式進入了北方漫長的「貓冬」時節。

  地里沒了活兒,知青們也閒了下來。

  有門路、手腳快的,早就搶到了回城的火車票,這幾日,正陸陸續續地背著行李,踏上歸家的旅途。

  知青點裡,一日比一日空曠。

  顧清辭今年,也難得地要回家過年了。

  秦水煙親自把她送到了鎮上的火車站。

  綠皮火車發出「況且況且」的聲響,站台上人聲鼎沸,混雜著南腔北調。

  顧清辭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面塞滿了土特產和路上吃的乾糧,鼓鼓囊囊的。

  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也難掩激動。

  「水煙,我……我走了。」

  她看著秦水煙,有些依依不捨。

  「嗯,」秦水煙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短髮,「路上小心,到家了給我拍電報。」

  「好!」顧清辭用力地點頭。

  「嗚——」

  火車的汽笛聲拉響了。

  「快上車吧。」秦水煙拍了拍她的肩膀。

  顧清辭一步三回頭地擠上了擁擠的車廂,隔著布滿灰塵的車窗,拼命地對秦水煙揮著手。

  秦水煙站在原地,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也對她揮了揮手。

  直到那輛綠色的鐵皮長龍,緩緩駛出站台,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盡頭。

  她臉上的笑意,才慢慢地淡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任由站台上的冷風吹拂著她的發梢,目光望著空蕩蕩的鐵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許久,她才緩緩轉身,不緊不慢地,朝著知青宿舍的方向走去。

  回到知青點,院子裡冷冷清清,比平時安靜了太多。

  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只剩下幾個沒搶到火車票,或是家裡有事回不去的,正三三兩兩地窩在宿舍里烤火,說話的聲音都透著幾分無精打采。

  秦水煙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

  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屋裡的爐子燒得正旺,顧清辭走之前,特意幫她把煤加滿了。

  她的視線,落在床上。

  那上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件嶄新的軍大衣。

  厚實的棉料,硬挺的版型,顏色是那種最正的軍綠色,帶著一股凜然的英氣。

  大衣旁邊,還放著一個玻璃瓶子,裡面裝著半瓶清澈的液體,以及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泛著油光的臘肉。

  秦水煙走過去,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軍大衣那帶著些許粗糙的布料。

  這是她那個雙胞胎弟弟,秦峰,前幾天托人從部隊裡捎過來的。

  秦峰性子沉穩,像父親。秦野則跳脫一些,更像她。

  信上說,這是隊裡剛發的,他自己還有一件舊的,就把新的給她送來了,讓她在東北這邊禦寒。

  那瓶燒酒,是他托戰友從當地老鄉手裡買的,說是天冷了,喝一口能暖身子。

  臘肉也是部隊發的。

  秦水煙拿起那瓶燒酒,擰開蓋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辛辣又醇厚的酒香,直衝天靈蓋。

  好烈的酒。

  她將酒和臘肉收好,然後抱起了那件沉甸甸的軍大衣。

  許默那傢伙,好像就只有一件薄薄的棉襖。

  這麼冷的天,他每日還要跟著萬老往山里跑。

  她抱著軍大衣,轉身,打算出門。

  手剛碰到門把手——

  她微微一怔。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點,像是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往下落。

  可就這麼一轉眼的功夫,雪勢便驟然大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篩著鵝毛,鋪天蓋地,紛紛揚揚。


  沒一會兒,院子裡的地面,屋頂的瓦片,遠處光禿禿的樹杈,就都覆上了一層淺淺的瑩白。

  整個世界,仿佛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在滬城的時候,冬天也會下雪。

  但南方的雪,總是秀氣、矜持的,落地便化了。

  遠不如北方的雪,來得這般聲勢浩大,蠻不講理。

  帶著一種能將萬物吞噬的、冷酷的溫柔。

  秦水煙站在門口,靜靜地欣賞了一會兒這蒼茫的雪景。

  這才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將自己脖子上的羊絨圍巾裹得更緊了些,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顧盼流轉的狐狸眼。

  她抱著那件軍大衣,踩著腳下新積的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不緊不慢地,朝著山那頭的奉賢村走去。

  *

  許默去給萬老做徒弟,已經兩個多月了。

  日子過得飛快。

  秦水煙偶爾會從下山看病的村民口中,聽到一些關於他的零星消息。

  聽說他學得很快,萬老頭經常誇他有天分,是個學醫的好苗子。

  也聽說他已經能有模有樣地跟著萬老上山採藥,辨認各種草藥。

  前幾天,還聽村裡的婦人說,他半夜去給村東頭王大娘家難產的老母豬接生,一胎十二隻豬崽,全活了。

  王大娘千恩萬謝,硬是塞給他十個雞蛋。

  秦水煙聽到這事的時候,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有時候也很好奇,許默到底是去學中醫了,還是去學獸醫了。

  不過,怎麼樣都好。

  能有一門手藝在身,對他來說,總比一輩子在土裡刨食,靠天吃飯,要來得更有底氣。

  雪越下越大,寒風卷著雪粒子,直往人的脖頸里鑽。

  秦水煙的睫毛上,都凝了一層細碎的白霜。

  當她滿身風雪地,出現在萬醫生家那小小的院子外時,整個人幾乎快成了一個雪人。

  院門緊閉著。

  她走上台階,抬手,輕輕地敲了敲那扇漆成紅色的木門。

  「篤,篤,篤。」

  屋裡很安靜,似乎沒有人。

  她又敲了幾下。

  這一次,裡面終於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後。

  「誰呀?」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

  秦水煙微微挑眉。

  不是夏阿梅的聲音。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

  「吱呀——」

  門被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

  秦水煙剛想說:「萬爺爺,我……」

  剩下的話,盡數卡在了喉嚨里。

  門後站著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姑娘。

  那姑娘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穿著一件紅色的確良襯衫,外面罩著一件棉布背心,脖子上,還圍著一條鮮艷的紅圍巾。

  在這漫天風雪的素白背景下,那抹紅色,顯得格外扎眼。

  那姑娘看到門外的秦水煙,也明顯地愣住了。

  「……你是?」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秦水煙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眼。

  很眼生。

  估摸著,是萬老家裡的什麼親戚。

  她斂去眼底的情緒,露出了一個和氣又無害的笑容。

  「你好,我是和平村的知青,我叫秦水煙。」

  「我來找許默和萬爺爺。」

  「他們……不在家嗎?」

  年輕姑娘的目光,像是黏在了秦水煙那張過分明艷的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是一種帶著審視和比較的目光。

  過了幾秒,她才像是回過神來,語氣平靜地開口。


  「萬醫生和我默哥,一大早就上山找草藥去了。」

  「雪下得大,估計要晚點才能回來。」

  默哥?

  秦水煙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稱呼。

  叫得很親熱。

  她的視線,在姑娘那條鮮紅的圍巾上,不著痕跡地停頓了一下。

  「你是來看病的嗎?」姑娘又問。

  秦水菸嘴角的笑意未變,聲音卻淡了幾分。

  「我不是來看病的。」

  「我是來找許默的。」

  說著,她抬腳,就準備往屋裡走。

  外面天寒地凍的,她可沒興趣站在這裡喝西北風。

  然而,她剛邁出一步,就發現,那個年輕的姑娘,依舊擋在門口,絲毫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秦水煙的腳步,停住了。

  她終於收起了臉上那抹客套的微笑,微微挑起了眉,那雙漂亮的狐狸眼,就這麼直直地看向對方。

  沒有言語。

  但那眼神里,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悅。

  年輕姑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但她沒有退縮。

  她迎著秦水煙的目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我能否問一下——」

  「你和默哥,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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