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沒關係
玻璃窗將外界的聲響隔絕，映有海邊落日景象的窗簾被夜燈照亮，餘暉仿佛真的降臨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
徐歸舟靠著床頭，滿臉嚴肅地在床桌上做試卷。
當初覺得新奇才買的玩意兒，沒想到現在就派上用場了。不過，如果是在更合適的場合下有用就好了。
他在心裡碎碎念時，注意到字跡因身旁某團不停蠕動的條狀物體撞擊桌腿而變得歪斜，便蹙眉冷聲道：「你能不能安分點？」
某團條狀物體聞言瞬間停止蠕動，片刻後，才發出窸窸窣窣的動靜，似乎是在轉動身軀。
隨即，一道被刻意壓低的聲音踩進他的耳中：「我都靜音刷視頻了，還不夠安分嗎？」
語氣還帶著點軟綿綿的委屈，像是在控訴此人不分青紅皂白地誣陷。
徐歸舟執筆的手沒停，盯著試卷說：「你別老是動來動去的，都踢到我桌子了。要是給劃拉壞了，找你算帳噢。」
「怎麼可能，我動都沒動。」話雖是這麼說的，某團條狀物體還是直起身，伸長腦袋湊過來看。
題目還未看清，她忽然感覺到頭頂被不輕不重地拍了幾下。
緊接著，她的耳邊傳來跑調的歌喉：「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我有大頭~」
祝卿安的心跳瞬間就平穩了。這種感覺就像是整整七個小時都泡在冷水裡，不僅身體被浸透了，血液也充滿刺骨的寒意。
祝卿安木著臉扭頭道：「你在這裝模作樣地學習，結果腦子裡是在想這事嗎？」
「什麼叫裝模作樣啊？我明明是非常非常非常認真地在學習啊。」徐歸舟笑眯眯地又拍了幾下。
裹緊被子的祝卿安只露出一張臉和幾縷髮絲，她哼哼唧唧地往旁邊挪動，從這隻始終不聽勸的魔爪下逃離後，皺著眉頭不滿道：「頭髮真要被你摸油了。」
「這我可不認啊，」徐歸舟無辜道，「我才碰幾下啊，就算變油了，也得怪被子吧？」
「你的被子惹的事，肯定要你來承擔啊。」祝卿安說得相當理直氣壯。
「既然如此，那你把被子還我吧，」徐歸舟伸手道，「省得把你那高貴漂亮的頭髮變油了。」
「我不。」祝卿安邊說邊把自己的臉往被子裡縮，只留下一雙明亮的眼睛在陰影下閃閃發光。
「為什麼？」
「因為我叛逆。」
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看起來真像個不諳世事的調皮孩童。
徐歸舟的心頓時軟得一塌糊塗。
祝卿安兒時很喜歡玩捉迷藏，他仍然記得在她九歲那年，那么小的孩子鑽進厚厚的被窩裡，自以為藏得很隱蔽，但實際上每次她掀開被子偷看時，都被他的眼睛抓得無所遁形。
他故作不知，在家裡逛了一圈後才來到床前，點了點棉被凸起的地方，說卿卿是躲在這裡嗎？噢，看來沒找錯呢。祝卿安則搖搖頭，被子像打撥浪鼓般搖動，她奶聲奶氣地說不對不對，卿卿不在這裡。
「不是卿卿的話，那這裡的是誰啊？」他問道。
「是既叛逆又聽話的小孩祝安安！」她猛地揚起被子，露出一張被悶得通紅的臉，仿佛窗外燒得火紅的太陽。
徐歸舟當時並沒有深想，只覺得是孩子的胡言亂語，直到後來某天，他無意間打翻祝卿安的小鐵盒時，才意識到那句話的含義。
鐵盒裡並沒有放很貴重的東西，都是些他和祝秀美送給祝卿安的小玩意，以及大概是她自己的一些收藏。
他迅速把東西撿起來，基本都沒有損壞，慶幸的同時看到了地面上那一小袋糖粉，輕鬆的心情陡然變得沉重。
當初他給祝卿安磨的糖粉根本堅持不了多久，而這糖粉的顏色，也根本不是當初那袋。
他盯著那袋糖粉良久，待口腔里蔓延著糖果的苦味後，才慢吞吞地把袋子收進鐵盒中。
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徐歸舟正準備把蓋子蓋上時，眼神卻不知為何落在那本被翻得翹邊的作文本上。
他聽祝秀美說過，祝卿安的作文經常得到老師的誇獎，但她本人十分不情願向他們展示，因此，為了尊重孩子的想法，他們都沒有私下翻看過。
尤其是徐歸舟。他致力於當個完美的長輩，這種無視孩子心聲的事更加不會去做。他十分注重保護祝卿安的隱私，所以當他拿起那本作文本時，腦子裡一直有道聲音在阻止他。
現在停下還來得及。
那道聲音不停地喊道。
但他還是選擇翻開了。
他並沒有刻意翻到哪一頁，只是有一頁很突兀地鼓起來了，就像被翻開了千百次，或是有人一直停留在這頁，於是它的內容便永遠地停留在這本薄薄的本子上。
徐歸舟慢慢地將視線轉到這篇寫滿稚嫩，卻工整的筆跡的作文上。
《家裡的橙樹》
家裡有一棵橙樹，它不開花，也不結果，陽光照在它的身上，看起來那麼溫暖，卻又顯得那麼孤單。
這棵橙樹是個愛哭鬼，壞孩子很喜歡欺負它，所以它的葉子總是撲簌簌地往下掉，掉在風裡，掉在土地里，掉在媽媽的手心裡，掉在我的心裡。
這棵橙樹很堅強，它用瘦瘦的枝幹托舉茂密的綠葉。它擋住炎炎夏日，讓我悠閒地在樹下乘涼；它攔住漫天飄雪，讓我安靜地研究雪花的模樣。
這棵橙樹長得太高了，我必須要抬頭才能看清它，可是這樣，我就沒辦法像它為我遮風擋雨那樣，幫它撐起一把傘了。它身上有很多蟲子，那些蟲子鑽得太深了，我也沒有辦法幫它清除。我感到難過，覺得自己特別沒用，但它飄下一片葉子落在我的頭頂，像是在說「沒關係」。
我下定決心，要快快長大，這樣的話，也許我就可以幫它做點什麼了。但我沒有想到的是，它的老去實在是太突然了。
它的葉子不再青翠，而是變得枯黃、易碎；它的枝幹不再挺直，而是變得乾裂、短縮；它的模樣不再乾淨了，它變得破爛、空洞。那些蟲子把它咬得遍體鱗傷，我再也看不出它原本的樣子了。它好像很快就要離開我，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人說哭鬧可以留下自己不願意放手的人，可是它表現得好痛苦，我不忍心讓它再為我擔心。我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挽留它，只能對它說：「我還沒有長大，你可不可以再等等我？」
我不知道我的聲音有沒有傳遞出去，也不知道它有沒有聽見，只知道葉子又飄到我的頭上了。
那天的太陽燒得很燙，周圍的小草全都蔫了，我坐在樹下，陣陣微風襲來，好像聽見了它在說話。
家裡有一棵橙樹，它不開花，也不結果，陽光照在它的身上，看起來很孤單。
……
…
徐歸舟記不清自己那時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合上作文本的，他依稀記得自己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但其內容已經隨著他往前的步伐而模糊了。
他笑道：「好的好的，既叛逆又聽話的祝安安小朋友，這個被子就當是我送你的賠禮了，行不行？」
「不行。」
「這又是為什麼？」
「憑什麼你說送我就要接受？」祝卿安甩著頭說，「你都不聽我的話，憑什麼要我聽你的？」
「我怎麼不聽話了？」徐歸舟問，「這世上你還能再找到第二個像我這樣又聽話又英俊瀟灑的人嗎？」
「那還挺多的啊。」祝卿安輕描淡寫地說：「比如最近正在追我的z同學，臉長得好，話說得也好聽，還會時不時地送我小禮物……」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對面的人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祝卿安已經猜到這人是假裝的了，但心裡還是免不了慌張，故作鎮定地說：「你幹嘛啊？」
「那你跟z同學過一輩子去吧。」徐歸舟悲傷地用試卷蓋住臉，「反正我長得不好看，話說得也不動聽，也不會準備驚喜……唉，就讓我一個生著病的可憐人在這孤獨的地養傷吧。」
祝卿安：「……」
這人平常唱歌是半個字都不在調上，偏偏說起這種話時，語氣和音準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簡直令人無話可說。
祝卿安先是把床桌往床尾移了移，見他沒反應，便大著膽子直接放到地上，而後湊到他的身邊，隔著試卷戳戳他的臉說：「行了哦，z同學。」
卷子下傳來徐歸舟不可置信的聲音：「你居然還拿我當替身？」
這人到底要玩到什麼時候？
雖然是她先開的口，但也不想被「誤會」，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是個玩笑，於是她隨手丟開試卷，用被子蒙住他。
「說不過就動手嗎？」
徐歸舟倚著床頭，眸光在黑暗裡熠熠生輝。大約是生病的緣故，他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但他表現出來的情緒很好地中和了這一點，讓他有種盡在掌握的閒適。
祝卿安看了片刻後，輕輕捧住他的臉。
這個人幾乎可以算是占據了她迄今為止的全部人生，他的臉在她的畫筆下出現過無數次，他承接了她所有潑過去的墨，他的身上早已擁有了獨屬於她的筆觸。
他們之間的感情摻雜了太多東西，以至於變得渾濁而扭曲。
徐歸舟極端地把自己放置在「長輩」的位置，試圖站在「想像中的母親」的位置來養育一個與他完全相反的「孩子」。
他偏執而執拗地，想要一個完美無缺的家。
可孩子再怎麼揠苗助長，也沒辦法完完全全地變成「成人」。
徐歸舟對她的嚴厲之下，是掩藏不住的疼惜；徐歸舟對她的慈愛之下，是掩藏不住的嫉妒。
他羨慕她、憎恨她、渴望她、在意她、依戀她。
他痛苦地深愛她。
如果徐歸舟生活在正常的家庭里，那麼祝卿安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靠近他。可正因為他對「家庭」有著扭曲的偏執，難以感知到正常的親情，才會對很多不應發生的事保持沉默。
在徐歸舟的心裡，她仍然是那個柔弱可憐的小孩，但是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她會讓那個孩子長大的。
至少在某些時刻，她會讓他心裡的那個孩子長大。
徐歸舟靠著床頭，滿臉嚴肅地在床桌上做試卷。
當初覺得新奇才買的玩意兒，沒想到現在就派上用場了。不過，如果是在更合適的場合下有用就好了。
他在心裡碎碎念時，注意到字跡因身旁某團不停蠕動的條狀物體撞擊桌腿而變得歪斜，便蹙眉冷聲道：「你能不能安分點？」
某團條狀物體聞言瞬間停止蠕動，片刻後，才發出窸窸窣窣的動靜，似乎是在轉動身軀。
隨即，一道被刻意壓低的聲音踩進他的耳中：「我都靜音刷視頻了，還不夠安分嗎？」
語氣還帶著點軟綿綿的委屈，像是在控訴此人不分青紅皂白地誣陷。
徐歸舟執筆的手沒停，盯著試卷說：「你別老是動來動去的，都踢到我桌子了。要是給劃拉壞了，找你算帳噢。」
「怎麼可能，我動都沒動。」話雖是這麼說的，某團條狀物體還是直起身，伸長腦袋湊過來看。
題目還未看清，她忽然感覺到頭頂被不輕不重地拍了幾下。
緊接著，她的耳邊傳來跑調的歌喉：「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我有大頭~」
祝卿安的心跳瞬間就平穩了。這種感覺就像是整整七個小時都泡在冷水裡，不僅身體被浸透了，血液也充滿刺骨的寒意。
祝卿安木著臉扭頭道：「你在這裝模作樣地學習，結果腦子裡是在想這事嗎？」
「什麼叫裝模作樣啊？我明明是非常非常非常認真地在學習啊。」徐歸舟笑眯眯地又拍了幾下。
裹緊被子的祝卿安只露出一張臉和幾縷髮絲，她哼哼唧唧地往旁邊挪動，從這隻始終不聽勸的魔爪下逃離後，皺著眉頭不滿道：「頭髮真要被你摸油了。」
「這我可不認啊，」徐歸舟無辜道，「我才碰幾下啊，就算變油了，也得怪被子吧？」
「你的被子惹的事，肯定要你來承擔啊。」祝卿安說得相當理直氣壯。
「既然如此，那你把被子還我吧，」徐歸舟伸手道，「省得把你那高貴漂亮的頭髮變油了。」
「我不。」祝卿安邊說邊把自己的臉往被子裡縮，只留下一雙明亮的眼睛在陰影下閃閃發光。
「為什麼？」
「因為我叛逆。」
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看起來真像個不諳世事的調皮孩童。
徐歸舟的心頓時軟得一塌糊塗。
祝卿安兒時很喜歡玩捉迷藏，他仍然記得在她九歲那年，那么小的孩子鑽進厚厚的被窩裡，自以為藏得很隱蔽，但實際上每次她掀開被子偷看時，都被他的眼睛抓得無所遁形。
他故作不知，在家裡逛了一圈後才來到床前，點了點棉被凸起的地方，說卿卿是躲在這裡嗎？噢，看來沒找錯呢。祝卿安則搖搖頭，被子像打撥浪鼓般搖動，她奶聲奶氣地說不對不對，卿卿不在這裡。
「不是卿卿的話，那這裡的是誰啊？」他問道。
「是既叛逆又聽話的小孩祝安安！」她猛地揚起被子，露出一張被悶得通紅的臉，仿佛窗外燒得火紅的太陽。
徐歸舟當時並沒有深想，只覺得是孩子的胡言亂語，直到後來某天，他無意間打翻祝卿安的小鐵盒時，才意識到那句話的含義。
鐵盒裡並沒有放很貴重的東西，都是些他和祝秀美送給祝卿安的小玩意，以及大概是她自己的一些收藏。
他迅速把東西撿起來，基本都沒有損壞，慶幸的同時看到了地面上那一小袋糖粉，輕鬆的心情陡然變得沉重。
當初他給祝卿安磨的糖粉根本堅持不了多久，而這糖粉的顏色，也根本不是當初那袋。
他盯著那袋糖粉良久，待口腔里蔓延著糖果的苦味後，才慢吞吞地把袋子收進鐵盒中。
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徐歸舟正準備把蓋子蓋上時，眼神卻不知為何落在那本被翻得翹邊的作文本上。
他聽祝秀美說過，祝卿安的作文經常得到老師的誇獎，但她本人十分不情願向他們展示，因此，為了尊重孩子的想法，他們都沒有私下翻看過。
尤其是徐歸舟。他致力於當個完美的長輩，這種無視孩子心聲的事更加不會去做。他十分注重保護祝卿安的隱私，所以當他拿起那本作文本時，腦子裡一直有道聲音在阻止他。
現在停下還來得及。
那道聲音不停地喊道。
但他還是選擇翻開了。
他並沒有刻意翻到哪一頁，只是有一頁很突兀地鼓起來了，就像被翻開了千百次，或是有人一直停留在這頁，於是它的內容便永遠地停留在這本薄薄的本子上。
徐歸舟慢慢地將視線轉到這篇寫滿稚嫩，卻工整的筆跡的作文上。
《家裡的橙樹》
家裡有一棵橙樹，它不開花，也不結果，陽光照在它的身上，看起來那麼溫暖，卻又顯得那麼孤單。
這棵橙樹是個愛哭鬼，壞孩子很喜歡欺負它，所以它的葉子總是撲簌簌地往下掉，掉在風裡，掉在土地里，掉在媽媽的手心裡，掉在我的心裡。
這棵橙樹很堅強，它用瘦瘦的枝幹托舉茂密的綠葉。它擋住炎炎夏日，讓我悠閒地在樹下乘涼；它攔住漫天飄雪，讓我安靜地研究雪花的模樣。
這棵橙樹長得太高了，我必須要抬頭才能看清它，可是這樣，我就沒辦法像它為我遮風擋雨那樣，幫它撐起一把傘了。它身上有很多蟲子，那些蟲子鑽得太深了，我也沒有辦法幫它清除。我感到難過，覺得自己特別沒用，但它飄下一片葉子落在我的頭頂，像是在說「沒關係」。
我下定決心，要快快長大，這樣的話，也許我就可以幫它做點什麼了。但我沒有想到的是，它的老去實在是太突然了。
它的葉子不再青翠，而是變得枯黃、易碎；它的枝幹不再挺直，而是變得乾裂、短縮；它的模樣不再乾淨了，它變得破爛、空洞。那些蟲子把它咬得遍體鱗傷，我再也看不出它原本的樣子了。它好像很快就要離開我，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有人說哭鬧可以留下自己不願意放手的人，可是它表現得好痛苦，我不忍心讓它再為我擔心。我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挽留它，只能對它說：「我還沒有長大，你可不可以再等等我？」
我不知道我的聲音有沒有傳遞出去，也不知道它有沒有聽見，只知道葉子又飄到我的頭上了。
那天的太陽燒得很燙，周圍的小草全都蔫了，我坐在樹下，陣陣微風襲來，好像聽見了它在說話。
家裡有一棵橙樹，它不開花，也不結果，陽光照在它的身上，看起來很孤單。
……
…
徐歸舟記不清自己那時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合上作文本的，他依稀記得自己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但其內容已經隨著他往前的步伐而模糊了。
他笑道：「好的好的，既叛逆又聽話的祝安安小朋友，這個被子就當是我送你的賠禮了，行不行？」
「不行。」
「這又是為什麼？」
「憑什麼你說送我就要接受？」祝卿安甩著頭說，「你都不聽我的話，憑什麼要我聽你的？」
「我怎麼不聽話了？」徐歸舟問，「這世上你還能再找到第二個像我這樣又聽話又英俊瀟灑的人嗎？」
「那還挺多的啊。」祝卿安輕描淡寫地說：「比如最近正在追我的z同學，臉長得好，話說得也好聽，還會時不時地送我小禮物……」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對面的人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祝卿安已經猜到這人是假裝的了，但心裡還是免不了慌張，故作鎮定地說：「你幹嘛啊？」
「那你跟z同學過一輩子去吧。」徐歸舟悲傷地用試卷蓋住臉，「反正我長得不好看，話說得也不動聽，也不會準備驚喜……唉，就讓我一個生著病的可憐人在這孤獨的地養傷吧。」
祝卿安：「……」
這人平常唱歌是半個字都不在調上，偏偏說起這種話時，語氣和音準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簡直令人無話可說。
祝卿安先是把床桌往床尾移了移，見他沒反應，便大著膽子直接放到地上，而後湊到他的身邊，隔著試卷戳戳他的臉說：「行了哦，z同學。」
卷子下傳來徐歸舟不可置信的聲音：「你居然還拿我當替身？」
這人到底要玩到什麼時候？
雖然是她先開的口，但也不想被「誤會」，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是個玩笑，於是她隨手丟開試卷，用被子蒙住他。
「說不過就動手嗎？」
徐歸舟倚著床頭，眸光在黑暗裡熠熠生輝。大約是生病的緣故，他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但他表現出來的情緒很好地中和了這一點，讓他有種盡在掌握的閒適。
祝卿安看了片刻後，輕輕捧住他的臉。
這個人幾乎可以算是占據了她迄今為止的全部人生，他的臉在她的畫筆下出現過無數次，他承接了她所有潑過去的墨，他的身上早已擁有了獨屬於她的筆觸。
他們之間的感情摻雜了太多東西，以至於變得渾濁而扭曲。
徐歸舟極端地把自己放置在「長輩」的位置，試圖站在「想像中的母親」的位置來養育一個與他完全相反的「孩子」。
他偏執而執拗地，想要一個完美無缺的家。
可孩子再怎麼揠苗助長，也沒辦法完完全全地變成「成人」。
徐歸舟對她的嚴厲之下，是掩藏不住的疼惜；徐歸舟對她的慈愛之下，是掩藏不住的嫉妒。
他羨慕她、憎恨她、渴望她、在意她、依戀她。
他痛苦地深愛她。
如果徐歸舟生活在正常的家庭里，那麼祝卿安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靠近他。可正因為他對「家庭」有著扭曲的偏執，難以感知到正常的親情，才會對很多不應發生的事保持沉默。
在徐歸舟的心裡，她仍然是那個柔弱可憐的小孩，但是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她會讓那個孩子長大的。
至少在某些時刻，她會讓他心裡的那個孩子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