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當真是「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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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牌的燈效在遠處就能看清。

  徐歸舟穿梭在林間小道中,注視那幢停駐於此多年的老房。

  在得知世界融合的消息時,他僅僅打算過來看看便利店是否還在。蔡姨曾說過,等他畢業就把店賣了,躺在家裡收養老金。

  他當然可以選擇問任慶,但有些東西還是親眼見證為好。於是,在看到熟悉的店鋪時,那顆飄浮的心臟像是終於尋到落腳點,靜悄悄地落下了。

  徐歸舟很清楚自己不能再靠近了。

  他早早就習慣流離的生活,即便被丟到陌生的世界也能迅速調整好心態。可當他看向便利店的瞬間,死前的劇痛猛然襲來,恐慌就地生根,令他難以承受,想躲進角落休息。

  耳邊有兩道聲音盤旋,一個催他前進,一個喊他離開。徐歸舟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直到門被推開。

  提著掃帚的中年人正在掃地,她的頭髮灰白摻半,臉上皺紋很深,仿若山間的溝壑,在陽光下尤其顯眼,成為刺進他心口的刀。

  任慶在旁邊呼喊,中年人便抬首望去,柔和的笑意在看見他的剎那頓住,只剩下孩童般的迷茫和怔愣。

  他知道自己退無可退。

  換言之,當「故事」的背景設定在瀾江時,他就已經沒有後路了。

  徐歸舟收回目光,垂眸凝視鞋尖。

  直到現在,他都沒問過蔡姨繼續開店的理由。不外乎是些想留住回憶以及……有人想要店鋪常駐的緣由罷了。

  蟬在灌木叢中叫囂,越是靠近,便利店的模樣便越是清晰。他在喧鬧聲里恍惚看見那個人站在花圃旁。

  ……她去過福利院,難道就不會來這嗎?

  你在想些什麼?徐歸舟的喉管反覆咀嚼這句話,烈陽落在身上的溫度很涼薄,如同被那雙漆黑的眼瞳注視時感知到的溫度。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徐歸舟的腦海里浮現出榮譽榜里的兩張照片,它們貼得那樣近,好似互相扶持著走過漫漫長路。

  你做這些的意義是什麼?徐歸舟有點想吐,噁心感在胸腔不斷翻騰,孩子們的聲音迴蕩在耳邊。

  時過境遷,你那點微茫的憐憫終於降臨到我身上了嗎?徐歸舟控制不住地泄出一聲笑,他冷冷地想:你究竟想要什麼?

  你不是最不屑這些地方嗎?你為什麼要過來?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你了。是你不要了,是你丟掉了。你到底為什麼要染指我剩餘的過去?你究竟在想什麼?

  ——「辭姐姐笑起來可漂亮啦。」

  是啊是啊,她笑起來當然漂亮。她那張臉不管做什麼表情都很漂亮,不是麼?唯獨不適合冷臉。可她最擅長冷臉了。她冷臉時就像死在冰窖里的鬼,無情而可怖。

  說來也巧,他現在算是死而復生的鬼。

  徐歸舟勾唇冷笑。般配,當真是「般配」。

  幽魂生死難分離,糾纏苦海至天涯。

  已經爛尾的故事,沒必要再續寫了。

  直逼喉頭的嘔吐感令他不由自主地彎腰,眼前出現模糊的輪椅和被毛毯蓋住的雙腿,褲腿在邊緣隱約顯現。

  他輕呵了聲,冷汗爬滿背。在將要跌倒時,一雙手扶住他的肩頭。

  「怎麼回事?身體不舒服嗎?」丁大鵬緊張地俯身道,「我先帶你回去。」

  丁大鵬說著便蹲下身,示意他趴上來。

  徐歸舟強忍不適,笑著拍拍男人的背:「沒事兒,一點水土不服而已。我這才活幾天啊,給點時間讓身體適應適應。」

  「你真沒事?」丁大鵬起身皺眉道,「我之前怎麼沒看你這樣過?」

  「咱們才見幾回啊。」徐歸舟說,「再說就你這老身板就別想著背我了,我真怕走半路把你腰弄折了,到時候咱倆都得躺地上等人來救。」

  丁大鵬仔細觀察他的臉色,確認沒出大事後,鬆了口氣,笑罵道:「臭小子會不會說話啊?我可是健美大賽一等獎冠軍!」

  「你是說跟小學生比扳手腕那回麼?」徐歸舟翻白眼,「我都不想說你,跟小學生玩還作弊。」

  「這怎麼能叫作弊呢?這叫互通有無。」丁大鵬振振有詞道,「我不過是報零食名鼓舞鼓舞氣勢,他們自個兒在那流口水認輸,和我有什麼關係?」

  「老不正經的。」


  「都說了我是風華正茂的中年人!哪裡老了!」

  徐歸舟偏眼望著丁大鵬略微粗重的呼吸。到底過去多年,當時還能輕輕鬆鬆翻進來的人,如今已力不從心了。

  時間是唯一公平的存在。

  ……但他是唯一的作弊者。

  徐歸舟抹去額間的汗:「來這幹啥啊?難不成你想吃晚飯?」

  「唉,年輕人就是缺乏耐心。」丁大鵬搖搖頭,轉而喊道,「餵——老蔡!」

  不遠處的便利店裡有人鑽出來,不耐煩道:「嚷什麼嚷,我還沒聾呢!」

  徐歸舟默默捂住耳:「我要聾了。」

  蔡姨匆匆忙忙地跑過來,擠開丁大鵬,抓著徐歸舟左看右看:「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腦震盪的後遺症嗎?乖乖,怎麼越來越瘦了?這幾天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她扭頭吼道:「丁大鵬!你是不是帶他翻牆了?走正門能死嗎?」

  「哎呀,我這不是追尋一下往事嗎?又沒受傷。」丁大鵬趕緊躲在徐歸舟身後,探頭探腦道,「而且這小子哪瘦了?比我上次見的時候還胖了點,這不是養得挺好的麼?老蔡啊你就是關心則亂!」

  雖說要瞞著受傷,但實際上壓根就瞞不了,畢竟有個大嘴巴在。丁遠下午剛走,徐歸舟晚上就收到關心致電,哄了老半天才讓這兩位歇了立馬探望的心思。

  丁大鵬和蔡姨是小學同學,以前就不對付,到老了也照樣不對付。

  身為導火索的徐歸舟有必要阻止這場鬧劇,他攔住蔡姨,安撫道:「沒事兒的姨,我這不剛從嶗川回來麼?稍微有點累,沒啥事,真的。」

  聽到「嶗川」兩字,蔡姨追打的動作停下來,她細緻地望著孩子的臉,輕撫道:「哎,哪胖了?這不還是瘦著麼?」

  「我從今天起多吃飯,吃大碗的,好不好?」徐歸舟笑著貼近她的掌心。

  蔡姨點點頭,正要說些什麼時,丁大鵬湊過來,賤兮兮地開口:「別玩溫情戲碼了,咱們還有正事要做。」

  「有你什麼事?」蔡姨一腳踹飛他。

  丁大鵬捂著屁股上的腳印,委屈地跑遠。徐歸舟把胳膊搭在蔡姨的肩上,笑得直不起腰。

  「走吧。」蔡姨說。

  「得嘞——」他應道,眉眼凝著惺忪笑意。

  ……

  …

  「所以說,」徐歸舟木然道,「你火急火燎地把我喊過來,是為了這事?」

  「那不然來這幹什麼?指望我帶你環遊學校嗎?」丁大鵬爽朗一笑。

  徐歸舟把目光從丁大鵬沾滿顏料的臉上移至牆壁。絕大部分夾在貼紙里的蠟筆畫都被他們手中的顏料覆蓋,但顯然二者都沒多少塗色的天賦,塗得歪歪扭扭,丑無人道,遠不如原先的蠟筆畫。

  「你畫得真醜。」蔡姨點評道。

  「你這個不幹活只知道吃零食的老太太閉嘴啊!」丁大鵬氣得直跳腳。

  蔡姨冷笑道:「我要是老太太,那你就是糟老頭子。缺牙的糟老頭子,沒毛的糟老頭子。」

  「蔡飛雁!士可殺不可辱,看我的『老丁顏料』!」丁大鵬兩手各抓一把刷子,氣勢洶洶地衝過去。

  蔡姨不知從哪摸出根晾衣架,氣定神閒地往他頭上敲了下。丁大鵬立馬繳械投降,甩著刷子沖向旁邊看戲的徐歸舟。

  徐歸舟驚慌失措地躲到蔡姨身後,蔡姨又往丁大鵬頭頂敲了敲。最終慘敗的丁大鵬怒氣沖沖地回歸塗牆事業,完全無視身後明目張胆地嘲笑。

  落日的光輝落在這幢便利店上,如同好多年前的午時,年幼的孩子也是這麼大笑著與兩位大人在牆上留下屬於他們的回憶。

  十年過去,往昔仍在,故人依舊。

  回憶添磚加瓦,笑容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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