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地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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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徐歸舟穿戴整齊到樓底時,正好看見西裝革履的劉宇蹲在草叢旁逗小貓玩,嘴裡「嘬嘬嘬」個不停,臉都快笑成爛菊花了。

  他湊過去看了眼,是條三花貓:「毛色還挺漂亮。」

  「那可不,劉哥出品,必屬精品。」劉宇得意洋洋地抖抖眉毛,「在那一圈流浪貓里,我就是看它長得漂亮才跟它玩的。」

  喲,原來還是個顏控。

  徐歸舟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幼貓在人類的逗弄下毫無防備地露出肚皮,發出舒服的「咕嚕咕嚕」聲。

  他對小動物的感情有點複雜,屬於既驚懼又喜歡的類型。

  那條被他撿回來的小狗也是這樣對人類不設防,在雨夜裡眨著黑黢黢的眼睛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像是故事裡滴血認主的法寶。小狗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相中他作為自己的主人,怎奈何他也是只自顧不暇的流浪「狗」,護不住自己也保不住它。

  他至今都還記得自己從學校回到家的那天。屋子裡充斥著散落的酒瓶和污言穢語,而他站在門口略過徐明和那幫酒肉朋友,看到垃圾桶里的毛時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他平靜地來到徐明身邊問爸爸,長安在哪裡?徐明沒有看他,反而是坐在旁邊的一個叔叔醉醺醺地夾起一塊肉說在這裡。

  也許那個時候他骨子裡的冷血就體現出來了,畢竟那時他並沒有為長安難過。但不知為何,徐明忽然憤怒地朝他腳邊丟來一個空酒瓶,碎片噼里啪啦地打在褲腿上,他愣然看過去,看到徐明指著他說讓他滾出去,在這哭喪著臉晦氣給誰看。

  他聽話地離開了,呆呆地站在水泥地上望著湛藍的天空,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很動盪,像是在透過水麵去看。

  等打工的趙雨琴回家後聽說了這事,兩人便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碗筷家具在地上爛成淤泥。最後鼻青臉腫的兩人一個摔門而出,一個抱著他流淚,抽抽噎噎地說寶貝對不起,媽媽好想讓你生活在一個普通的家庭。

  他拍著女人的背,衣服被她打濕。

  其實他生活在什麼樣的家庭都可以,只要趙雨琴能夠開開心心的。

  媽媽媽媽,你的眼淚好苦,該怎麼樣才能讓它變甜?

  他在心裡悄悄的問一個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後來徐歸舟再也不敢養寵物,但他在十七歲那年看到雨夜中躲在巷子裡的小狗時,但他十七歲那年又和五歲那年看到的黑黢黢的眼睛對上時,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個想法:再試一次吧。

  再試一次,把流浪的小狗帶回家。

  他抱起這隻濕漉漉的小狗,敲響了只剩祝卿安在的家門。他鄭重其事地交給她,交給了明媚的、燦爛的、沒有生活在爭吵中的孩子。

  祝卿安滿心歡喜地接過乾乾淨淨的小狗,帶著它介紹家裡的一寸寸。徐歸舟在一旁看著,露出有點疲憊卻很滿足地笑,他淡淡的想,如果就這樣……

  想法轉瞬即逝,既沒能留下痕跡,也沒有後文。

  轉完一圈的祝卿安噔噔噔地跑到他面前,舉著小狗讓他取個名字。他頓了頓,輕輕撫過它柔軟的頭頂,笑著說那就叫丑花吧。

  長安沒能長安,那你就叫丑花吧。

  希望你的生命,能像花一般絢爛。

  事實證明,沒有讓他這麼個被厄運纏身的罪孽去養育丑花是個正確的選擇。祝卿安將丑花養得很好,雖老態龍鍾卻油光發亮,還有個專屬的房間。

  丑花長安了,真好真好。

  徐歸舟笑了笑,伸手捏了下貓咪的後頸,摸到金屬的質感,發現是塊貓牌:「家養貓啊。」

  「什麼?」劉宇的臉立馬拉下了,「我都想好以後給它的娃準備什麼樣的窩了。」

  徐歸舟:「……」

  想的有點長遠了。

  「你在這逗它半天了都沒發現啊?」

  「光被它的貓色誘惑了,完全沒注意到啊,難怪養得這麼好。」劉宇遺憾道,「你說我要是把它揣兜走,它主人會找上門來嗎?」

  「我勸你最好別這麼幹。」徐歸舟抬了抬下巴,「它主人正盯著你呢。」

  劉宇順著他抬下巴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樓的光頭大叔正站在窗邊幽幽地看著他,見他望過來,大叔露出陰惻惻地笑,金色的牙在陽光中閃了下。

  劉宇迅速收回手起身,優雅地從西服內兜里掏出免洗洗手液,朝身邊目瞪口呆的人晃了晃:「來點不?」


  「……謝謝你。」徐歸舟雙手接住他擠下來的洗手液,「要不說能讓你幹這行呢,真專業啊。」

  「一般一般,唯手熟爾。」劉宇嘚瑟道。

  那股陰惻惻的視線一直持續到兩人上車後才消失,劉宇啟動車輛後往後視鏡看了眼,光頭大叔還站在窗口,那張堆滿橫肉的臉掛上了笑,看上去有些詭異,但他頭頂正趴著只雪白漂亮的貓,那點詭異又雜糅進溫馨。

  「家裡居然有兩隻貓,這麼幸福。」劉宇羨慕道。

  「你家是有人對貓毛過敏嗎?」徐歸舟問了句。

  「啊對,我老婆對貓毛過敏,但她又很喜歡貓,不喜歡狗,所以每次都只能遠遠地看。」劉宇說著說著,眼神變得柔軟了許多,「不過我們家裡養了烏龜,我後來給烏龜織了件貓貓服給她當做驚喜。」

  「我老婆欣賞完後說可以去評選淘寶丑東西了,我很受打擊,她接著又說是手套那類的,我問她不該是寵物服裝嗎,她說只有人類才會給自己買這種丑得離奇的東西,我聽完更傷心了。」

  徐歸舟也想見見這「丑得離奇」的東西長什麼樣:「有圖麼?」

  「我帶了,就放在包的夾層里,你自己拿出來看。」

  徐歸舟拉開拉鏈一瞧,果不其然看到一隻粉不啦嘰的毛絨團。耳朵像青蛙舌,尾巴像馬尾,臉像甲蟲,四肢像哆啦○夢的手,反正哪哪都能看到別的動物的影子,哪哪都不像貓。

  果然丑得離奇。

  所以說什麼品種的貓會是粉色的啊?

  「織得很有創意。」徐歸舟憋出這六個字。

  「你很有眼光嘛。」劉宇讚嘆道。

  「大夏天的為什麼要帶著它?」

  「因為我又給我老婆織了個一模一樣的,不過不是衣服了,而是一隻毛線貓。她看了後特別高興,說天天都要帶著,等出差了就拿出來看看。」劉宇說,「每次累了我就把這個拿出來,光是看著就能讓我想起她當時的笑臉,這會讓我感到特別的幸福。」

  徐歸舟沉默了下,笑道:「真好啊。」

  原來這個世界真的存在會一直愛下去的人啊。

  徐明的愛是真的,但徐明也毋庸置疑是個爛人。他用愛將自己的劣根性掩蓋,隨著歲月漸長,被消磨殆盡的愛成了點燃「爛」的柴火。曾經親手搭建的小窩被他親手打碎,只餘下滿地殘垣斷壁。

  福利院的孩子們曾經問過他是更愛爸爸還是媽媽,他回答更愛媽媽,他們又問那爸爸呢?他說不知道。他很難說清對徐明的感情,那裡面夾雜著太多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而其中最突出的恨,那點恨在十四歲時尤為旺盛。

  他將趙雨琴的死訊告知給徐明後,電話那邊的呼吸短暫的停了一瞬,隨後徐明冷冷地說知道了,緊接著有人興奮地喊「胡了」,徐歸舟在洗牌的嘩啦啦聲中掛斷電話後,駕車驅向徐明所在的棋牌室。

  他和徐明打了一架。

  那段回憶很模糊,他只記得棋牌室里的菸酒味很濃,有很多人看熱鬧,也有人來勸架。他們扯著他的衣領,那他就用拳頭;他們掣制他的手,那他就用腿踢;他們把他踢跪下,那他就再爬起來。

  怎麼樣都好,誰也沒辦法攔住他。

  他像一攤爛泥一樣拼命地掙脫桎梏沖向徐明。

  有人厭煩了這場鬧劇,拿著酒瓶朝他扔過來。那一瞬間整個視野都被染紅了,徐歸舟被砸得腦袋發蒙,踉踉蹌蹌地扶住牆穩住身體。他捂著左眼,渾身被扯得血跡斑斑,但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還是朝著徐明所在的方向跑。

  可徐明不在那裡了。

  徐歸舟在模糊的世界裡看到徐明沖向人群,朝長相蠻橫的男人揮拳。他看到徐明像狗一樣被男人壓著打,但徐明又鑽空隙爬起來,和那個男人瘋狂扭打在一起。徐明的嘴裡好像在喊著什麼,但他聽不清了,他什麼也不想聽。

  徐歸舟站在旁邊,圍觀著這場鬧劇。他忽然覺得很累,他想回家了。

  他想媽媽了。

  徐歸舟不知道這場鬧劇持續了多久,他只知道一切終結於闖進來的警察們。

  警察將他帶走,剛出門就被一群醫生團團圍住。他見過這幫醫生,他認識這幫醫生。於是他愣愣地抬頭,在不遠處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謝不辭,和為她撐傘的鄧向文。

  被陰影蓋住的女生眼裡藏著冷色,色彩太過濃烈的黑髮襯得她慘白的皮膚猶如白骨一般凜冽,她的食指輕輕敲打扶手,眉頭微微蹙起,向來沒情緒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不耐煩的表情。


  啊。徐歸舟明白了,他給謝不辭添麻煩了。

  他想向謝不辭道歉,但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意識就已經先消散了。

  昏迷前,他對上謝不辭浸著涼意的黑眸。

  徐歸舟休養了一個月才被允許出院。

  他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嶗川。

  那裡埋葬著他的母親。

  徐歸舟跌跌撞撞地爬上嶗山時,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總是很神氣的徐明站在墓園中,挺直的脊背深深地壓下去,像是突然之間老了幾十歲。他的衣服很整潔,頭髮也抹了髮膠,看得出來是精心打扮過的,只是褲腿上仍然無法避免的沾上泥土。

  徐歸舟想去質問他有什麼資格來這裡,但他不想在趙雨琴的墓前大吵大鬧,因此他遠遠地看著,神色冷漠。

  他看到徐明從兜里抽出煙盒,猶豫半晌後又塞回去。男人干站在墳前,既不動彈也不出聲,垂著頭凝望著那座矮矮的碑。

  徐歸舟不關心徐明為什麼會過來,來這又是為了什麼,他只希望徐明可以趕緊離開,別辱沒了趙雨琴的在天之靈。

  但總是事與願違。

  徐明在那站了很久,久到蚊子在徐歸舟身上叮了好幾個包,久到徐歸舟的手裡滿是蚊子屍體時,徐明終於動了。

  徐明在哭。

  察覺到這個事實時,徐歸舟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了,可他看著徐明抖動的肩膀,便什麼笑都扯不出來,什麼話都吐不出來,只能冷眼盯著那個不明真心的男人。

  他想去問徐明:你到底在哭什麼?

  你到底在哭什麼?你的眼淚是真實的嗎?你的痛苦是真實的嗎?你是在表演給自己看嗎?你是在自我感動嗎?你是為了消除自己的負罪感嗎?你是為了你死去的前妻流淚還是在為死去的提款機流淚?你來這裡是問心有愧還是害怕她變成冤魂來索命?

  你就不能遠離她嗎?你為什麼要折磨她?你就不能放過她嗎?你為什麼要讓她痛苦?

  你要冷漠就徹底冷漠,你要無情就徹底無情,你不上不下的情感就是一灘噁心的膿,你擠出來的那麼一點點的情感就是下水道里腥臭的污水。

  徐明,你令我感到痛恨。

  徐歸舟面無表情地站在樹影里,他越過男人蹲下的背影,注視著那座嶄新的碑。

  趙雨琴的一生很簡單。

  她生在農村,家境貧困,少年喪父,青年喪母,最後孑然一身的趙雨琴背著她的全部行李,獨自在外漂泊,勢要闖出名堂,好讓祖墳冒青煙。然而年輕的趙雨琴沒想到被村里人吹捧的花花世界如此恐怖,她接連碰壁,吃盡苦頭,在窮困潦倒之際總算找到工作,得以安生。

  在日子慢慢的有所好轉之時,她認識了徐明,也是從農村漂過來的窮小子。兩人一見如故,迅速墜入愛河。

  年輕的趙雨琴和徐明一起窩在小小的出租屋裡,在普通的工作和美滿的愛情里孕育出幸福的小家。她在和美的泡泡里享受溫存,完全沒能注意到空氣里暗藏著致命的毒。

  她的美好即將到期。

  ***

  徐歸舟斂去眼中的淡漠,重複道:「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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