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如果有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同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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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晚亭寫完作業從房間裡出來時,望見清凌凌的月色如潮水般鋪滿整間屋子。

  她靠著被冷意浸透的牆,恍惚地想:窗簾是從什麼時候被拆了?

  謝晚亭原本是打算初高中都在學校住宿度過的,但當她在初一的寒假回來,看到難得一見的血親姐姐坐在沙發上被窗外的雪光映照時,那樣孤獨枯瘦的身影令她想起徐歸舟曾經對她說過,有時間的話,可以多陪陪你姐姐。

  她當時不懂這句話的含義。

  在謝晚亭至今為止的記憶里,謝不辭就像是生活在陰暗面里的影子,她常年躲在黑夜裡,像見不得光的吸血鬼,總是用陰鬱的眼神狠狠剜過對她好的任何人。

  可看見年輕的姐姐獨自在家裡發愣時,十二歲的謝晚亭忽然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了。

  母親早亡、公司倒閉、父親跳樓,時至今日,她們是彼此在世上僅剩的親人了。

  沙發上的人聽到開門的動靜,冷冷淡淡地看了眼後又收回目光,謝晚亭也沒有打招呼,逕自上了二樓,正打算回房時,她猛然意識到——

  那些將家宅遮蓋得如墳墓般的帘子都被拆了。

  而今天光乍亮,得以入明。

  ……

  …

  「吱呀——」

  謝晚亭從記憶里回過神。

  她抬眼望向聲源處,只見一道門正微微的晃動,冷白的月光飄進去又被趕出來,她的腦海里迅速浮上三個字:好機會。

  她靠過去,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剎那間,屋內的陳設在暗淡的光源中映在眼裡,她環顧四周後愣了下,慢慢打開燈。

  這裡是徐歸舟的臥室。

  自從他離世後,這間臥室就再也沒開過,像被封鎖的禁地。

  謝晚亭知道鑰匙在謝不辭手中,但小時候的她稍微有些怕這人,便會請求父親,讓他幫忙,只是結果無一例外都是「不行」。直到某天她實在是忍不住,衝到書房朝謝不辭哭訴著撒潑打滾,一直鬧到她累了停下了,才聽到這人說出從她們見面到現在的第一句話。

  「謝晚亭,注意你的儀態。」謝不辭說,「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謝家的臉面,你是想要謝家因你而蒙羞嗎?」

  謝晚亭愕然地坐在地上。

  她忍了又忍,到底沒把一些話說出口。她利落地擦乾眼淚,悶聲道:「如果我聽話的話,你是不是就能把門打開?」

  她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低笑。

  「謝晚亭,你到底要為我的狗浪費多少時間?」坐在輪椅上的人不帶情緒地看向她,「你的生日似乎要到了,如果你實在需要的話,我可以打造一條一模一樣的狗送給你,如何?」

  那一瞬間的謝晚亭被憤怒衝破了理智,所有質問的話在將要出口時,被門口烏泱泱擠進來的人堵住了。

  為首的父親捂住她的嘴,溫和地安撫她。管家擋在她的面前,朝謝不辭彎腰致歉。傭人們迅速將她躺倒哭鬧的地方清理乾淨,哪怕那裡一塵不染。

  她聽見謝不辭重重拍了下桌子,聲音隱隱含著怒氣:「都滾出去!」

  她被傭人接手帶走,父親還站在原地,似乎正和謝不辭在交談著什麼。

  在書房的門被關上的前一秒,她聽到花瓶墜地的刺耳聲響。

  幾年過去,謝晚亭終於得償所願。她站在門口,目光一寸寸掃過角落縫隙。

  房間內陳設的擺放位置還和記憶里的一樣。

  疊成豆腐塊的被褥下鋪著方格床單,枕頭旁的躺著長條恐龍玩偶,是她送給徐歸舟的;衣柜上的玻璃罩里搭建著縮小景觀,鬱鬱蔥蔥的花草樹木正不知疲憊地跳舞,幕布上的月亮閉上眼,身姿隨它們的節奏輕輕晃動;牆角立著吉他包,包上是她貼的畫紙,再旁邊是書櫃,裡面擺放著不少文學作品和一些她跟徐歸舟一起捏得陶瓷玩偶、上色的石膏娃娃。

  徐歸舟房內的整體色調都相當的生機勃勃,他很喜歡在難以察覺的角落裡塞些意想不到的「驚喜」。

  比如將床頭櫃最底下一層的抽屜拉出一條縫,就會看見有很多樂高小人在裡面工作,倘若全部拉開,小人便會一動不動,等合上,他們又重新開始運作。

  比如飄窗那裡的花盆狀的懶人沙發,假如躺在上面超過兩小時,它就會說「請下來活動活動身體」,如果繼續坐五分鐘,它會說「你這個超級大懶蟲」,再繼續坐五分鐘,它會蛄蛹兩下說「坐吧坐吧超級大懶蟲」。


  太多太多的物品,太多太多的回憶。

  謝晚亭忽然有些喘不上氣,她在原地緩了會兒才慢慢地往裡走。

  房間裡整潔乾淨,看得出來每天都有人打掃。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苦橙味,溫暖平和的包裹住謝晚亭,仿佛置身於徐歸舟的懷抱。

  晚風穿過紗窗飄進來,謝晚亭走到書桌前,靜靜望著上面的小物件。抵著牆的是一列形態各異的小黃鴨,戴著紅圍巾的雪人檯燈站在一旁,蛋殼筆筒里是各式各樣的簽字筆,士兵筆架的肩上扛著一支黑筆。

  右側的書立架里放著幾本書。徐歸舟通常會把近期想看的書放在這裡。

  謝晚亭笑了笑,視線移至正下方。

  那裡擺放著一本被攤開的書籍,是《小王子》。

  她沒打算翻閱,正要略過時,瞥見書口有小小的尖角。很小,不湊近看的話很難發現。

  她好奇心起,翻到那頁,瞳孔驟然放大。

  ……是一張照片。

  背景大約是瀾江的名陽江,身著藍白色外套的人趴在郵輪甲板的欄杆上,飄揚的黑髮被燈光照得發白透亮,似夢似幻。他低垂著頭,正對著波光粼粼的江面,飛騰的衣擺恰似海燕舒展的羽翼。

  謝晚亭幾乎在第一眼就認出這個背影是誰。

  她想把照片拿起來,在捏住的剎那間,指尖碰到了光滑的表皮。

  她愣了下,掀開照片,一張被塑封過的船票映入眼帘。裂痕遍布整張船票,似乎是被撕碎後又有人將它重新拼好。

  船票的日期是……2012年4月1日。

  下面還壓著一封信。

  謝晚亭的潛意識告訴她不要去碰,但她還是伸著顫顫巍巍的手打開信封。她拿出有些皺巴巴的信紙,掃過那些仿佛要穿透紙面的字跡,目光越來越平靜、越來越漠然,直到落在最後的署名,那認認真真一筆一划寫出來的署名:徐歸舟。

  她面無表情地將東西歸為原位,確認沒有絲毫疏漏後回到走廊,正欲回房時,聽到樓底下傳來關門聲。

  謝晚亭站在樓梯上,垂眸看著走進來的人,笑著說:「姐姐。」

  謝不辭聽到稱呼停下動作,微微眯眼看向趴在扶手上的女生。她沒有出聲,眼神卻在示意有話直說,不要浪費她的時間。

  「您應該沒有把丟掉的東西再撿回來的習慣吧?」謝晚亭問。

  「既然丟了,那就說明它毫無用處。」謝不辭說。

  「這樣啊,」謝晚亭笑意漸深,「謝謝姐姐回答我的問題,那我就先回房了,姐姐你也早點休息。」

  謝不辭聽著樓上很快消失的腳步聲,並不在意素來和她保持距離的妹妹為何會在今晚態度突變。她來到花圃,注視著稀薄的月光。

  衣服上的麻辣燙味很濃,若是幾年前的她早就將這件衣服丟了,但如今的她甚至還有心情穿著來賞月。

  楊柏榿同她共事幾年,除去工作上的事務外,總會話鋒一轉,聊到她的感情生活上,這些情況在楊柏榿情場得意後越發嚴重。

  說來說去,話里話外,永遠躲不開一個人。

  她凝望著月光,忽然心想:

  ——十二年前的月光,遠比今天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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