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在那裡過得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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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五日,在走進班級的瞬間,謝晚亭以為自己又瘋了。

  那個人穿著合身的校服坐在角落,口罩遮住大半張臉,懶懶地耷拉著眉眼和前桌閒聊,琥珀瞳閃著清晨的碎光,好看得仿佛將她幻想里的人搬出來般。

  謝晚亭僵了下,鋪天蓋地的怒火和噁心感從心底猛地湧出來,欲圖將她淹沒。

  究竟是誰?到底是哪個瘋子這麼做了?樓藏月?不,樓藏月做不出。周酌雲沒本事。只能是那幫狗東西了。那幫賤種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他們怎麼敢的?

  這人眼睛彎起來的弧度越明媚,謝晚亭的怒火就燒得越旺;這人說話時的小動作越明顯,謝晚亭心頭的噁心感就涌得越高。

  她近乎到了快要當場嘔吐的地步。

  難怪那幫混蛋沉寂好幾年,原來是為了造個贗品來噁心她們。真是好手段,真是好膽量。連她都想要為他們的「雄心壯志」獻上掌聲了。

  她記得左前桌的沈沁瑤是個熱情的話癆,便向她打聽贗品的消息。贗品是昨天剛轉來的復讀生,姓徐名歸舟。

  聽到這個名字時,謝晚亭的喉間控制不住地泄出一聲笑。

  她很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

  這個名字她平常連寫在白紙上都不敢,更遑論去想、去念,只敢抱著相片和錄像發呆。他們怎麼敢的?怎麼敢給贗品安上這名字?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所以說——

  「你不覺得很噁心嗎?」她笑著吐出這句話。

  贗品噁心,贗品背後的人也噁心。

  他們怎麼敢辱沒他?怎麼敢踐踏他?怎麼敢褻瀆他?

  謝晚亭無視驟然僵住的沈沁瑤,她的目光對上角落裡的人。贗品在看到她的剎那間流露出茫然、恐慌的神色,像是看到一個本應只存在於夢魘里的人陡然出現在現實的表情。

  她的嘴角扯出點笑。

  原來認識她。原來知道害怕。原來是不知道她在這個班裡。

  贗品不知道,贗品背後的人就不知道了嗎?

  不過她的風評在圈子裡還算不錯,最起碼要比謝不辭好上百倍。這贗品為什麼會用這種眼神看她?與其說是看她,不如說是把她錯認成謝不辭了。那幫傢伙這麼蠢麼?還能把她和謝不辭的資料弄混?

  她忽然覺得也許是某家千金少爺的惡作劇。可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培養一個贗品出來?當年的事不說人盡皆知,最起碼還是在圈子裡流傳過,那幫人多少也清楚她們的態度,為什麼要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

  單單就為了噁心?他們就不怕被謝不辭和樓藏月知道麼?

  謝晚亭一時猜不透幕後人的想法,她打算先觀察贗品想要做什麼。

  觀察了一上午,她發現贗品貌似是真來上學的。

  大概是生病的緣故,贗品整個人都顯得懨懨的,但他每節課都在認真寫卷子,寫完後就會在座位上搗鼓些小發明,然後騷擾同桌的裴妄,被裴妄罵了幾句後又去騷擾任慶,被任慶罵了後就窩在桌上睡覺,等下一套卷子來襲。

  活脫脫一個多動症惡童。

  到底是誰教出來的?謝晚亭感到困惑。

  ……但很符合她對那個人的幻想。

  謝晚亭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他生活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是否也會像這樣調皮搗蛋?

  自他離開後,謝晚亭才知道家裡的他和學校里的他是兩副面孔。

  家裡的他仿佛沒有負面情緒,謝晚亭每次看過去時,都會得到一張柔和的笑臉;學校里的他總是陰沉沉地垂著頭,在照片和錄像里像個沒有情緒的機器人。

  只有在丁大鵬的便利店裡,謝晚亭才能看到他偶爾流露出的、獨屬於這個年紀的活力。甚至,她還是從丁遠口中才知道他喜歡吃炸串。

  她從來不知道。

  或者說,她沒道理會知道。

  那個人表現出來的一切全都符合謝不辭的要求。謝不辭希望他笑,他就只會笑;謝不辭希望他在學校里沉默寡言,他就在學校里當透明人;謝不辭希望他身上不要沾滿小攤的氣味,他就遠離街邊攤販,只看不碰;謝不辭希望他變成白紙,他就聽話的把自己變成專屬於謝不辭的玩具。

  被抹殺的本性,只會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悄悄爬出來。

  可偽裝的時間太久,面具便成了第二張皮。撕不爛、扯不掉,到頭來也不知自己是真是假、是人是鬼。


  結果,我還是不了解你啊。

  等到中午,她聽到贗品正和同學商量午飯的去處。不知為何,她來到廊道中央,趴在欄杆上。

  日光炫目,暖風拂面。謝晚亭看到有兩個人從教學樓鑽出來,飛奔到樹蔭下。不久之後又走出一高一矮的兩位女生,高的那位像是在捂肚子。最後,掛著包的裴妄慢悠悠地出現。

  他們不約而同地走向同一個目的地。

  她看出贗品有和裴妄打好關係的想法。

  裴家確實有能力,可裴妄是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私生子,既無權勢也無地位。縱使裴先生表明過裴妄是他養在外地的兒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一夜風流的產物,再加上裴家對他的態度,因此大家對他只有長輩在場的尊重,背地裡不知嘲笑過、下過多少絆子。

  她見過裴妄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身果汁和酒,也見過裴妄的不雅照片在房間被投屏,任人觀賞。

  少爺千金們折磨人的辦法用之不竭,他們進退有度,知道怎樣能夠踩碎一個人的自尊,也知道如何才會避免被裴家追究。

  她看著被圍剿的裴妄,時常會想起徐歸舟。不過裴妄到底不是徐歸舟,不值得她出手。

  裴妄的性格變得越發沉默和暴躁,他瘋狂地攻擊任何想要欺辱他的人,哪怕被教訓了,也會在某天五倍、十倍地還回去。於是漸漸地很少有人會再去找他麻煩,畢竟被「瘋狗」咬斷手,說出去挺難聽。

  所以贗品為什麼要和自甘墮落、不學無術的「瘋狗」攪和在一起?

  謝晚亭仍然想不明白。她趴在欄杆上,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很想將此刻的陽光分享給沉眠在地底的人。

  嶗川陰雨綿綿,你在那裡過得還好嗎?

  *

  謝晚亭本以為贗品並不會牽扯她的情緒,她好整以暇地看著贗品被丁遠那伙人纏上,誰料好戲尚未開演,戲子率先敗陣。

  丁遠那個蠢貨居然在抱著贗品痛哭流涕。

  她有時候真想把丁遠那顆被小說荼毒的腦子丟進洗衣機里好好洗乾淨,她猜都不用猜就知道那顆豬腦子在想什麼。

  這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死而復生」就是「穿越」,完全沒有「贗品」的可能性。謝晚亭為居然會對他有所期待的自己感到可笑。

  她冷冷地看著贗品穿過人潮,來到空位坐下,忽然間沒了興致,正準備回教室時聽到了劇烈的咳嗽聲。

  她抬眼。

  贗品捂著嘴倉皇咳嗽。他把口罩摘下來了,顯露出的那張臉和記憶里的幾乎一模一樣。他慘白著臉,雙頰浮上不正常的酡紅,痛苦得像是搶占身軀的怪物無法適應五臟六腑,正欲圖將之全數吐出。

  謝晚亭扶住柱子,用力撐起搖搖欲墜的身軀。

  她對上那雙含淚的琥珀瞳。

  一時之間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心疼和厭惡齊齊衝上心頭,她咬牙竭力將湍急的情緒壓下去,跌跌撞撞地奔進廁所隔間,「哇」地一聲吐出來。

  她捂著臉,眼淚浸透指縫。

  別再做不切實際的幻想了謝晚亭,「死而復生」是假的,只存在於虛幻作品。現實沒有如果沒有奇蹟沒有化不可能為可能,一切都是你的臆想你的渴求你的妄念。

  他已經死了。

  他已經被你害死了謝晚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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