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們罪無可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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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沉悶得幾乎快要讓人窒息。

  攥緊手腕的掌心滾燙到像是能把冰川融化,徐歸舟的目光落在女生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劉海上,心想:怎麼能這麼像呢?

  孩童會下意識的模仿身邊人的行為,這無可厚非。四歲的祝卿安會學他的鬼臉,六歲的祝卿安會在祝秀美的面前學他的姿態……八歲、十二歲的祝卿安都可以學他,但二十歲的祝卿安不應該像他。

  那雙深褐色的眼瞳再也不見往日的透亮,裡面的情緒暗沉、粘稠得如一汪沼澤,如過去他每次照鏡子,剔透的鏡面上都會倒映出在長長的頭髮下,那雙神色幽幽的眼睛。

  徐歸舟沒有試圖抽出手,他只是遺憾自己身上現在沒有一張紙,只能用手去拂去她的淚。

  他單掌捧住祝卿安的臉,拇指緩緩地捻過淚花。女生的眼尾在他的手下被揉出櫻花粉,雙目含淚盈盈地望著他,先前的嘴不饒人在瞬間消散了,所有的銳氣全部化成刺蝟柔軟的肚皮。

  謝不辭曾說他太聽祝卿安的話。

  可是,他要怎樣才能不聽祝卿安的話?他要怎樣才能對祝卿安狠下心?

  這個討債鬼最懂怎麼拿捏他,只要掉幾滴眼淚、說些真假摻半的話就會讓他繳械投降。這個自私自利的惹事精,這個貪得無厭的搗蛋鬼,這個占據他大半人生的小魔頭。真是可惡,真是無藥可救,真是混蛋至極。

  但祝卿安在向他索取愛的時候,徐歸舟就沒有向她索取嗎?

  答案是有。他在祝卿安身上索取他的童年。

  他學著趙雨琴愛他那樣來愛祝卿安,他把自己擺在長輩的位置,看著牙牙學語的祝卿安在他的教導下一步步長大。他接受祝卿安所有的無理取鬧,所有的天馬行空,妄圖把祝卿安打造成他所嚮往的、最明媚的「未來」。

  可兜兜轉轉,形容詞被命運剝落。養了十年的祝卿安,最後成為另一個「徐歸舟」。

  說話的語氣像,心虛的表情像,無意識做出的動作也像……祝卿安的模仿真是登峰造極,令他瞠目結舌。

  徐歸舟輕嘆道:「外面熱,先進來吧。」

  祝卿安的臉貼著他的掌心,緩緩點了點頭,攥緊他手腕的力道鬆了松,卻沒放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執拗地、恐慌地牢牢握住。

  徐歸舟收回手,拉著她進屋。

  祝卿安看著男生的背影,忽然在想為什麼以前從沒有察覺過?

  過去偉岸得幾乎能和山並肩般的身影其實遠比同齡人要單薄、瘦削。這個人就支著這麼一副破破爛爛的軀體陪她走過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喜怒哀樂。

  祝卿安想起那個女人。那個坐在車裡的女人穿著黑西服,套在右手小拇指上的素戒反射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光。她向藍牙耳機對面的人交談了幾句後抬起眼涼涼地看向祝卿安,眼睛像死寂海,又冷又無情。

  她淡淡道:「祝小姐,請不要把自我的臆想和過錯全推在我身上。枷鎖是誰,牢籠是誰,你很清楚,困住他的從不是我。走吧。」

  汽車的轟鳴蓋過心臟爆裂的聲音,祝卿安站在原地,半天挪不了步。

  是、是。她當然清楚,她怎麼會不清楚?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而今的祝卿安站在玄關處,她望著正半蹲從柜子里找拖鞋的徐歸舟。男生的額角貼著敷貼,非常刺眼的白,像極了她隔著玻璃罩去看躺在棺材裡的這人慘白的臉色。

  她恨透了白色。

  她一個學畫畫的人,恨透了包容一切的顏色。

  祝卿安說:「徐歸舟,你疼嗎?」

  「什麼?」他茫然抬頭,對上祝卿安的眼神時愣了下,笑道,「沒事,就是破了個小口子,過兩天就好了。你別聽丁遠瞎說,他那張嘴淨愛誇大其詞,能把活人藥死把死人醫活。反正他說的話,我是一個字都不信。」

  說來說去,就是沒說自己疼不疼。

  祝卿安有時候特別想把徐歸舟的嘴扯下來看看到底是用什麼做的,廢話爛話層出不窮,談及核心就左顧右盼東扯西扯,得繞一大圈才肯透露出一星半點。

  我的心為你碎了幾千次,可你連實話都不願意說。

  祝卿安垂眼看他不說話。

  徐歸舟見狀羞澀捂臉:「怎麼了?難不成是被我刀削般的俊臉迷倒了?」

  「不是,」祝卿安摸不著情緒地笑了笑:「你你現在笑起來特別像鬥地主里的地主。」


  徐歸舟笑臉一僵。

  「就那個留著八字鬍,嘴裡嵌顆金牙,笑起來眼睛成縫,腦門上貼著個方塊的。」怕他不認識,祝卿安還描述了下。

  「不是,腦袋上貼個方的就是地主啊?你再仔細看看,我不比他帥多了?」徐歸舟快氣糊塗了,指著自己的眉心說,「那我往這貼個眼睛,豈不是就成二郎神了?」

  「你往頭上戴金箍也沒人攔。」祝卿安矮下身,指尖穿進男生的黑髮中。

  「幹嘛?我已經過了被摸摸頭就會開心的年齡了。」徐歸舟笑嘻嘻道,「想讓我開心的話,還是得來點金光燦燦的東西啊。」

  又在說謊。

  徐歸舟的快樂超簡單,陪他吃一頓飯或是看一場電影就足夠了。哪怕什麼都不做,陪在他身邊發會兒呆,他都會感到幸福。

  他只需要陪伴。

  這麼簡單,這麼容易滿足的願望,偏偏他到死也沒有完完整整的享受過。

  祝卿安看著他慘白的臉和蒼白的唇,傳到掌心的溫度冷得令她直發抖。她很清楚徐歸舟的身體異於常人。徐歸舟就像是關押五臟六腑的容器,臟器是活的,容器卻是死的。

  可昨天的徐歸舟臨走前,分明比現在還要活蹦亂跳。

  為什麼離開她就會出事?

  徐歸舟,你所有的苦難和痛楚是我帶來的嗎?你所處的境地是因我而生的嗎?你的淚是為我而流的嗎?

  我是你的枷鎖嗎?我是你的牢籠嗎?我是你的痛苦嗎?我是你禍端的來源嗎?

  祝卿安笑著將他的手蓋在自己的脖子上,微涼的掌心貼著肌膚,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她像六歲那年眸光亮亮地望著哥哥,倒映在她眼裡的哥哥表情卻是驟然僵住,滿臉愕然地和她對視,仿佛是在問:你那時候是醒著的?

  是啊,她是醒著的,她當然是醒著的。

  祝卿安傾身而下,按住男生僵硬的肩膀,他手中剛剛拿出來的小丑魚拖鞋順勢跌倒在地,砸出兩道輕響。

  徐歸舟倒在地板上,單手撐起上半身,女生柔軟的軀體混著盛夏的燥意將他撲了個滿懷,洗髮劑的清香裹挾著咸澀將他肺里的空氣浸透。

  他仿佛聽到這個人在耳邊說——

  哥哥,一起下地獄吧。

  我們都有罪,我們罪無可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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