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是真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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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束如花般鋪蓋在天花板,邊緣光又像水面里的氣泡,虛虛地籠罩住整間書房。

  在飄著冷的空間裡,徐歸舟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喘息和心跳,若不是掌心的手腕正將脈搏微弱地傳遞過來,他幾乎要錯以為樓藏月才是那個死而復生的活死人。

  他聽不見她的呼吸和心跳。

  太安靜了,就像她接觸到的世界。寂靜、沉默、空無一物。

  貼在臉上的手很涼。拇指和食指在皮膚上摩挲、打轉,餘下三根指頭框住耳朵,描摹著輪廓,輕輕地、柔柔地,仿佛在觸碰吉光片羽,以至於讓他感受到輕微的癢和顫慄。

  兩具冰冷的軀體在不透光亮的暗裡摩擦出模糊的熱意。

  他分不清這熱是來自於他的耳還是她的手,也許都有。他不敢鬆開也不敢推離,艱難地用單只手比劃:「樓,你現在清醒了嗎?」

  身旁的人毫無反應。

  黑髮很好地隔絕了探究的光線,徐歸舟看不清她的臉,自然無法辨認出表情。幾番斟酌考慮之下,他掏出一張紙,試探著伸過去。動作很慢,大有一副「只要你露出丁點兒不樂意的情緒我立馬就停下」的意味在。

  但樓藏月沒有拒絕。

  於是他撩開細軟的長髮,將紙蓋在她臉上,濕潤隨即浸透了指腹。

  徐歸舟暗嘆。

  剛剛借著弱光看了眼,果然沒戴助聽器。

  他正思慮著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時,又有一隻手握上來,涼涼地貼在手腕處。原先被他握住的那隻反手將他抓住。

  徐歸舟心說好傢夥,這下子完全被切斷溝通的橋樑了。

  身旁的人低低道:「……徐歸舟?」

  「嗯?是我。」他下意識回。

  難不成現代醫學已經把她的耳朵治好了?可看剛剛的樣子不像啊。總不能是陷進自己的世界無法自拔了?這是不是精神病里的一種?

  他正胡思亂想著,旁邊的人又說:「你在說話嗎?我沒戴助聽器,聽不到……對不起。」

  徐歸舟搖了搖手,想告訴她既然聽不見就鬆手,他好打手語交流。

  但不知道樓藏月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他一搖手就立刻加重力道,像要把他牢牢拴在身邊,又怕攥疼了,到底沒用太大勁,卻很難掙脫。

  「你今天是來怪我的嗎?」樓藏月說,「以前喊你,你總不回頭看我。」

  縱使聽不見,她仍然能控制音調說出清晰的話。

  徐歸舟在心裡直呼冤枉,他哪裡做過這種畜生不如的事?都說了不要把虛假徐歸舟的錯按在真的徐歸舟身上,簡直沒有天理啊。

  「想聽你說說話,但鬆開的話,你肯定又要走。」她喃喃道,「我不是故意弄壞項鍊的,你不要罵我,好不好?」

  項鍊?

  他什麼時候給樓藏月送過項鍊?

  還沒等他從記憶里翻找出線索,身旁的人忽然把頭埋在他頸窩,細軟的頭髮鑽進領口磨著肌膚,將耳上的癢擴大領土。

  「……別走得太早,能不能稍微陪我一會兒?」她說,「就一會兒,好嗎?」

  明明貼得這麼近,她說的話卻像是從扭緊蓋子的罐頭裡發出的,那麼模糊,仿佛被秋分的蝗蟲咬得支離破碎,又仿佛是滿地雜亂不堪的紙張。

  真冷啊樓藏月。他想。

  連呼吸都是冷的。

  徐歸舟已經不知道是他「存在感」太低導致的溫度失調,還是她的呼吸本身就是冷的,從低溫的軀體裡呼出冷氣好像也不是難以接受的事,但是太冷了,近乎要和他融為一體。

  隨後他感覺到脖頸處傳來潮濕的溫熱。

  埋在那處的頭正微弱地顫動、無聲地訴說。

  窗外晴空朗日,屋內細雨連綿。

  這麼冷的人,原來還會流出這麼燙的淚。

  清清淺淺的雪松環繞在鼻尖,徐歸舟還聞到若有似無的苦橙氣。他分不清了,分不清是自己身上的還是樓藏月身上的,也許兩個人都有,也許是從他身上沾到的。

  他分不清。

  他很想做點什麼,但被樓藏月握著手腕,他不敢太用力地掙脫,只好退而求其次,輕輕拍打她的手以作安撫。

  樓藏月的軀體裡像是埋藏著烈火,一整片的荒原都被燃燒出濃煙,裹挾著要將人焚燒殆盡的氣勢落在他身上,撕咬著破損的身軀。


  不知過了多久,大雨停歇、烈火焚燼,肩上的人漸漸停止顫抖,反而跟貓兒似的蹭著脖頸,像要埋到深處,尋求安身之所。

  徐歸舟見她情緒穩定下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掙脫開,在對方的怔愣中撿起躺在地上的手機,到處找助聽器。

  最終在書本傾倒的書桌上找到。

  他連忙給人戴上,怕她聽不清,還把手放她耳後當擴音:「咳咳,樓藏月同志你好,請問樓藏月同志聽得見嗎?」

  盈滿水光的淺藍瞳此刻如大海般深邃,她茫然地看著眼前人,隱隱約約的星光浮現在海面上。

  她慢慢點頭:「……聽得見。」

  「樓藏月同志好久不見,我是徐歸舟,不知道你還認不認得出我啊?」他笑道,「是真貨哦,你不信的話可以掐自己一下。」

  見她真伸手要往自己腿上掐,徐歸舟趕忙攔下,哭笑不得道:「不是,我開玩笑的,你怎麼還真想掐啊?你剛剛都抓著那麼久了,還覺得是假的啊?」

  樓藏月望著他,伸手戳了戳他的臉:「真人?」

  「真人哦。」他笑眯眯道,「是會感到冷會覺得熱的真人,是要吃飯要喝水要曬太陽的真人哦。」

  眼尾渲染的薄紅映在瓷白的臉上,樓藏月看了許久,就在徐歸舟快沉不住氣時,她笑了。恰如落花飄進池,盪起的漣漪勾著水底的錦鯉騰躍。

  她慢慢地靠過去,揣摩著他的神色。只要徐歸舟表現出半點拒絕的表情她就會立刻停止這次越矩的行為,她不確定這個人會不會容忍她。

  徐歸舟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身上的衣服被她哭得皺皺巴巴,但他老神在在地跪在那,完全不在乎,那雙琥珀瞳直直看著她,成為這間暗室里唯一的亮光。

  他們之間相隔的距離只有一臂之遙,可樓藏月爬了很久,膝蓋慢吞吞地在地板上推進。就在徐歸舟想自己靠過去時,她將頭埋在他的心口。

  這一刻,兩顆心臟在熱烈地擁舞。

  「你瘦了。」樓藏月說。

  「沒辦法啊,要上學的嘛,每天動腦誰不瘦啊?」徐歸舟說。

  「你頭髮變短了。」

  「是啊,怎麼樣?是不是把我無法掩藏的帥氣都表現出來了?」

  「……」

  「好久不見啦樓藏月,不歡迎我回來嗎?看在我衣服都被你哭爛的份上,要不要賞個笑給我?」

  「……歡迎回來。」樓藏月說。

  她在他的心口吐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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