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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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旭日和阿姨煮菜去了。

  聶主任和我談起了師父。

  他說:「你對你師父照顧得相當好。他平時跟我們說過,但今年他不肯再去蒙達,是他感到身體不支。

  加上我岳父以前是看風水的,所以,我這個大舅哥——也就是你師父——他也懂點醫學。也看出自己身體不行了。」

  我吃了一驚。問道:「師父看出自己不行了,可以上醫院啊。」

  聶主任說:「我們兩口子都在醫院工作過,也帶他去看了。但他有心肌梗塞。這個就只能隨時服藥。沒有根治的良藥。」

  我點點頭。

  「從醫學的觀點來說,有些病需要自己治。我是學西醫的,有時反而相信中醫。中醫叫養病。其實就是說——養心、養神、不能激動。

  回到家,他的日子也過得並不如意。就是我那個——你叫師母的,對我這個大舅哥並不關心。」

  我深表同感。

  「有一次,你師父對我說,他的命不長。我勸他只要靜心養病就沒有問題。結果他說,他自己懂。耳垂髮生變化了。」

  「耳垂?」

  「對。你師父的耳垂這幾年明顯變薄。兩個耳朵不對稱,其中右耳朵的耳垂明顯變薄。當然,從我們西醫的角度來說,這不是問題。

  人老了,全身皮膚鬆弛,耳垂變薄是衰老的一個常見特徵,但與壽命沒有必然的聯繫。但他卻認為有問題。他走得快,與家庭不和有關係,與思慮過重也有關係。」

  我還是點點頭,聽他談師父這一年的情況。

  我們兩人一直聊著。

  過了一陣,飯菜就熟了。

  吃飯時,阿姨一直稱讚李旭日的魚煮得好吃。

  她笑道:「有錢,還是一位好廚師。這樣的男子漢少有啊。你老婆幸福。」

  李旭日笑道:「確實幸福。家有賢妻不管我,外有書記幫助我,所以,我身寬體胖。」

  大家都笑了起來 。

  我對聶醫生和姨媽說:

  「你們兩老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找李總。有些事,我不方便出面,他是什麼地方都有熟人。」

  旭哥馬上說:「隨時找我就行。因為書記也不能為一點小事去打電話,我就方便多了。人在蒙達,但江左的熟人也特別多。」

  姨媽說:「好啊,我們小孩也不在身邊,就靠你們兩個幫助。回來了,就到這兒多來走走啊。」

  我們邊吃邊聊,我姨媽有一個動作與師父極像。

  她竟然用左手拿筷子。

  這種人,在醫學上叫腦袋的左半球比右半球發達。一般來說,抽象思維更為發達。

  吃過飯後,阿姨才把我叫到書房,取出一個信封:

  「這就是我哥哥給你沒有寄出的信。」

  我看到了信封上的字,特別熟悉——師父寫字,工整中帶些飄逸。

  「還有,在他的抽屜里有張清單。也是他寫的,他個人的東西,哪一些送給誰。都寫清楚了。這個小袋子裡面有張紙條,寫著你的名字,是塊玉。」

  我接過,沒有說話。

  出來後也不久留,我只想儘快地讀一讀那封信。

  我們告辭,阿姨和聶主任送我們到樓下,反覆叮囑:「要常來啊——」

  我和李旭日說:「會常來的——」

  車往東開。

  突然,我對李旭日說:「開到省委接待處,下午,我在那兒還要見一個客人,你幫我開一間房子。」

  車在前面拐個彎,朝接待處開去。

  到了省委接待處,他下車去辦手續,一會兒,拿了房卡過來,說道:「9樓,9901,我放了押金,你走的時候退房卡就行。我再過來結帳。」

  李旭日走了,我按下電梯,電梯好一陣才下來,然後,徐徐上升。

  酒店嘛,不斷有人進出,好一陣來才到九樓。

  出電梯,開門,關門,坐下,我就掏出那封信。

  撕開,取信,細讀。

  「曉東賢甥:

  今年以來,我的身體一直不好,醫生說有心肌硬塞。怕死在外面,所以就沒去你那邊了。我不想死在外面。


  回到家裡也不如意。我和你師母一向感情不太和諧。她仍然念經。不太照顧我。但我不怪她,畢竟我曾經也傷過她的心。

  寫這麼一封信,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本不想寫,但怕突然離開了這個世界,留下一些遺憾,故把幾十年來的事,也交待一二。

  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的生父也不在人間了。

  說出這話,只是徒增你的悲傷。你生父1974年回城,在縣建築公司工作,學了幾年,成了一名建築技術員,1978年去了外地施工,死在工地。

  天地蒼茫,只余你這根獨苗。我老而無力,只能教你一些簡陋的從政知識。幸而你奮發努力,從一知十,很有出息,以慰我心。

  想著自己身體不好,隨時都可能離開人間,所以寫下幾句話給你。

  一是這隻玉圈,是你生母曾帶過的,我會交給我妹妹,要她到時交給你。

  二是人生在世,不是什麼話都可以說。你有養父養母,我家不能奪人之愛,如果我們公開相認,那是一場悲劇,讓你養父母餘生不快,整日戚戚,宛如在他們心頭割肉。

  三是我有一個兒子,現在仍在市建委工作,因為你師母痛恨他,我與他也很少來往。他隨母姓,後來改名李一諾。還是你安排在建委,請你多多關心。無論如何,他是你的表弟。

  至於我家,只有我妹妹知情,其他人一概不知。

  我妹妹一家,還望你仍然來往,加以照顧。而你更要善待養父母,雨晴和兩個小孩。

  曲總良善之人,悉請關照。

  人生不可多情,為舅血淚教訓。看後燒掉,於你,於我都要抹平往事。

  知名不具。」

  我再看時間,是他今年七月二十八日寫的。上面還留了李一諾的手機號碼。

  我沒有哭,也沒有動,接著再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時候,我流淚了。

  這是師父,不,是親舅,他敞開心扉跟我最後一次談心。字裡行間,有隱隱的後悔,就是他的家庭不幸福,妻子不關心他,那個遠在國外的兒子也不關心他。

  當然,他也委婉地承認——責任在自己。

  也有拜託,就是要我與他妹妹一家人仍通來往,關心他的另一個兒子李一諾。因為他對兒子不能一諾千金,希望我能承諾照顧。

  還有對我的關心——要我善待養父母,善待雨晴和兩個孩子。

  這是一封沒有寄出的信——只是寫好,並沒有寄出——是他對我的託付,更是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野低隔陰陽。

  我就呆坐在那兒,讓我這樣呆坐著吧,我需要平靜,思想的馬蹄,噠噠躂地馳騁在無邊的過去與未來。

  好一會兒,我才撥了李一諾的手機。

  手機通了,他問:「請問是哪一位?」

  我說:「郝曉東。」

  他半天才反應過來,說:「哥哥?」

  「對,你請個假,到省委接待處9901房間來。我們一起聊聊,吃個晚餐。」

  「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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