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其實,故事並不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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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慢慢地敘述他的人生故事。

  他說自己是五十年代的大學生,當時在省城上大學,學校叫【省立高等師範學校】,就是現在的【秦江師大】。

  一個農村孩子能上省城讀書,原因是他有個伯父在外省工作,支持他讀了高中。

  讀到大三時,他們學校組織去看了一場電影。他和一位漂亮女同學坐在一起。

  他不認識女同學,估計女同學比他低一屆。

  介紹到這兒,李老喝了一口茶,說道:

  「曉東,不是我吹牛,以後,我也再沒看到比她更漂亮的女子了。」

  我笑道:「比她更漂亮的女子肯定有,這在心理學上叫【排他性】。

  因為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所以她是最漂亮的。

  換成一個你喜歡她,她不喜歡你的,你的認識就發生偏移,總是找她其他方面的缺點。

  所以,即算那女子很完美,你也覺得她不夠完美。」

  李老翹起大拇指:「到底是名校畢業生,你這句話講得對。」

  接著,他就繼續敘述那場電影院的奇遇。

  因為自己不認識那女孩,那時膽子又小,就只好看電影。

  那電影也很吸引人,看著看著,自己就沉浸到故事裡去了。

  只是過了一陣,他突然感覺自己的右手有些溫熱。

  用餘光一掃,旁邊女孩的左手也放在扶手上,原來他們的手挨在一起。

  老李說:「我生怕她認為我是占便宜,甚至認為我流里流氣,想把手抽回。不料忙裡出錯,抽回時反而碰了她一下。

  我連忙說對不起,她側臉一笑,輕聲說,沒關係。

  就這句【沒關係】,我喜歡上了她。」

  我笑道:「又美麗又有素質。」

  老李說:「對。復旦畢業的還是不同。她的手一直放在扶手上,看著看著,我也把手放在扶手上。

  不過,我再也沒心思看電影了,老是側臉看她一眼。她也知道我在看她,卻在認真地看電影。」

  說到這兒,李老喝了一口茶。

  我說:「後面的故事,你不說我也清楚,你們相愛了。」

  李老說:「確實是這樣,我後來打聽到她是音樂學院的,比我低一屆。就有意無意製造一些機會去偶遇她。這樣,我們就認識了,後來就相戀了。

  那個時候抓得緊,男女同學是不允許談戀愛的,我們只能偷偷摸摸。但是偷偷摸摸也被我們班上的團支部書記發現了,他向老師告了狀。

  老師找我談了話,說再這樣下去,就可能開除我的學籍,我哪敢為了一個女孩丟了即將到手的工作?我發誓不再與她見面。

  但她不怕,常常來找我。

  我只好躲她。

  即算是這樣,我有結局還是很慘。」

  我問道:「為什麼很慘?」

  李老說:「因為她有個表哥在學校里工作,認為我勾引了他表妹。

  本來我各方面都優秀,學校準備推薦我到省糧食廳去工作的。

  但是他表哥生怕他表妹愛上我這個鄉巴佬,就向學校不斷反映,說我跟好幾個女同學談戀愛,思想品德不行。

  畢業分配那年,我就沒留在省城,直接回了中秦縣。

  回到縣裡,我又沒有一點關係,再次分配,就分到了一所鄉村小學教書。

  教了五年書,因為喜歡給報紙寫點文章,才調到鄉里的一所中學。

  還是因為寫文章寫得好,又調到鄉政府去當秘書。以後就這樣慢慢爬,一輩子以文字為生,最後才調進這個院子。」

  我說:「你要是留在省糧食廳,老牌大學生,也許現在是廳長了。」

  他苦笑了一下:「不說廳長,反正比現在好。另外一個分配省商業廳的同學,後來還當上副省長。」

  我問:「那個女同學呢?」

  李老說:「不告訴你。」

  我笑道:「成了名人?」

  李老說:「蘇軾說,古之成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更有堅韌不拔之志。我就是沒有堅韌不拔之志,從農村到大城市,頓時眼睛都花了。


  那麼漂亮的城市女孩喜歡我,一時迷失了方向。如果……算了,往事不堪回首。」

  我從身上掏出煙,給了李老一支,也不好怎麼安慰他。

  安慰他現在也不差?

  畢竟他的同學當上副省長了,他卻天天碼字,碼成一個副主任,括號正級處。

  我就陪著他也抽支煙。

  李老說:「我聽別人說你是機關里選進來的高材生,孟主任很看重你,所以,小郝,你要認真干,把基礎打牢,以後大有出息。」

  我笑道:「誰告訴你,孟主任很看重我?」

  「你以為這機關就是上班那副樣子?大家正襟危坐,連玩笑都很少開?下了班,人人都是消息發布中心。誰跟誰是一夥的,大家心中清楚。

  你不是孟主任的人,會搬到這兒嗎?仍在原來樓上住幾年,難道虧待你了?

  小郝,一點也沒虧待你。原來那批老一點的,包括你們科里好幾個同志,都在那樓上住了好幾年。你為什麼住了幾個月就搬到了這裡?

  機關里的同志很敏感。你住過來兩天,這棟樓的人都知道——你是復旦畢業的,孟主任很看重你。」

  我心裡一驚,原來這看上去風平浪靜的機關,其實每一個角落裡都風起雲湧。

  李老說:「不過,我還是為你說話。說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過去沒有房子,大家都擠在車庫樓上,這幾年機關大建家屬樓,有了房子。

  難道剩下的老房子要空著?與其空著,不如分給新的大學生。人家復旦畢業的。有幾個復旦畢業的分回了四水?」

  聽他這麼一說,我有些感動,動情地說:

  「李老,我要感謝你。說實話,我住在哪兒並不重要。主要是住那樓上一個人也沒有。太寂寞了。」

  李老說:「既然安排你寫材料,證明你有才學。我也是寫材料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雖然我們認識不久,但我也要為你說話嘛。

  知識分子就不要住得好一點?

  有些人的子女調走了,從農村來的爹媽仍然住在這棟樓,占著公家的房子不走。

  你們誰又說過他們?無非是他們的子女在各個單位當官嘛。

  我說了幾句直話,這樓上樓下就沒人放屁了。」

  我給李老添了茶水,說了很多感謝他的話。

  李老最後說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只要有兩個人以上的地方,就有鬥爭。

  他不坐了,我送他到門口。

  他走後,我一個人坐在那兒沉思。

  這機關的水真深。這幫住戶很多人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背後卻在議論我。這房子空著,他們不心痛。我一搬進來,他們就心痛了。

  可這些情況 ,平時誰跟我說過?

  誰也沒漏半句口風給我。

  李老為什麼要說給我聽?

  一是他病退了,不再為五斗米折腰。二是他寫了一輩子文章,同情寫文章的這個弱勢群體。

  看來這些住戶,有些老人不理我,見面不笑,從不跟我說話,原來是有原因的。

  我沒動他們的奶酪,只撿了別人丟在地上的半塊餅,他們就憤憤不平。

  無非是欺負我是個剛分配來的學生,不配與他們住在一起。

  幸好我歪打正著,在講課名單上添上了李老和陳秀敏的名字。

  一個是我對面鄰居,另一個是我面對面的鄰桌。

  看來,我爹說的那句話是對的——好處,要讓自己人得。

  李老心向著我,以後要和他多交流,把機關里這場渾水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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