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里昂大公會議(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274年5月,神聖羅馬帝國,里昂。

  這座位於羅納河與索恩河交匯處的古老城市,此刻正沉浸在一種狂熱的喧囂之中,教皇格里高利十世在此召開了第十四次大公會議,旨在彌合東西方教會延續了數百年的裂痕,並吹響新一輪十字軍東征的號角。

  全歐洲的主教、修道院長、君主的使節以及投機的商販雲集於此,將狹窄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空氣中瀰漫著薰香、廢水和動物糞便的味道。

  然而在這場以上帝為名的盛會陰影下,兩股暗流正在劇烈碰撞。

  街道的盡頭傳來一陣粗暴的馬蹄聲和喝罵聲。

  「讓開!都給安茹的旗幟讓路!」

  一隊身披鮮艷紋章罩袍全副武裝的騎士蠻橫地驅散了人群,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傲慢的貴族——安茹的博蒙特伯爵,他是查理一世派來的全權特使,也是這次那不勒斯代表團的領袖。

  雖然查理一世本人並未親臨,但他派出了一支規模僅次於教皇儀仗的龐大代表團,包括三位紅衣主教、十幾位伯爵和數百名精銳騎士,他們在里昂城內橫行霸道,仿佛這裡是那不勒斯的後花園。

  在騎士們的驅趕下,一支只有十幾人的隊伍被狼狽地擠到了路邊的泥水裡,這是來自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使團。

  與那不勒斯人的鮮衣怒馬相比,這支代表著東方帝國的隊伍顯得格外寒酸與淒涼,他們沒有攜帶大量的衛兵,也沒有打出象徵皇室榮耀的金紫色旗幟,只是舉著一個簡單的木製十字架,默默地忍受著推搡與羞辱。

  「喲,這不是希臘來的異端嗎?」博蒙特伯爵勒住戰馬,居高臨下地看著約翰·貝庫斯,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怎麼?米哈伊爾那個篡位者沒錢給你們買幾件像樣的衣服嗎?還是說你們是來這裡乞討的?」

  周圍的法蘭克騎士爆發出一陣鬨笑,如同看到了一群滑稽的小丑。

  按照希臘人以往的驕傲,面對這種侮辱使節通常會拂袖而去或者嚴詞反擊,博蒙特伯爵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他甚至期待著希臘人發怒:只要希臘人在街頭鬧事,他就可以在教皇面前指控他們野蠻和毫無誠意,從而徹底攪黃這次會議。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貝庫斯沒有發怒。

  這位在君士坦丁堡以神學硬骨頭著稱的學者,此刻卻像是一個被抽去了脊樑的老人,他緩緩地彎下腰,向著馬背上的博蒙特伯爵非常謙卑地行了一個禮。

  「伯爵閣下說笑了,」貝庫斯的聲音沙啞,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顫抖,「帝國如今在異教徒和各方威脅下風雨飄搖,我們是帶著懺悔和祈求和平的心來到這裡的,不敢奢求華服與排場。」

  博蒙特伯爵愣住了,他像是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那種無處著力的感覺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周圍圍觀的其他國家使節和普通教士們,原本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但看到這一幕他們的眼神變了。

  他們看到的是一群雖然衣衫襤褸但舉止得體的東方教士,面對武裝到牙齒的傲慢騎士,表現出了極大的忍耐與基督徒式的修養。

  「哼,算你識相。」博蒙特伯爵感到一陣無趣。他揮了揮馬鞭,「滾吧,別擋了我們的路,過幾天在會場上我會看著你們是怎麼哭出來的。」

  安茹的隊伍揚長而去,濺了拜占庭使團一身泥點。

  貝庫斯直起身,用手帕輕輕擦去臉上的污漬,他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但轉瞬就重新變回了那種愁苦而軟弱的神情。

  「大人,他們太欺負人了!」身後的年輕隨從憤憤不平,緊握雙拳。

  「忍著。」貝庫斯低聲說道,語氣卻異常堅定,「陛下說過在這裡他們叫得越響,我們就越容易達成目標。」

  -----------------

  夜幕降臨,里昂的喧囂逐漸平息,但在各國使節下榻的行館區,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安德洛尼卡安排的那位財務顧問馬諾利斯,正帶著兩隻沉重的黑木箱子,通過後門溜進了一位教廷樞機主教的住所,這位紅衣主教是教皇格里高利十世的親信。

  燭光下馬諾利斯打開了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來自東方的頂級絲綢,以及幾瓶被裝在水晶瓶里散發著迷人琥珀色光澤的烈性葡萄酒,這種酒經過了一年多時間陳放,已經具備了一絲後世白蘭地酒的風味。

  「主教大人,」馬諾利斯的聲音圓滑而誠懇,「這是我們皇帝陛下的一點心意,陛下為了籌集這次來里昂的路費,甚至變賣了宮廷里的銀器,他是真心想要回歸聖座的懷抱。」


  紅衣主教撫摸著那光滑如水的絲綢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感動的神色。

  「米哈伊爾陛下的虔誠令人動容。」主教嘆了口氣,「我也聽說了白天發生的事,那不勒斯人確實太過跋扈了。」

  「是啊,」馬諾利斯適時地用手帕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我們不怕在神學上讓步,我們只怕即便我們把心掏出來交給聖座,有些人還是想用劍刺穿它,您知道查理國王的艦隊就在我們的家門口。」

  「如果教皇陛下不能保護歸順的孩子,那以後誰還敢回家呢?」

  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教皇派系的軟肋,教皇格里高利十世畢生的夢想就是統一教會和收復聖地,他最恨的就是有人為了私利破壞這個大局。

  「放心吧,我的孩子。」紅衣主教收下了禮物,語氣變得莊重,「聖父是慈愛的,他絕不會允許任何人破壞這神聖的統一時刻,在正式的會議上我會安排貝庫斯大人在合適的時候發言。」

  -----------------

  與此同時,在查理代表團的豪華駐地里。

  博蒙特伯爵正和幾位隨行的安茹主教喝著悶酒。

  「那些希臘人今天像縮頭烏龜一樣。」博蒙特伯爵煩躁地切著牛排,「我本想激怒他們,讓他們在街上動手,這樣我們就藉口說他們不僅是異端還是暴徒。」

  「別擔心,伯爵。」一位安茹派的主教冷笑道,「這只是他們的偽裝,等到了正式會議上,談到和子句和教皇首座權這些核心問題時,那些頑固的希臘人一定會露出狐狸尾巴。他們不可能接受修改信經,更不可能承認教皇的絕對權威。」

  「只要他們在教義上說一個不字,」主教眼中閃著寒光,「我們就立刻提議將他們定為異端,請求教皇發動十字軍,到時候您的劍就有理由出鞘了。」

  博蒙特伯爵聽完,心情好了不少,他舉起酒杯:「為了國王的偉大事業!」

  然而,他們都算錯了一件事。

  他們以為對手是那個為了面子死撐的古老帝國,卻不知道這次坐在牌桌對面的,是一個已經準備好把面子徹底丟掉,只為換取生存空間的實用主義者。

  窗外,里昂的鐘聲敲響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場關乎地中海未來命運的大戲,即將拉開帷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