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屍山血海映佛心,北風送腥催馬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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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嗚咽,卷過荒原,攜來遠方凝而不散、令人作嘔的濃鬱血腥氣。

  這氣味並非近前新戰所留,而是自更南方,那片名為「安化」的土地上,

  隨風飄蕩至此,仿佛無數冤魂不甘的嘆息,瀰漫在北境的空氣中。

  一處地勢稍高的土丘上,立著兩道身影,與周遭的蒼涼格格不入。

  當先一人,身著陳舊卻潔淨的土黃色僧袍,外罩一件暗紅色袈裟、頭顱剃得鋥亮、身形微胖,

  額頭上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一雙眼睛卻澄澈如孩童,又深邃似古井,

  他正是此前在可汗帳中的法師,空塵。

  他站在那裡,仿佛與腳下的土地、吹過的寒風融為一體,氣息縹緲難測。

  落後他半步,恭敬肅立著的,是一位身材異常魁梧雄壯的年輕僧人。

  他同樣穿著僧袍,但那布料卻被底下賁張的肌肉撐得緊繃,透出一股原始的力量感。

  他膚色黝黑,面容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粗獷輪廓,頭頂受戒的香疤清晰可見,他是阿史那部的少主,

  也是空塵的弟子,阿史那·骨咄祿。

  此刻,阿史那·骨咄祿順著空塵上師的目光,望向南方天際。

  即便相隔如此之遠,那片天空似乎也隱隱透著一股不祥的暗紅色。

  他心中充滿不耐,實在不明白上師為何要特意帶他來到這能遙望安化慘狀的地方。

  雍人死得再多,與他何干?甚至,他隱隱還有些快意。

  但念及上師平日嚴厲督促他們背誦的經文,以及那需要時時表現的慈悲相,

  他努力壓下心中的真實念頭,臉上擠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低垂下眉眼,雙手合十,

  口誦了一句:「怛缽提耶……」

  聲音低沉,帶著刻意營造的沉痛。

  隨即,

  他閉上雙眼,手中飛快地捻動著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動,仿佛於心不忍,要為那遠方數不清的冤魂虔誠超度。

  空塵上師並未回頭,那乾瘦的身軀在寒風中紋絲不動,卻像是早已洞察了他心中所有念頭般,平靜地開口:

  「怛缽提耶……阿史那,如果你還看不破這紅塵表象,

  悟不得諸法空相,心中執著於眼前慘狀,生出虛妄分別,又何談證得菩薩?

  恐怕『肉力金身』,便是你此生修為的終點了。」

  阿史那心中猛地一凜,臉上卻迅速堆疊出恰到好處的惶恐,

  連忙躬身,雙手合十,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上師教誨的是。只是……弟子愚鈍,能證得『肉力金身』,便已心滿意足,不敢有半分奢望。

  至於那羅漢、菩薩、佛主的境界,實在是太過虛無縹緲了,

  弟子是想也不敢想啊……」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疑惑,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

  「只是弟子愚昧,實在不知上師為何要帶弟子來這安化左近?

  此地經此大劫,早已人煙滅絕,生機斷絕。

  弟子來此,似乎並無半分益處。

  不光需時時小心那可能滋生的疫病,

  便是這滿天的冤魂戾氣、遍地的屍骸殘象,也易驚擾弟子的心境啊。」

  嘴上雖是這般說著,但他心中真實的想法卻是,這滿地的雍人屍體,臭氣熏天,有什麼好看的?

  還不如回部落喝酒吃肉來得痛快。

  空塵上師的目光依舊凝視著遠方那如同巨大墳墓的安化之地,臉上無悲無喜,平淡得如同在觀看一片尋常的雲、一棵枯死的樹。

  然而,他那雙眸,卻異常深邃。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

  「阿史那,莫要妄自菲薄,輕視了自己的慧根。

  你靈台深處,自有佛性潛藏。

  若放在以往,菩薩之言或屬虛妄,

  但如今……卻不一定了啊。」

  他微微側頭,眼角的餘光掃過阿史那驚疑不定的臉龐,

  「你還記得不久之前,南方天際驟現的那尊銀色巨人嗎?」


  阿史那聞言,身體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震,那日的情景瞬間浮現腦海,

  他連忙點頭,語氣中帶著深深的不解:

  「自是記得!上師,那尊巨人威勢滔天,絕非尋常。

  可……這與弟子,與這安化慘狀,又有何關係?」

  空塵上師轉回頭,再次望向南方,語氣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在敘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那巨人,若貧僧所料不差,應是妙和真人所化。」

  「妙和真人?」

  阿史那低聲重複著這個名號,對南邊大雍朝的頂尖人物並非一無所知,知道那是雍朝皇帝極為倚重的玄門領袖。

  「不錯。」

  空塵微微頷首,

  「此人功參造化,修為通玄,陣道之術更是冠絕諸代。

  你可知,如今這籠罩北地、萬年難遇的酷寒災劫,

  依照天時運轉,本應是在五百年後才會緩緩降臨世間的?」

  阿史那瞪大了眼睛,這等涉及天地氣機運轉的秘辛,他聞所未聞。

  空塵繼續道:「可那妙和真人,硬是憑著他那神乎其技的陣道修為,

  早在六十年前他初成『真人』,遊歷至草原之時,

  便已在極北之地四處改換風水,締造陣局,偷天換日,

  硬生生將這場本該在五百年後爆發的寒災,提前到了今時今日!」

  阿史那倒吸一口涼氣,他心中甚至掠過一絲寒意,南人中的這些頂尖人物,竟恐怖如斯。

  「他如此處心積慮,所為者何?」

  空塵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

  「便是要拿這兩道作祭,沖刷他玄門『金丹』之中蘊藏的『丹毒』!

  欲要想效仿他玄門神話傳說中那些至高無上的天尊,

  一粒金丹入腹,藉此登仙合道,超脫世界,與天地同壽,與日月齊輝!」

  這番話語如同驚雷,炸得阿史那頭暈目眩,心神搖曳,喉嚨有些發乾,

  感覺空塵上師所說的這些,太過高大,太過虛幻,如同神話故事,讓他難以真切體會其中的意味,

  甚至隱隱覺得,若真能如此,那妙和真人也算是個人物。

  他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

  「怛缽提耶……可,可上師,即便那妙和真人真的……真的登仙合道了,那也是他玄門之事,

  與我沙門……有何關聯?」

  一直面朝安化、神色平靜如古井的空塵,

  此刻臉上那萬年不變的淡漠,忽然如同冰湖解凍般,顯露出十分生動、極其逼真的慈悲之色。

  他雙手緩緩抬起,在胸前莊重合十,口宣佛號,聲音竟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顫音:「怛缽提耶!如何無關?!」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眼睛灼灼地盯著阿史那,裡面仿佛有金色的佛光在隱隱流轉:

  「那妙和,無論成敗,都實實在在是將那雍朝皇帝,給徹頭徹尾地耍弄了!」

  空塵的聲音壓低,卻帶著更強的穿透力,

  「你想,以妙和那般驚才絕艷、心高氣傲之輩,

  『合道』之後,他又豈會甘心自身神志被天地同化,徹底消融,成為天道一部分?

  他必然不甘!必然會有一番掙扎,一番作為!

  這掙扎,這作為,或許便能如驚雷乍響,震醒這沉淪苦海、渾渾噩噩的芸芸眾生,

  讓他們親眼見得這世間本質之苦,見得一切繁華如泡影!」

  空塵的目光愈發熾亮,仿佛看到了某種遙遠的未來圖景:

  「阿史那!若真如此,若這世間苦諦得以清晰顯現……

  你,便有莫大機緣,可藉此,藉此明晰之苦,印證佛法,淬鍊金身,證得菩薩之相!甚至是佛主之位!

  我沙門,或許便可趁此良機,重振旗鼓,再興教義,重返中土沃土啊!怛缽提耶——!」

  最後一聲佛號,空塵幾乎是帶著某種預言般的狂熱吟誦而出,在荒涼的土丘上迴蕩。


  阿史那聽得徹底怔住,張大嘴巴,沙門再興?重返中土?

  然而,不等他理清思緒,空塵那帶著奇異魔力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更顯森然:

  「阿史那,須知,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之心,修一切善法,方能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你口中稱弟子,心中卻仍執於『我』相,執於『人』相,執於『眾生』相,執於『壽者』相。」

  空塵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刮過阿史那的臉龐:

  「你若看不破這紅塵假象,忘不了你的部落身份,看不淡那族群之界,

  視眼前這片血海,不能如視山間溪水、空中流雲一般,不起分別,不生執著,不惹塵埃……

  又如何能照見『空性』,悟得我佛真諦?」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阿史那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非但沒有任何被點化的開悟之感,反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心中湧起強烈的抗拒與驚懼。

  讓他「無我」?忘掉身份?視這無數生命消亡如無物?

  那他奮鬥、他隱忍、他在這沙門中虛與委蛇,還有什麼意義?

  他堂堂阿史那部的少主,未來的部落首領,若不是因為當年阿爸得位不正,強敵環伺,需藉助沙門的影響來穩固地位,他怎麼會心甘情願剃度出家,整日念這些虛無縹緲的經文?

  讓他悟「空」?若真悟了,放下了,他還是阿史那·骨咄祿嗎?

  他怕不是真被這沙門的邪說徹底迷了心竅,成了傀儡!

  就在他心潮翻湧,驚懼交加之際,一陣尤為猛烈的寒風呼嘯著刮過土丘,

  吹得他寬大的僧袍緊緊貼在身上,獵獵作響,

  更帶來了遠方那凝練到幾乎化為實質的血腥惡臭。

  ……

  「連風裡都是這種令人作嘔的血臭……」

  陸沉勒住烏騅馬,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南方風吹來的方向,鼻翼輕輕翕動。

  那風中攜來的血腥氣,比之前更加濃重了,如同陳年的血垢,黏稠得令人窒息。

  他低聲自語,聲音冰冷得如同這北境的凍土,「真是不知,到底慘死了多少百姓……」

  這濃郁不化的血腥,並未讓他生出什麼悲憫之情,反而使他更添了幾分暴虐之心。

  他眼神愈發陰鷙,仿佛有兩簇黑色的火焰在眼底深處燃燒。

  這世道,人命如同草芥。

  想要活下去,活得安穩,只有把這些豬狗全部宰了,才能辦到。

  他不再停留,輕輕一夾馬腹。

  「繼續前進。」

  命令簡短而有力。

  黑色的騎兵洪流,再次無聲地啟動,如同沉默的死亡陰影,向著北方蔓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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