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步入青龍寨,淳樸背後的泥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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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萬大山,山脈連綿不絕。

  像一條條死去的巨龍,橫陳在這片與世隔絕的荒原盡頭。

  越野車在距離青龍寨還有十五公里的斷頭路前熄了火。

  剩下的路,全是在齊腰深的荒草和陡峭崖壁間生生踩出來的羊腸小道。

  連摩托車都開不進去。

  王建軍跳下車。

  他已經脫下了那件顯眼的黑色戰術外套。

  換上一身褪色泛灰、領口甚至磨出了毛邊的深藍色中山裝。

  腳上踩著一雙沾滿黃泥的解放鞋。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濕泥,隨意地在雙手上搓了搓。

  泥土嵌入指甲縫裡,蓋住了他虎口處那些常年握槍留下的駭人老繭。

  只需幾個動作,那個殺伐果斷的「閻王」,就徹底變成了一個滿臉風霜、常年奔波在基層的普查員。

  陳強和小王兩名市局最頂尖的便衣偵查員,跟在王建軍身後。

  兩人雖然也換了破舊的夾克,但眼神里依然透著警察特有的銳利。

  「把腰板彎下來。」

  王建軍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根隨手摺斷的樹枝,撥開攔路的帶刺荊棘。

  他頭也沒回,壓低聲音交代。

  「你們的步子太正了,腳跟先落地,這是部隊和警校教出來的標準走法。」

  「在這窮山溝里,只有下地幹活的莊稼漢。」

  「步子要碎,腳掌要拖著地走,眼神不要到處掃,盯著前面人的腳後跟就行。」

  陳強和小王心頭一震。

  兩人立刻調整姿態,學著王建軍的樣子,硬生生把自己偽裝成了兩個唯唯諾諾的跟班。

  他們在深山裡跋涉了足足四個小時。

  終於,在翻過最後一道山樑後,前方的群山褶皺里,出現了一大片灰撲撲的建築群。

  青龍寨到了。

  這個村寨就像一截發霉腐爛的木頭,死氣沉沉地趴在山坳里。

  進村的路只有一條,村口是一棵要幾人合抱的枯死老槐樹。

  大槐樹下,一個巨大的石磨盤旁。

  七八個穿著破棉襖、臉色蠟黃的閒漢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自製的旱菸袋。

  吧嗒吧嗒地抽著。

  當王建軍三人踏上村口那條土路的瞬間。

  所有的旱菸袋都停住了。

  七八雙渾濁的眼睛,就像是在陰溝里潛伏了許久的毒蛇,齊刷刷地釘在了他們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山里人的淳樸。

  只有一種黏稠的、充滿敵意與防備的窺視。

  王建軍敏銳地察覺到。

  當這些閒漢看清他們三個人是徒步走來,手裡除了兩個破舊的文件包,並沒有帶任何大件行李時。

  他們原本緊繃的肩膀,悄然鬆了下去。

  呼吸的節奏也跟著放緩了。

  這種身體的本能反應,逃不過閻王的眼睛。

  這說明他們在防備大規模的突襲。

  幾個人,在他們眼裡,翻不起浪。

  「幹啥的?」

  一個臉上長著大塊黑斑的漢子站了起來。

  他隨手將旱菸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攔在了路中間。

  王建軍沒有挺直腰板。

  他甚至稍稍瑟縮了一下脖子,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

  熟練地抽出一根,雙手遞了過去。

  「老鄉,我們是縣裡派來搞扶貧普查的。」

  王建軍操著一口極度地道的當地方言,臉上堆起了和氣生財的笑。

  陳強極有眼力見地立刻從包里翻出幾張蓋著紅公章的「扶貧普查登記表」,雙手捧著揚了揚。

  「普查?」

  黑斑漢子沒有接煙,倒三角眼上下打量著王建軍。

  「前陣子不是剛查過嗎,咋又來?」


  「上面要建檔立卡,得挨家挨戶核實人口和土地。」

  王建軍直接把那根煙塞進黑斑漢子的耳朵背後。

  又掏出火柴,「嚓」地一聲劃亮,湊到對方面前。

  「老鄉,跑這一趟腿都要斷了,給指條明路,村長家咋走?」

  王建軍態度卑微,完全就是一個被工作折磨得焦頭爛額的基層小職員。

  黑斑漢子見他這副慫樣,眼底的警惕終於消退了大半。

  他歪著頭,就著王建軍手裡的火柴點燃了旱菸,深吸了一口。

  「順著這條道走到頭,磚瓦蓋的那家就是。」

  王建軍連聲道謝,帶著陳強和小王往村里走去。

  他沒有急著去挨家挨戶尋找被拐的受害者。

  那是找死的行為。

  在這個極度排外的村子裡,任何異常的舉動,都會瞬間引來全村的圍攻。

  他看似隨意地在小路上走著,邊走邊打量兩旁的破土房,嘴裡還嘆著氣。

  實則,他的大腦就像一台開啟了最高功率的超級計算機。

  正在瘋狂地對整個村莊進行三維建模。

  地形、暗哨、退路。

  一切細節都在他眼底無所遁形。

  走著走著,王建軍的腳步微微放慢。

  他的目光掠過路旁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

  一陣強烈的惡寒,順著脊椎骨直衝後腦勺。

  陳強跟在後面,順著王建軍的目光看去,臉色瞬間慘白。

  他死死咬著牙,沒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響。

  這些土坯房的外牆上,密密麻麻地拉滿了生鏽的帶刺荊棘和鐵絲網。

  這不是為了防野獸。

  野獸不會翻牆。

  更讓人心驚的是——

  幾乎所有房屋的木窗戶上,都從外面用粗壯的木條死死釘死了呈「井」字形。

  而那幾扇勉強稱得上是門的大木板。

  無一例外,全是從外面掛著一把把沉甸甸的生鏽大鐵鎖。

  裡面的人被鎖死了。

  陳強胸口發緊,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種建築結構,根本不是活人住的家。

  這是囚籠。

  是連蒼蠅都飛不出去的活人地獄。

  「別看。」

  王建軍壓低聲音,僅僅用氣聲吐出兩個字。

  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大鐵鎖上做任何停留。

  依然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嘴裡甚至還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鄉間小調。

  但他那插在中山裝口袋裡的雙手。

  指關節捏得嘎吱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些門後,關著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是被人從城裡、從大學裡、從父母身邊硬生生搶來,賣到這大山深處當生育機器的同胞。

  風裡裹挾著刺鼻的豬糞味和發霉的土腥味。

  這股泥腥味,不僅是來自地上的爛泥。

  更是來自這個村子裡,每一個爛透了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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