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事了拂衣去,活著就是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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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巴斯剛準備轉身離開,陳鋒的聲音從背後冷冷地追了上來。

  「將軍,請留步。」

  阿巴斯停下腳步,側過頭。

  陳鋒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夾,用力摔在鐵皮桌面上。

  「昨夜的交火導致大量平民湧入我營地外圍的緩衝區。」

  陳鋒的語氣不再有任何試探和寒暄的餘地。

  他借勢而上,言辭如刀鋒般步步緊逼。

  「截至今晨六點,我營地外圍聚集的難民已經超過四千人。」

  「其中重傷員三百餘人,輕傷員近千人。」

  「我們的醫療物資在昨晚的炮擊中損毀了百分之四十。」

  陳鋒一字一頓。

  「將軍,這些人是利亞國的公民,不是聯合國的。」

  「保護他們的安全,是貴國政府的責任。」

  「我要求貴軍立刻接管難民安置工作,並在四十八小時內向我營地補充足夠的醫療物資和飲用水。」

  阿巴斯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來是興師問罪的。

  結果問罪沒問成,反被對方一頓連消帶打,硬生生變成了上門送物資的。

  「陳營長。」

  阿巴斯的嗓音里壓著一股濃烈的不甘。

  「您這是在向利亞國政府下達命令?」

  「不。」

  陳鋒搖了搖頭,語氣溫和了三分。

  但那三分溫和里,裹著的是更深的強硬。

  「我是在提醒將軍,聯合國安理會第2100號決議明確規定,衝突區平民保護的第一責任方是所在國政府。」

  「如果貴軍拒絕履行義務,我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向紐約總部提交正式報告。」

  「報告內容包括但不限於——貴軍對平民保護的嚴重失職,以及昨晚戰區內出現不明武裝力量的詳細記錄。」

  陳鋒最後那句話的重音,精準地落在了「不明武裝力量」六個字上。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如果阿巴斯繼續糾纏那七個人的身份問題,陳鋒就會把這件事捅到聯合國層面。

  屆時,利亞國政府不僅要解釋為什麼戰區出現了不受控的第三方武裝,還要解釋為什麼叛軍能在政府軍眼皮底下囤積多管火箭炮。

  哪個問題被翻出來,對阿巴斯而言都是滅頂之災。

  貨櫃內陷入死寂,壓抑得教人喘不過氣。

  阿巴斯的下頜肌肉繃得死緊,咬肌一鼓一鼓的。

  沉默持續了將近十秒。

  「好。」

  阿巴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他猛地轉身,軍靴後跟在地面上擦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物資兩小時內送到。」

  他大步走出貨櫃,沒有回頭。

  走到悍馬車前,他拉開車門,回頭看了陳鋒最後一眼。

  那眼神複雜至極。

  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忌憚。

  他不會忘記昨夜高地上那七個幽靈。

  也不會忘記今天早上這個年輕的中國營長,是如何用一張嘴就把他逼到了牆角。

  車門重重關上。

  六輛悍馬的引擎同時轟鳴,捲起漫天沙塵,如來時一般蠻橫地絕塵而去。

  直升機追隨著車隊,向東北方向遠去。

  旋翼聲漸漸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營地終於安靜下來。

  陳鋒站在鐵絲網內側,目送著車隊消失。

  他的手從褲縫處緩慢鬆開。

  掌心裡,四道深深的指甲印,已經滲出了血珠。

  他轉過身。

  面對著營地內那些投來敬佩目光的維和戰士們。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猶如標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件筆挺的常服之下,後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濕漉漉的布料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陳鋒緩步走向自己的指揮帳篷。

  他掀開帘子,走進去。

  帘子落下的瞬間,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

  陳鋒的膝蓋突然一軟。

  他一把扶住旁邊的桌角,才沒有讓自己跪下去。

  他死死咬著嘴唇,仰起頭。

  眼眶陣陣發酸。

  但沒有流下來。

  他緩慢地抬起右手,面向帳篷西側那片漆黑的遠方。

  手掌繃直,五指併攏,停在太陽穴旁。

  一個標準的、無聲的軍禮。

  沒有人看到。

  也不會有任何檔案記錄下這個軍禮。

  但陳鋒知道,這個軍禮的分量,比他這輩子敬過的任何一個都要重。

  這是敬給那七個沒有姓名、沒有編號、甚至連一面覆棺國旗都不會擁有的幽靈。

  三秒後,他放下手,坐回椅子上。

  拿起桌上的戰術電話,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通訊班,繼續監控政府軍無線電頻段。」

  「物資到了立刻清點入庫。」

  「所有對外口徑統一——昨夜維和營地未派出任何作戰人員。」

  戰區外圍,六公里處。

  廢棄化工廠的地下室。

  這裡曾經是某種化學原料的冷藏倉庫,混凝土牆壁厚達半米,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響。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霉味和鐵鏽味。

  角落裡一盞用軍用電池驅動的LED燈,發出慘白的光。

  王建軍靠在一根粗大的承重柱上。

  他的面色慘澹,毫無血色。

  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黑色的作戰服左腹部以下,已經被滲出的鮮血徹底浸透成了一片暗紅。

  血液沿著戰術腰帶的縫隙緩慢滲出,在泥土地面上匯成了一小灘觸目驚心的暗色水窪。

  張猛蹲在他面前,雙手劇烈顫抖。

  汗水混著臉上未乾的血污,順著下巴大顆大顆地滴落。

  他從急救包里扯出壓縮止血紗布,用牙齒撕開包裝。

  「隊長,忍著點。」

  張猛的嗓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

  他一把掀開王建軍作戰服的下擺。

  左腹部那條原本已經癒合的貫穿傷口,此刻徹底崩裂了。

  新生的皮肉向兩側翻卷,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和滲出的鮮血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沒有麻藥。」

  張猛的聲音在發抖。

  他從急救包底層摸出一支粗大的抗生素針管,和一把彎曲的外科縫合針。

  王建軍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然後從地上撿起一塊破碎的帆布帶。

  疊了兩下,塞進嘴裡,死死咬住。

  「來。」

  從布料縫隙里擠出的這個字含混不清,卻透著一股決絕的冷峻。

  張猛深吸一口氣,手忍不住晃了一下。

  「操,穩住……」

  他罵著自己,左手死死壓住傷口邊緣的皮肉,右手將彎針刺入皮下組織。

  沒有任何麻醉的情況下,粗糙的縫合針穿透活生生的肌肉。

  那種疼痛,足以讓任何普通人當場暈厥。

  王建軍的身體猛烈地彈了一下。

  他後腦勺撞在承重柱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太陽穴處的血管劇烈跳動。

  冷汗大滴大滴地從鬢角滾落,砸在泥土上,砸出細小的坑。

  但他始終緊咬牙關,沒吭一聲。

  嘴裡的帆布帶被咬得變了形,牙齒幾乎要穿透布料。


  張猛一邊縫一邊罵。

  「您他媽的就不能注意點身體嗎……」

  「那一刀扔出去的時候想沒想過傷口會崩?」

  「想你媽呢那時候……」王建軍吐出嘴裡的布,虛弱地罵了回去。

  張猛的眼眶紅了。

  他低著頭,將最後一針打上死結,用牙齒咬斷了縫合線。

  厚厚的壓縮紗布被死死纏在傷口上,又用醫用膠帶牢牢固定。

  「抗生素。」

  張猛拿起針管,排盡氣泡,毫不猶豫地扎進王建軍的三角肌。

  推桿到底。

  整個過程,粗暴而高效。

  其餘五名隊員散布在地下室的各個角落。

  有人在檢查彈藥餘量,有人在清理槍械。

  所有人都帶著傷,但沒有一個人開口抱怨。

  高遠趴在通往地面的通風口處,左耳塞著一個微型耳機。

  他在監聽政府軍的無線電通訊頻段。

  斷斷續續的電波信號在耳機里嘶嘶作響。

  突然,高遠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側過頭,目光望向靠在承重柱上的王建軍。

  「隊長。」

  高遠的聲音很輕。

  「政府軍的無線電里,剛剛截到了一段對話。」

  「是陳鋒和阿巴斯的交涉。」

  王建軍微微抬了抬眼皮。

  高遠將耳機摘下來,調成了微型外放。

  貨櫃內那段激烈的交鋒,以一種嘈雜而失真的方式,在地下室里迴響。

  所有龍牙隊員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們聽到了陳鋒拍桌子的巨響。

  聽到了他那句「連鐵絲網都沒踏出過一步」。

  聽到了他面對照片質疑時的冷笑和反擊。

  聽到了「貴軍連自己的戰區是誰在打仗都搞不清楚」那句精準的反殺。

  最後,他們聽到了阿巴斯從牙縫裡擠出的那個「好」字。

  地下室里再次安靜。

  高遠關掉外放,抬起頭。

  「隊長。」

  他輕輕牽動了一下嘴角。

  「陳營長把這口黑鍋完美地扣在僱傭兵頭上了。」

  「官方層面,乾乾淨淨。」

  王建軍靠在柱子上,聽完了全程。

  他吐出嘴裡殘留的帆布纖維碎末。

  毫無血色的嘴角費力地扯動,露出一個虛弱卻帶著幾分冷冽痞氣的笑容。

  「算這小子沒白穿那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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