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洗不掉的血腥味,消失在雨夜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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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的暴雨終於停歇。

  像是一個發泄完所有怒火的巨人,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滿城的泥濘。

  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卻怎麼也散不去,黏膩地糊在鼻腔里,混雜著下水道反湧上來的腐臭。

  一輛車頭撞得稀爛、擋風玻璃布滿裂紋的黑色勞斯萊斯,靜靜地停在國道旁的一處荒野路基下。

  這裡是監控的死角,也是繁華世界的背面。

  王建軍推開車門,腳踩進了沒過腳踝的爛泥里。

  他沒有立刻離開。

  他從那個滿是真皮味道的車廂里,取出了一整箱未開封的礦泉水。

  「嘩啦——」

  第一瓶水澆在手上,沖刷著指縫裡的泥垢。

  冰涼的水流帶走了表面的污漬,露出了那雙布滿老繭和細小傷口的大手。

  這雙手很乾淨。

  沒有血跡,沒有碎肉。

  可王建軍卻死死地皺著眉頭,眼底那團尚未完全熄滅的黑色火焰,在這一刻化為了深深的自我厭惡。

  他仿佛還能聞到那股味道。

  那個養豬場胖子看守身上令人作嘔的油脂味。

  那個紡織廠眼鏡男被剪斷手指時噴濺出的腥甜氣。

  還有那個老太婆吞下佛珠時,喉嚨里發出的那種類似風箱破裂的腐朽氣息。

  「洗不掉。」

  王建軍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他又擰開一瓶水,近乎自虐般地搓洗著手背。

  皮膚被搓得通紅,甚至有些破皮,但他感覺不到疼。

  那種髒是滲進骨頭縫裡的。

  是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淤泥。

  直到那一整箱水全部倒空,地上的泥坑裡匯聚了一灘清澈卻又似乎並不乾淨的水窪。

  王建軍才停下了動作。

  他在夜風中站立了許久,像是一尊被遺棄的雕塑。

  隨後,他脫下了那件從朱大戶那裡扒來的、價值幾十萬的定製西裝。

  那西裝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吸飽了雨水和血水,沉甸甸的,像是一件罪惡的裹屍布。

  他將西裝扔在路邊的枯草堆上。

  「咔噠。」

  打火機竄起藍色的火苗。

  枯草被點燃,火舌迅速吞噬了那件昂貴的西裝,發出「噼里啪啦」的油脂爆裂聲。

  火光映照著王建軍赤裸的上身。

  那些縱橫交錯的舊傷疤,在火光的跳動下,仿佛活了過來,猙獰地爬滿了他的胸膛和後背。

  他看著火,眼神里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只有一種透支到了極限後的、深深的疲憊。

  那是靈魂被抽空後的空洞。

  「結束了。」

  他對著火堆,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那個已經死去的「閻王」人格告別。

  他轉身回到車裡,在後備箱翻出了一套原本屬於司機的、廉價的灰色運動服。

  套在身上,有些短,勒得慌。

  但這讓他覺得真實。

  這才是人的衣服,不是鬼的皮囊。

  他壓低了帽檐,背起那個簡單的行囊,轉身走進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沒有回頭看那輛還在燃燒的豪車一眼。

  半小時後。

  江州高鐵站。

  哪怕是深夜,這裡依然燈火通明,人潮湧動。

  王建軍混在進站的人流中,低著頭,儘量收斂起身上那股還未散盡的煞氣。

  他走進洗手間,雙手撐在洗手台上,緩緩抬起頭。

  鏡子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鬍渣凌亂,雙眼布滿恐怖的紅血絲,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如紙。

  像個落魄的流浪漢,又像個剛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瘋子。

  誰能想到就是這個看起來連路都走不穩的男人。


  在剛剛過去的那個雨夜裡,憑藉一己之力,屠滅了盤踞江州多年的最大黑惡拐賣勢力網絡?

  誰能想到,那雙手上沾滿了數十個暴徒的鮮血?

  王建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扯動了一下。

  想笑卻比哭還難聽。

  「你嚇到我了。」

  旁邊一個正在洗手的小男孩,有些畏懼地看了他一眼,縮到了父親的身後。

  王建軍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拉低了帽檐,遮住了那雙駭人的眼睛。

  「抱歉。」

  他低聲說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逃也似地離開了洗手間。

  候車大廳里,巨大的廣播聲在迴蕩,提醒著旅客檢票。

  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人在談論今晚江州那響徹全城的警笛聲。

  「聽說了嗎?西郊那邊好像出大事了,好多特警車往那邊趕。」

  「是不是抓毒販啊?動靜這麼大。」

  「管他呢,只要別耽誤咱們發車就行。」

  那些聲音鑽進王建軍的耳朵里,讓他覺得恍如隔世。

  他坐在角落的鐵椅子上,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運動褲傳遍全身。

  他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就像是一隻誤入了羊群的獨狼,渾身帶著草原夜晚的寒霜和血腥。

  他閉上眼,腦海里不再是那些暴徒死前的慘狀,而是那些孩子。

  是從那個充滿惡臭的豬圈裡,伸出來的一雙雙枯瘦的小手。

  是那個被切斷手指的眼鏡男桌上,那把沾血的剪刀。

  是那一聲聲撕心裂肺、卻又充滿了希望的「回家」。

  「叔叔……你是光嗎?」

  那個斷腿小男孩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迴蕩。

  王建軍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剛想點燃,卻看到了牆上「禁止吸菸」的標誌。

  手指僵在半空。

  隨後,他將那根煙狠狠地揉碎在掌心裡。

  菸絲散落一地。

  「我不是光。」

  他在心裡默默地回答那個孩子。

  「我是影子。」

  「是把那些擋住光的髒東西,全部拖進黑暗裡的影子。」

  「叮咚——」

  廣播聲響起。

  「前往青州的G1024次列車開始檢票……」

  王建軍站起身,隨著人流走向檢票口。

  他的身體在隨著列車的啟動而輕微晃動,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

  江州的燈火在視線中逐漸模糊,最後變成一個個光怪陸離的光斑。

  他離開了這座城市。

  但他知道。

  某種東西,某種屬於「王建軍」的那一部分純粹的善意。

  已經永遠地留在了那個雨夜,留在了那個充滿了罪惡與救贖的廢墟里。

  列車呼嘯著穿過黑暗。

  載著一個滿身傷痕的靈魂,駛向那個名為家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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