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地獄歸來,鄰座的陌生「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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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車車輪撞擊軌道的轟鳴聲,像是一首單調且令人煩躁的催眠曲。

  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連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綠。

  天還沒完全放晴,烏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塌下來,把這列飛馳的鋼鐵巨獸碾碎。

  王建軍坐在二等座靠窗的位置。

  他戴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身上那件黑色的風衣還沾著黑石縣深山的露水和寒氣,與這個充滿暖氣和人味的車廂格格不入。

  他很累。

  那種累,不是肌肉酸痛的累,而是靈魂被掏空後的疲憊。

  閉上眼,他的視網膜上仿佛還殘留著金絲楠木那暗沉的紋理。

  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劉姨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兒啊」。

  「讓讓,麻煩讓讓!」

  一個尖銳的女聲打斷了王建軍的思緒。

  過道里,推著不鏽鋼餐車的列車員正在艱難地穿過擁擠的人群。

  「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腿收一下哎!」

  車廂里很吵。

  小孩的哭鬧聲,大叔脫了鞋散發出的酸臭味,泡麵揭蓋時沖鼻的香精味。

  這就是人間煙火。

  也是最真實、最粗糙的紅塵。

  王建軍微微側過頭,將臉轉向窗外,他現在不想看這人間。

  因為他剛從地獄回來,眼睛裡容不得沙子,也容不得光。

  這時,身邊的空位有人坐下了,是一男一女。

  「坐裡邊點,別擠著孩子。」

  男人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王建軍能感覺到旁邊座位的塌陷,以及一股混合著劣質菸草和汗餿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沒有睜眼。

  作為一個在邊境線上趴過三天三夜的狙擊手,即使閉著眼,他的感官也比雷達還要敏銳。

  身邊坐下的應該是一對農村夫婦。

  聽腳步聲,男人大概一米七左右,體重偏輕,腳步有些虛浮。

  女人腳步沉重,懷裡抱著重物。

  「娃睡著呢,你輕點。」

  女人怯生生地回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隨後是一陣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王建軍依然保持著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態。

  他只想睡覺。

  想回到青州,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裡,把自己關進浴室,用冷水沖刷掉這一身的晦氣,然後等艾莉爾回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車廂里的嘈雜聲不僅沒有減弱,反而因為到了飯點而變得更加喧囂。

  后座的兩個熊孩子正在打鬧,尖叫聲刺得人耳膜生疼。

  前排的大媽正在開外放刷短視頻,魔性的笑聲一陣接一陣。

  然而在這如同菜市場般的嘈雜中,王建軍那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卻微微轉動了一下。

  不對勁,太安靜了。

  從這一男一女坐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小時。

  身邊的那個嬰兒竟然連一聲哼唧都沒有發出來。

  甚至連翻身、蠕動這種嬰兒本能的動作都沒有。

  就像是一個死物。

  職業本能像是一根被拉緊的弦,瞬間在王建軍的腦海里崩了一下。

  他並沒有立刻睜眼,而是調整了一下呼吸。

  讓自己的胸膛起伏變得平緩,就像是已經熟睡了一樣。

  全身的肌肉卻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緊繃了起來。

  「盒飯!熱乎的盒飯!豬排飯咖喱飯!」

  列車員推著餐車再次經過。

  不鏽鋼餐車不小心撞到了這一排座椅的扶手,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這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突兀。

  哪怕是熟睡的成年人,被這麼撞一下也會下意識地皺眉或者是驚醒。


  可王建軍敏銳地捕捉到,那個女人懷裡的孩子,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驚跳反射,沒有哭聲。

  反而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反應大得有些過頭了。

  「哎喲!」

  她低呼一聲,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往裡面縮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母親在孩子受到驚嚇時下意識去捂住孩子耳朵或者輕拍安撫的動作。

  而是一個極其彆扭的、甚至可以說是反常的側身。

  她用自己的後背,死死地擋住了列車員看過來的視線。

  哪怕為此擠到了王建軍的胳膊,她也沒有放鬆分毫。

  那一瞬間,她的手臂肌肉是僵硬的,就像是在護著什麼見不得光的贓物。

  王建軍緩緩睜開了眼,帽檐下,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眸子,不再是一潭死水。

  而是瞬間燃起了一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幽火。

  他微微轉頭,目光像是無意般掃過身邊的這對夫妻。

  男人大約三十多歲,皮膚黝黑,顴骨突出,眼眶深陷。

  他正低著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照著那雙渾濁且游移不定的眼睛。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但此刻卻在快速地滑動屏幕。

  不是在看視頻,而是在頻繁地切換著聊天界面。

  女人則顯得更加侷促。

  她穿著一件起球的紅色毛衣,頭髮亂蓬蓬的。

  此時正死死地抱著懷裡的襁褓,頭埋得很低,幾乎要貼到孩子的臉上。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

  王建軍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上。

  襁褓的花色很土氣,是大紅大綠的牡丹圖案。

  但是,包裹著嬰兒的那層里襯卻是最好的純棉紗布。

  細膩,柔軟,透氣。

  和這一對渾身髒兮兮、散發著異味的夫妻,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王建軍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股比黑石縣的寒風還要凜冽的殺意,順著他的血管開始蔓延。

  剛送走了一個吃人的魔鬼,轉頭就在這高鐵上,又碰上了一窩喝血的畜生嗎?

  「大哥。」王建軍突然開口。

  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他的嗓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面。

  帶著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顆粒感。

  「去哪啊?」

  身邊的男人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沒拿穩。

  那一瞬間,王建軍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凶光和警惕。

  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遇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關你屁事。」

  男人迅速鎖屏,把手機揣進兜里。

  他惡狠狠地瞪了王建軍一眼,語氣里滿是不耐煩和敵意。

  「管好你自己的嘴,少打聽。」

  這反應過激了。

  如果是正常的旅客,面對鄰座的隨口寒暄,哪怕不想理會,也就是冷淡地敷衍一句。

  這種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的炸毛反應,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在怕。

  他在極力掩飾著什麼。

  王建軍沒有生氣。

  他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別緊張。」

  「我看這孩子一直沒動靜,也沒個聲響。」

  「就是隨便問問。」

  聽到孩子兩個字, 一直低著頭的女人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抱著襁褓的手臂更緊了,指節都有些泛白。

  男人則是猛地直起腰,那隻粗糙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

  那裡鼓鼓囊囊的,似乎藏著什麼硬物。

  「娃睡著了!你這人怎麼這麼多事?!」


  男人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像是要用音量來掩蓋內心的慌張。

  「是不是有病啊?找茬是吧?」

  周圍的乘客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男人似乎找回了一點底氣。

  他挺起胸膛,擺出一副護妻狂魔的架勢,想要用這種方式逼退王建軍的試探。

  王建軍收回了目光,他重新把帽檐壓低,靠回了椅背上。

  「行。」

  「我不問。」

  「你們繼續睡。」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車廂里的噪音淹沒。

  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卻緩緩握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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