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太平間的煙火,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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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間在負二層。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陰冷便順著褲管往上鑽。

  那種冷,不是物理溫度上的低,而是仿佛無數冤魂聚在一起,把空氣里的生氣都給抽乾了,只剩下一股子福馬林混合著陳腐霉味的死寂。

  王建軍邁出電梯。

  走廊的感應燈壞了一盞,明明滅滅,將他拉長的影子切割得支離破碎。

  盡頭的停屍房門半掩著。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聲。

  只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破風箱漏氣的「呼哧」聲,還有斷斷續續的哼唱。

  那是兒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王建軍的腳步猛地一頓。

  心臟像是被人用鈍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眉頭死鎖。

  他推開門,屋子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壁燈。

  幾張冷冰冰的鐵床排列著,上面蓋著白布。

  劉翠芬就癱坐在最角落的那張鐵床邊。

  她沒有哭,或者說,她的眼淚早就已經流幹了,流盡了,連眼眶裡那點濕潤的液體都成了奢望。

  她緊緊抱著那具被白布裹著的屍體。

  那是大壯。

  可是,白布下的輪廓,卻瘦小得讓人心驚。

  那個曾經一頓飯能吃三大碗米飯、肩膀寬得像堵牆、能扛著兩百斤麻袋健步如飛的漢子,不見了。

  百草枯在最後的時間裡,一點點燒穿了食道,纖維化了肺葉,把人體內的水分和生機全部榨乾。

  現在躺在那裡的,只是一具蜷縮著的、枯瘦如柴的乾屍。

  劉翠芬機械地搖晃著身體,乾枯的手掌隔著白布,輕輕拍打著那個只有骨頭架子的背。

  「大壯乖,大壯睡覺覺……」

  「等睡醒了,娘給你做荷包蛋。」

  「咱們不娶媳婦了,娘養你,娘養你一輩子……」

  王建軍站在門口,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油的棉花,堵得慌。

  他是個見慣了生死的兵。

  在邊境線上,他見過戰友被炸得粉碎,見過敵人被爆頭。

  但他從未覺得哪一刻的死亡,像現在這樣沉重,這樣憋屈,這樣讓人喘不上氣。

  他一步步走過去。

  劉翠芬似乎感覺到了有人來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焦距,灰濛濛的一片,像是兩口枯井。

  「建軍啊。」

  她認出了他,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散在風裡。

  「你小點聲,大壯剛睡著……」

  「他這一覺睡得沉,我不叫他,他不起……」

  王建軍的眼眶瞬間紅了,那種酸澀感衝上鼻腔,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走到劉姨面前,看著那個把自己縮成一團、仿佛想要鑽回娘胎里躲避這個殘忍世界的「兄弟」。

  王建軍沒有說話,他慢慢地彎下腰,雙膝一軟。

  「砰。」

  膝蓋重重地砸在堅硬冰冷的地板上。

  這一跪,沒有任何猶豫。

  「砰。」

  額頭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砰。」

  又是一下。

  「砰。」

  第三下。

  三個響頭。

  每一個都磕得實實在在,磕得地動山搖。

  這三個頭,不敬天地,不敬鬼神。

  只敬這個被生活逼到了絕路、被人心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的老實人,也是他們一家的恩人。

  「劉姨。」

  王建軍抬起頭,額頭上紅了一片,滲出了血絲。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壓抑到了極致的痛。

  「我來晚了。」


  「我把錢拿回來了,把騙子送進去了。」

  「可是我沒能把大壯搶回來。」

  劉翠芬愣愣地看著他。

  似乎過了很久,她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一股巨大的悲愴。

  「哇——!!!」

  一聲悽厲到極點的哀嚎,終於從她乾癟的胸腔里爆發出來。

  她猛地撲在屍體上,乾枯的手指死死抓著白布,像是要把它抓破,把裡面的人搖醒。

  「我的兒啊!!!」

  「你睜開眼看看啊!錢回來了!咱們有錢了啊!」

  「你咋就不等等啊!你咋就這麼傻啊!」

  哭聲迴蕩在空曠的太平間裡,悽慘,絕望。

  王建軍跪在地上,任由那哭聲像鞭子一樣抽打著自己的靈魂。

  「兄弟,走好。」

  他在心裡默念。

  「這輩子的苦吃夠了,下輩子,投個好胎。」

  「若有來世,別再做老實人了。」

  ……

  醫院大廳的繳費處。

  凌晨三點,只有急診窗口還亮著燈。

  幾個值班的小護士正湊在一起,一邊嗑著瓜子,一邊低聲說著閒話。

  「哎,聽說了嗎?剛才送下去那個,喝百草枯的。」

  「聽說了,真是傻得冒泡。」

  一個燙著捲髮的小護士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為了個女人,至於嗎?還喝百草枯,那玩意兒喝了就是個死,神仙都救不回來。」

  「就是,純粹浪費醫療資源。」

  另一個戴眼鏡的護士推了推鏡框,語氣涼薄。

  「這種人就是心理脆弱,再加上沒文化,這下好了,人財兩空,留著個老娘以後怎麼活?」

  「要我說啊,這種自殺的就不該救,死了一了百了,省得給家裡添堵。」

  「噓,小點聲,家屬還在呢……」

  她們的聲音雖然壓低了,但在安靜的大廳里,依然清晰地鑽進了王建軍的耳朵。

  每一句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王建軍站在窗口前,黑色的風衣裹著他挺拔的身軀。

  他手裡拿著一張繳費單,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隔著玻璃,冷冷地掃了過去。

  正在嗑瓜子的小護士動作一僵,瓜子皮卡在喉嚨里,差點嗆死。

  那個戴眼鏡的更是渾身一哆嗦,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說夠了嗎?」

  王建軍的聲音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寒的森然。

  幾個小護士嚇得臉色煞白,一個個低著頭,像鵪鶉一樣縮在一起,大氣都不敢出。

  王建軍將手裡那張黑色的銀行卡,順著窗口遞了進去。

  「那個喝百草枯的是我兄弟。」

  「所有的費用,最好的。」

  「停屍費,整容費,那個最貴的金絲楠木骨灰盒。」

  「還有那個最好的壽衣,純手工繡的那種。」

  王建軍每說一樣,窗口裡的收費員手就抖一下。

  「先……先生,這些都要加急的話,費用很高的……」

  收費員結結巴巴地提醒道。

  「刷。」

  只有一個字。

  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滴——」

  刷卡成功。

  看著那個從印表機里吐出來的長長的帳單,看著那上面令人咋舌的數字。

  幾個剛才還在冷嘲熱諷的小護士,此刻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哪裡是沒文化、沒錢的窮鬼?

  這分明是一擲千金的大人物!

  她們看著王建軍那張冷峻的臉,羞愧、恐懼、震驚交織在一起,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建軍接過單據,連看都沒看她們一眼。

  轉身大步離開。

  對於死人來說,錢或許是最沒用的東西。

  但對於活人來說,這是他現在唯一能給大壯爭取到的最後一點尊嚴。

  他要讓大壯走得體面。

  凌晨四點。

  一輛漆黑的殯儀館專用商務車,緩緩駛出了醫院的後門。

  車廂里很寬敞,但氣氛卻壓抑得讓人窒息。

  劉姨坐在後排,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嶄新的、散發著幽幽木香的金絲楠木骨灰盒。

  她像是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王建軍坐在副駕駛,車窗半開著,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吹亂了他的短髮。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路燈昏黃,枯樹猙獰,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

  司機是個三十多歲的光頭,脖子上掛著一串碩大的佛珠,嘴裡卻嚼著檳榔,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在這寂靜的車廂里,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和不敬。

  「哎我說兄弟。」

  司機一隻手扶著方向盤,一隻手去摸旁邊的水杯,嘴裡含混不清地抱怨著。

  「這大半夜的,跑這趟山路可不容易啊。」

  「咱們黑石縣這路你是知道的,那是九曲十八彎,更別說還是往劉家村那個窮山溝里鑽。」

  「再加上……」

  司機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後面那個抱著骨灰盒的老太太,眼神里閃過一絲晦氣。

  「這拉的還是那種橫死的人。」

  「我們行里有規矩,這種活兒得加錢。」

  「不然我這車回去得做法事去晦氣,還得耽誤我拉別的活兒。」

  王建軍依然看著窗外,像是沒聽見一樣。

  司機見他不說話,以為是個軟柿子,膽子更大了。

  「那個……我看你們這盒都不便宜,也不差那三五百的吧?」

  「剛才那個價是平路價,這一進山,起碼得再加這個數……」

  司機伸出兩根手指,在王建軍眼前晃了晃。

  「兩千。」

  「一口價,不給我就不走了,咱們就在這兒耗著。」

  說著,他竟然真的開始踩剎車,車速明顯慢了下來。

  在這荒郊野嶺的半夜,這一招簡直就是趁火打劫。

  王建軍把頭轉了過來,他看著司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緩緩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盒煙。

  王建軍抽出一根,動作慢條斯理。

  「啪。」

  打火機的火苗跳躍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張冷峻的臉。

  他深吸了一一口,紅色的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然後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司機的下巴。

  力道極大,像是鐵鉗一樣,捏得司機嘴裡的檳榔都差點咽下去。

  「唔!你幹什麼!」

  司機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掙扎,卻發現對方的手穩如泰山。

  王建軍將那根剛剛點燃、還冒著青煙的香菸,直接塞進了司機的嘴裡。

  火紅的菸頭甚至差點燙到司機的嘴唇。

  「特供煙。」

  王建軍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血腥氣。

  「勁兒大,燒得慢。」

  「這一根煙抽完之前,能不能不說話了?」

  司機感受著嘴唇邊那灼熱的溫度,看著王建軍那雙仿佛在看死人的眼睛。

  一股涼氣從褲襠里直衝腦門。

  他也是混社會的,這眼神他太熟了。

  這是真的見過血、真的殺過人的主兒!

  「能!能!太能了!」

  司機嚇得渾身哆嗦,哪裡還敢提加錢的事。

  「那就開。」


  王建軍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臉。

  「開穩點。」

  「要是顛到了後面的人,我就讓你把這車給吃了。」

  「是是是!大哥您放心!絕對穩!比坐轎子還穩!」

  司機猛踩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這一路上,他連大氣都不敢喘,嘴裡的檳榔也不敢嚼了,那根煙更是含在嘴裡不敢吐,硬生生把自己嗆得眼淚直流。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車子終於顛簸著開進了劉家村。

  這個位於大山深處的貧困村,此刻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

  那座屬於劉大壯家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頭。

  牆皮脫落,窗戶紙破敗。

  但是讓王建軍意外的是。

  此時此刻,那個平時除了野狗沒人光顧的破院子門口,竟然圍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幾十號。

  有的蹲在牆根,有的站在路邊,嘴裡叼著旱菸,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精明和貪婪。

  車燈掃過。

  人群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車來了!」

  「哎喲,這車看著可真高級啊!」

  「看來是真的有錢了!」

  王建軍透過車窗,冷冷地看著這群人。

  他認得其中幾張臉。

  那個穿著灰夾克的中年人,是大壯的二叔。

  當初劉姨跪在他家門口借五百塊錢給大壯湊路費,他放狗把劉姨咬了出來。

  那個嗑著瓜子的胖女人,是大壯的表姑。

  大壯出事那天,劉姨給她打電話借錢救命,她直接說「打錯電話了」,然後把劉姨拉黑了。

  而現在,他們全來了。

  不僅來了,一個個臉上還掛著那種虛偽至極的悲痛,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死死地盯著這輛車。

  那是聞到了血腥味的蒼蠅。

  那是看見了腐肉的禿鷲。

  因為昨天那場全網直播。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王建軍幫劉家追回了被騙的錢,甚至可能還有給的賠償金。

  在他們眼裡,車裡拉的不是劉大壯的骨灰,而是一座金山。

  「這就是親戚。」

  王建軍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眼底的寒意比這清晨的霜還要重。

  「大壯屍骨未寒,他們就來吃絕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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