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所有人都懂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楊明,就穿著一身簡單的棉麻便服,站在長桌的一頭。

  他的身後,沒有龐大的廚師團隊,只有一個同樣穿著便服的大衛·張,和一個負責端送菜餚的陳清清。

  整個場面,看起來……簡陋得有些寒酸。

  與山本研山那一身代表著極致「純粹」的白色料理服,和他身後那群神情肅穆、動作整齊劃一的學徒,形成了無比鮮明的、甚至是有些可笑的對比。

  「哼,譁眾取寵。」一位法國美食評論家,不屑地撇了撇嘴。

  「在這樣的環境裡用餐,簡直是一場災難。空氣里的味道太複雜了,會嚴重干擾對食物的品鑑。」另一位義大利名廚,皺著眉頭說道。

  山本研山,則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閉上了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嘈雜,都與他無關。

  他,是來論道的。

  不是來參觀植物園的。

  賓客們陸續落座,溫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楊明的身上,等待著他,將如何開始這場自取其辱的「表演」。

  楊明沒有說話。

  他只是對著陳清清,輕輕點了點頭。

  晚宴,正式開始。

  第一道菜,被端了上來。

  那是一個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白瓷酒盅。

  酒盅里,盛著一汪清澈見底的液體,看起來,就像是一杯……白開水。

  全場譁然。

  「開什麼玩笑?這就是他的第一道菜?」

  「上帝啊,我一定是瘋了,才會來參加這樣一場鬧劇!」

  「這是對所有賓客的侮辱!」

  山本研山,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失望。

  他本以為,對方至少會拿出一些驚世駭俗的技巧,來展示他那所謂的「和合」。

  卻沒想到,等來的,只是一杯水。

  這是……黔驢技窮了嗎?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個惡作劇時,大衛·張走上前,用平靜而清晰的法語,緩緩開口。

  「各位來賓,這道開胃菜,名為——」

  「【源】。」

  「它的主體,是來自喜馬拉雅山脈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冰川融水。我們的團隊,耗時半個月,取回了最純淨的冰核。將其在恆溫環境下自然融化,再用華夏古法中的『三層紗濾』,過濾九遍。」

  「最終得到這杯,理論上,不含任何雜質的……純水。」

  「但是,」大衛·張話鋒一轉,「楊先生認為,絕對的純淨,並不存在。萬物相生,皆有其根源。所以,他在這杯水中,加入了一粒,產自地中海深海鹽田的、最微小的海鹽結晶。」

  「這一滴水,從世界屋脊而來。」

  「這一粒鹽,從文明之海而來。」

  「它們的相遇,便是這個星球上,一切生命的……源頭。」

  「請品嘗。」

  一番話說完,整個溫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他們看著手中那杯看似平平無奇的「水」,眼神徹底變了。

  這哪裡是一杯水?

  這分明是一首,關於生命起源的……創世史詩!

  一位白髮蒼蒼的聯合國評審委員,顫抖著雙手,第一個端起了酒盅。他將那杯「水」送入口中。

  入口,是一股極致的清冽和甘甜,仿佛能洗滌靈魂。

  而就在那甘甜即將退去的一剎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微妙的鹹味,如同蜻蜓點水般,輕輕地,觸碰了一下他的舌尖。

  然後,瞬間消失。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中,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幅畫面——

  巍峨的雪山之巔,一滴冰川融水,匯入溪流,奔向江河,最終,融入了那片蔚藍色的、孕育了無數生命的……遠古海洋。

  「上帝……」他失神地喃喃自語,「這是……神跡……」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他們紛紛端起酒盅,細細品味。

  每一個人,都在這杯「水」中,品嘗到了屬於自己的、對於「生命」和「起源」的感動。

  山本研山,是最後一個品嘗的。

  當那滴水滑入他的喉嚨,當那一絲微咸觸動他的味蕾時,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動容了。

  作為一名追求極致「純粹」的料理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將味道,控制到如此「微不可察」,卻又「真實存在」的境界,需要何等恐怖的掌控力!

  更可怕的,是這道菜背後,那宏大到令人窒息的……哲學構思。

  對方,沒有跟他辯論。

  對方只是用一杯水,就將他那引以為傲的「純粹論」,提升到了一個……他從未觸及過的……宇宙維度。

  你的「純粹」,是為了技藝。

  我的「純粹」,是為了……創世。

  高下立判。

  ……

  不等眾人從第一道菜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第二道菜,已經端上。

  這一次,是一個黑色的、粗糙的陶盤。

  盤子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塊……黑色的、看起來像是木炭的東西。

  「這是……什麼?」

  「難道是某種……石頭?」

  就在眾人疑惑不解時,陳清清提著一個小小的噴壺,走到桌前。她對著那塊「木炭」,輕輕一噴。

  噴壺裡,是滾燙的清酒。

  「滋啦——!」

  一聲輕響。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豆香、米香和醬香的濃郁香氣,伴隨著蒸騰的熱氣,瞬間,在溫室中炸開!

  那塊黑色的「木炭」,在接觸到熱氣的瞬間,竟然……融化了!

  它的外殼,像黑色的巧克力一樣,化作濃稠的醬汁,露出了裡面……金黃色的、鮮嫩多汁的……豆腐!

  「這……這是……味噌烤豆腐?」一位日本代表團的成員,失聲驚呼。

  「不。」大官·張微笑著搖了搖頭,「這道菜,名為——」

  「【化】。」

  「它的主體,是華夏安徽的『八公山』豆腐。用最古老的點鹵法製成,口感綿密,豆香醇厚。」

  「它的外殼,是我們用日本信州的赤味噌、華夏山東的黑豆醬、以及法國的黑松露醬,按照特定的比例,調和而成的一種……複合醬料。」

  「這種醬料,在低溫下,會凝固成堅硬的外殼,將豆腐的水分和香氣,完美地鎖在內部。」

  「而在高溫下,它又會瞬間融化,化作……最醇厚的醬汁。」

  「從固態,到液態。」

  「從禁錮,到釋放。」

  「從一種形態,到另一種形態。」

  「這,就是『化』。是物質的轉化,也是文明的……融化。」

  「請品嘗。」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敢有絲毫的輕視。

  所有人都懷著一種朝聖般的心情,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那被濃郁醬汁包裹著的、金黃色的豆腐。

  入口。

  首先感受到的,是那三種不同醬料,經過高溫激發後,完美融合在一起的、極具層次感的複合咸香。

  緊接著,牙齒輕輕咬開豆腐。

  一股滾燙的、充滿了原始豆香的汁水,瞬間在口腔中爆開!

  那是一種,被醬料的「霸道」所包裹著的、極致的「溫柔」。

  兩種截然不同的風味,非但沒有衝突,反而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人,在舌尖上,纏綿、共舞,最終,化作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無法分割的……全新味道!

  「太……太好吃了……」

  「這……這簡直是魔術!他是怎麼想到,把這三種風格迥異的醬料,融合在一起的?」

  「我的天,這味道……太霸道了!也太溫柔了!」


  讚美聲,此起彼伏。

  山本研山,夾起一塊豆腐,放入口中。

  他沒有咀嚼,只是用舌頭,輕輕地,感受著那味道的變化。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套「做減法」的理論,在這一刻,被徹底地……顛覆了。

  他一直認為,味道的疊加,只會造成混亂。

  但眼前這道菜,卻用一種無可辯駁的事實告訴他——

  真正高明的廚師,不是在做「減法」,也不是在做「加法」。

  而是在做……「乘法」!

  是將兩種,甚至三種完全不同的文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從而,創造出一種……幾何倍數增長的、全新的……可能性!

  他的「純粹」,是1。

  1乘以1,永遠等於1。

  而對方的「和合」,是2,是3,是無窮。

  2乘以3,等於6。

  等於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新世界。

  他的額頭上,第一次,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

  第三道菜。

  第四道菜。

  第五道菜……

  楊明,就像一個來自異次元的魔法師。

  他用一道又一道,完全超出了人類想像力的菜品,不斷地,衝擊著在場所有人的認知。

  有用南美洲的藜麥,搭配華夏西藏的氂牛酸奶,做成的「沙漠涼糕」。

  有用俄羅斯的魚子醬,包裹著中國江南的糖心藕,做成的「黑珍珠」。

  有用非洲的黃秋葵,燉煮義大利的牛肝菌,再淋上印度咖喱醬汁的「翡翠湯」。

  每一道菜,都至少運用了來自兩個以上不同大洲的、風馬牛不相及的食材。

  每一種組合,都看似荒誕不經,充滿了「黑暗料理」的潛質。

  但最終呈現出的味道,卻又都和諧得……不可思議。

  仿佛那些食材,天生就應該在一起。

  仿佛那些文明,本就……同根同源。

  晚宴,漸漸接近尾聲。

  整個溫室里,已經沒有了任何交談聲。

  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由味覺主導的、穿越了時空和地域的……文明巡禮之中。

  他們已經忘記了,這是一場「比賽」。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文明的最初,見證著不同的文化,是如何從隔絕,到碰撞,再到……融合。

  最後一道菜,被端了上來。

  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白米飯。

  和一杯,清澈見底的……湯。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經歷了前面那些天馬行空的「魔法」之後,這樣一道「返璞歸真」的菜,反而讓他們,感到了強烈的不適應。

  「各位來賓。」大衛·張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莊重的、如同詠嘆調般的韻律,「這最後一道主食,名為——」

  「【歸】。」

  「這碗米飯,是用來自五大洲的,最具代表性的五種稻米——華夏的五常米、日本的越光米、印度的巴斯馬蒂米、義大利的阿柏里歐米、以及美國的加州長粒米,混合蒸煮而成。」

  「而這碗湯,名為『開水白菜』。它的湯底,是用華夏的金華火腿、法蘭西的布雷斯雞、西班牙的伊比利亞黑豬骨、以及數十種來自世界各地的山珍海味,經過七十二小時的吊制,再用最古老的『掃湯』技法,反覆澄清,直至清澈見底,不見一絲油星。」

  「萬千滋味,最終,歸於一碗米飯的質樸。」

  「萬千形態,最終,歸於一碗清湯的純粹。」

  「從【源】開始,我們經歷了【化】的碰撞與融合。」

  「現在,我們終於回到了這裡——【歸】。」

  「這,就是楊先生想要表達的『天下大同』。」

  「它不是簡單的堆砌,也不是粗暴的混合。」


  「它是,在經歷了萬千繁華之後,最終回歸的那份……本真。」

  「它是,在理解了所有不同之後,最終找到的那份……共同。」

  「它,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家園。」

  話音落下。

  全場,死寂。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轟然響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他們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地鼓著掌。有些人,甚至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他們知道,自己今晚,見證的,不僅僅是一場晚宴。

  而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山本研山,呆呆地坐在那裡。

  他看著眼前那碗,由五種不同米粒組成的、卻又和諧共生的米飯。

  他看著眼前那碗,容納了萬千滋味、卻又清澈純粹的湯。

  他……徹底地……敗了。

  敗得,體無完膚。

  敗得,心服口服。

  他窮盡一生,追求「純粹」。

  卻不知道,最高級的「純粹」,恰恰是來自於,對極致「複雜」的……掌控和超越。

  他,是那隻,在黑夜裡,閃爍著微光的螢火蟲。

  而對方,就是那顆,容納了宇宙萬物、最終,卻只用最簡單的「光」和「熱」,來擁抱世界的……太陽。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楊明的面前。

  在全世界的注視下。

  他對著這個比他年輕了五十多歲的中國青年,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有一句話。

  但,所有人都懂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