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外賣小哥
她又點開了#楊明冷暴力#的詞條。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全程冷眼旁觀，沒有一句安慰，沒有一次幫助！這是搭檔還是仇人啊？】
【他根本就不是想教蘇曉月，他就是想看她出醜，滿足他那種變態的控制欲！太下頭了！】
【建議節目組下一期給他配個啞鈴，讓他跟啞鈴搭檔吧，別來禍害人了！】
【抵制楊明！讓他滾出節目！】
看著這些評論，蘇曉月的心情，無比複雜。
一方面，她為自己成功洗白，甚至還圈了一大波事業粉和憐愛粉，感到竊喜。
但另一方面，看著那些對楊明惡毒的攻擊和謾罵，她的心裡，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
愧疚？
她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出楊明那神乎其技的拉麵手法，和陳老那番美人與妝的點評。
她知道，那個男人是真的有本事。
而自己，只是一個……
利用了他的本事，來為自己鋪路的小人。
「姐……」她有些不安地開口，「我們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楊老師他……」
「過分？」
王姐打斷了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變得銳利起來。
「蘇曉月，我警告你，不要有婦人之仁！」
「娛樂圈就是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今天不同情他，明天被踩在腳下的，就是你自己！」
「他有本事？有本事怎麼樣？有本事能當飯吃嗎？在這個圈子裡，實力，永遠是給流量和話題度讓路的！」
王姐湊近她，壓低了聲音，像個循循善誘的魔鬼。
「你想想看，現在，所有的輿論，所有的同情，都在你這邊。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們必須，乘勝追擊！」
「下一期節目，我們要做的，不是防守，而是……主動攻擊！」
「主動攻擊？」蘇曉月的心，提了起來。
「對！」王姐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而又危險的光芒。
「下一期，你要徹底撕下和平的偽裝，直接把矛頭對準楊明！」
「你要在節目一開始，就用一種半開玩笑，半抱怨的語氣，對他進行控訴！」
蘇曉月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了。
「怎……怎麼控訴？」
「很簡單。」
王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對他說——」
「楊老師，上一期，謝謝您讓我體驗了一把什麼叫心有餘而力不足。不過，這期節目，您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我的接受能力？」
「您看，安托萬主廚，他會耐心地教雪莉怎麼熬醬汁。山本大師，他會手把手地教劉影帝怎麼切魚片。而您呢……」
王姐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您能不能，也像個真正的老師一樣，教我一點……我真的能學會的東西？」
「比如……怎麼把蔥切得整齊一點？」
這番話，看似是在撒嬌，是在抱怨。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
它直接否定了楊明作為老師的身份！
它暗示了楊明之前所有的行為，都不是在教學，而是在炫技，是在為難人！
它將楊明，徹底地，釘在了那個傲慢、自私、不合格的老師的恥辱柱上！
「這……這也太……」
蘇曉月感覺自己的後背，都開始冒冷汗了。
這已經不是洗白了。
這是要把楊明，往死里踩啊！
「蘇曉月！」
王姐看出了她的猶豫，加重了語氣。
「你給我記住！你和他，從一開始，就不是朋友，不是師生，你們只是被節目組捆綁在一起的，臨時的，利益共同體！」
「現在，他的利用價值，已經到頭了。他已經成了你往上爬的，最好的一塊墊腳石！」
「踩著他，你就能徹底洗白，成為全網憐愛的勵志女神！」
「放過他，你就會被他拖累，重新變回那個被全網嘲笑的花瓶巨嬰！」
「你自己選！」
王姐說完，將平板電腦，扔回了蘇曉-曉月懷裡。
蘇曉月看著屏幕上，那些心疼月月的評論，又看了看窗外那片璀璨卻冰冷的夜景。
她的眼神，在掙扎在猶豫。
最終，緩緩地變得堅定而又……冰冷。
她拿起手機，點開微博，發了一條動態。
「謝謝大家的支持和關心，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失敗是成功之母，下一次，我一定會做得更好！[加油]」
下面，配了一張她自己手臂上，那個被油濺到的小紅點的特寫照片。
照片裡那個小紅點，在美顏濾鏡的加持下，顯得格外的觸目驚心。
一瞬間，評論區再次被心疼和加油所淹沒。
而她，看著那些飛速上漲的評論和點讚，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和王姐如出一轍的，冰冷的微笑。
……
酒店房間裡，楊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後仰，靠在了冰冷的電競椅背上。
在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網頁標籤頁，像一幅徐徐展開的，光怪陸離的時代畫卷。
從《餐飲行業百年變遷史》的學術論文，到《震驚！你吃的外賣90%都是預製菜！》的自媒體爆款文章。
從御膳房這種頂級中餐廳的人均五千的菜單，到打工人食堂這種連鎖快餐店裡十五元一份的魚香肉絲料理包。
整整一個星期，除了錄節目的那一天，楊明幾乎把自己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了這個平行世界的網際網路里。
他像一塊乾燥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這個世界的信息。
現在，他終於……
搞懂了。
「原來是這樣……」
他摘下防藍光眼鏡，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荒謬。
這個世界的中餐，不是式微了。
它只是……
被閹割了。
資本，這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掉了中餐最引以為傲，也最難標準化的部分——鍋氣、火候、以及廚師的個性。
取而代之的，是中央廚房，是流水線，是那一包包冰冷的，只需要簡單加熱，就能端上餐桌的預製菜。
「利潤最大化，成本最小化，口味統一化……」
楊明看著一篇分析餐飲巨頭食為天集團財報的文章，喃喃自語。
「為了保證加盟店的存活率和集團的利潤，他們用工業化的標準，取代了廚師的手藝。宮保雞丁，不再需要考驗廚師對火候的掌控，只需要一包雞丁料理包，一包醬汁料理包，一包花生米，甚至連蔥段都是切好真空包裝的。」
「這樣做出來的菜，味道不會差到哪裡去，因為調味是精準計算過的。但……也絕對不會好到哪裡去。」
「它沒有靈魂。」
楊明點開了一個美食論壇。
一個熱門的帖子標題是：《不懂就問，為什麼我爸總說現在的飯館，沒有以前的鍋氣了？鍋氣到底是個什麼玄學玩意兒？》
下面的高贊回答，讓楊明看得直皺眉。
【層主：鍋氣？不就是炒菜的時候鍋燒糊了的味道嗎？一股焦味兒，有什麼好吹的？】
【回復1：對啊，我姥姥炒菜就總是有股糊味，嗆得要死，我爸還說香，真搞不懂。】
【回復2：我覺得鍋氣就是一種情懷濾鏡，是老一輩人對物質匱乏年代的一種美化想像。現在的餐廳，乾淨衛生，恆溫恆濕，比以前那種油膩膩的蒼蠅館子強多了。】
【回復3：其實鍋氣就是美拉德反應和焦糖化反應的統稱，是食物里的蛋白質和糖分在高溫下產生的一種化學變化。理論上，用空氣炸鍋或者烤箱，也能實現類似的效果。】
楊明看著這些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感覺自己的血壓，又在緩慢上升了。
「無知，太無知了！」
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鍋氣是什麼？鍋氣是食材與灼熱的鐵鍋，在電光火石之間，通過顛勺、爆炒，發生激烈碰撞後，升華出的獨特香氣！是火的藝術！是時間的魔法！是中餐獨有的，凌駕於味覺之上的，靈魂的香氣！」
「這幫連炒勺都沒摸過的鍵盤俠，懂個屁！」
他越看越氣，越看越覺得悲哀。
這個世界的人，已經被資本餵養的預製菜，徹底格式化了味蕾。
他們甚至已經想像不出，一盤剛剛出鍋，帶著灼熱鍋氣的青椒肉絲，是什麼味道了。
他們以為，中餐，就是那個撕開包裝袋，在微波爐里轉兩分鐘的味道。
「不行……」
楊明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不爽和使命感，像一團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中餐！傳承了五千年的中華飲食文化！憑什麼要淪落到這個地步？！」
「憑什麼要被法餐、日料按在地上摩擦？！」
「憑什麼要和冰冷的工業料理包劃上等號？！」
「不行！絕對不行！」
他想起了國宴後廚里，那些白髮蒼蒼，卻依舊對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的老師傅。
想起了師父把那把沉甸甸的玄鐵炒勺交給他時，語重心長說的話：
「小明啊，咱們做廚師的，守著的，不只是一個灶台，一口鍋。咱們守著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這點菸火氣，這點念想。」
「這個念想，不能斷。」
楊明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銳利。
「不能斷！」
「既然我來了這個世界，就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中餐，死在這幫資本家手裡！」
「我要讓這個世界的人，重新嘗一嘗，什麼叫真正的中餐！」
「我要讓中餐，回到它本該在的位置——世界餐飲之王！」
一個宏大的，甚至有些中二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瘋狂地生根，發芽。
就在他熱血沸騰，準備規劃一下自己復興中餐的宏偉藍圖時，電腦右下角，彈出了一個新聞推送。
標題，簡單粗暴，充滿了引戰的味道。
《＜我教你做＞第三期落幕：蘇曉月雖敗猶榮，楊明冷血教學引眾怒！》
楊明挑了挑眉，點了進去。
文章里，把他塑造成了一個為了炫技，不擇手段，冷血打壓搭檔的暴君。
而蘇曉月，則是一個不畏強權，努力抗爭，最終雖然失敗，卻贏得了所有人尊重的悲情英雄。
下面的評論區，更是大型的討伐現場。
【楊明滾出節目！我們不想再看到這張冷漠的臉！】
【建議封殺！這種人品有問題的人，不配出現在公眾視野里！】
【我已經向節目組和廣電總局寫舉報信了，必須嚴懲這種職場霸凌行為！】
楊明看著這些義憤填膺的評論，感覺自己剛剛燃起的那腔熱血，瞬間被澆熄了一半。
他覺得……
很無語。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他靠回椅子上，感覺一陣心累。
「我本來也沒想參加這個破節目啊，眼睛一睜一閉，就到這兒了，我能怎麼辦？」
「第一期，教她做菜？她連刀都拿不穩，我怕她當場給我表演個血濺演播廳。」
「第二期，我把料都備好了，讓她炒一下，她差點把廚房點了。」
「第三期，她自己說的要學真技術，我教了，結果呢？又說我冷暴力？」
「這屆網友，也太難帶了吧？」
楊明感覺自己比竇娥還冤。
他本來就對這種拋頭露面的綜藝節目不感興趣。
在他看來，廚師，就應該待在後廚，用作品說話。
而不是在鏡頭前，跟個演員一樣，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算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
「這破節目，誰愛錄誰錄去吧。」
「老子不奉陪了。」
一個全新的念頭，在他腦海里，逐漸清晰起來。
「復興中餐，靠一個綜藝節目，根本不現實。」
「要想讓人們重新認識中餐，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親口吃到。」
「我得開個飯館。」
「一個只做真正的，現炒的，充滿了鍋氣的中餐館。」
這個念頭一出，就像燎原的野火，再也無法熄滅。
楊明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幹勁。
「對！開飯館！」
「不過，開飯館需要本錢。我現在的身份，只是個普通廚子，存款估計沒多少。」
「而且，我現在還被這個破節目的合同綁著，想走也沒那麼容易。」
他摸了摸下巴，開始盤算起來。
「所以，當務之急，是……」
「想辦法，讓節目組，主動把我踢出去！」
楊明的眼睛，亮了。
他感覺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怎麼才能被踢出去呢？消極比賽？不行，這幫網友好像就吃我這套高冷人設。」
「跟搭檔吵架？也不行，蘇曉月那個段位，我怕我吵不贏她，反而把自己氣死。」
「有了！」
楊明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一個堪稱腹黑的笑容。
「既然他們都覺得我冷漠，自私，不合格。」
「那我就……」
「徹底擺爛給他們看！」
「下一期，蘇曉月不是要攻擊我嗎？不是要抱怨我不教她嗎？」
「好啊。」
「那我就順著她的意思來。」
「她想學什麼，我就教什麼。她想怎麼做，我就讓她怎麼做。」
「我不插手，不干預，不評價。」
「我就當個沒有感情的教學機器。」
「她把菜做成什麼黑暗料理，都與我無關。」
「到時候，拿個倒數第一，被淘汰出局，豈不美哉？」
「這樣一來，我既能拿到違約金，又能脫身去干我的大事。蘇曉月呢，也成功地塑造了獨立女性的人設。」
「雙贏！簡直是雙贏！」
楊明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天衣無縫。
他甚至開始有點期待下一期的節目錄製了。
「早點被淘汰，早點去開店。」
「這個世界的餐飲界，準備好迎接你楊爺爺的降維打擊了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興奮光芒。
……
第四期《我教你做》的錄製現場，氣氛比上一期還要詭異。
如果說上一期是暗流涌動，那麼這一期，就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蘇曉月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運動套裝，頭髮高高束起，臉上沒什麼表情，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她從化妝間出來，就一直戴著耳機聽歌，對所有人的招呼都視若無睹。
路過第八組料理台時，她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楊明一絲一毫。
那姿態，活脫脫一個被渣男傷透了心，決心獨自美麗的女王。
【來了來了！女王行為！月月今天好颯！】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被上一期傷到了，今天這是要跟楊明劃清界限啊！】
【支持月月！遠離渣男，事業搞起來！】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她是在裝逼嗎？】
【樓上的滾出去！我們月月就是最棒的！】
楊明靠在料理台邊，看著蘇曉月那副全世界都欠了她八百萬的表情，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喲，這是……入戲了？」
「換新劇本了？這次是復仇女王歸來？」
「挺好，省得我還得跟她虛與委蛇。」
他現在的人生目標，清晰且唯一——
擺爛，然後被淘汰。
所以，蘇曉月對他冷淡，正合他意。
最好等會兒錄製的時候，直接當著全國觀眾的面，跟他老死不相往來，那他就可以提前打包行李，準備去看店面了。
其他幾組選手，也都感受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氣氛。
安托萬今天依舊是一副優雅看戲的姿態，他甚至還給自己泡了一杯手沖咖啡，端著杯子，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第八組的動靜。
「親愛的，你猜今天，那位中國小姐，會用什麼方式，來表達她的憤怒？」安托萬小聲地對他的搭檔雪莉說。
雪莉想了想：「罷錄？或者……當場和楊明吵起來？」
「不不不，」安托萬搖了搖頭，像個資深的戲劇評論家，「以我對她的觀察，她更擅長的是……用最柔弱的姿態，說出最傷人的話。我猜，今天會有一場精彩的，關於受害者有罪論的辯論賽。」
山本大師則依舊在自己的角落裡，閉目養神。
但今天，他的面前，除了茶具，還多了一本翻開的《道德經》。
影帝劉哲湊過去看了一眼，只見上面寫著：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劉哲：「……」
他感覺，山本大師的境界，已經快要飛升了。
在這樣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中，總導演在後台，興奮地搓著手。
「對！就是這個感覺！就是要這種劍拔弩張的感覺！」
「所有機位注意！給我盯死了第八組！我今天要看血流成河！」
終於，錄製開始。
主持人帶著她那標誌性的，仿佛焊在臉上的職業假笑，走上了舞台。
「各位親愛的觀眾朋友們，大家晚上好！歡迎回到我們越來越刺激，越來越有看點的《我教你做》第四期節目現場！」
「在經歷了前三期的磨合與碰撞之後，我們的八組搭檔，有的越來越默契，有的……則似乎產生了一些小小的火花。」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第八組的方向。
「那麼今天，他們又將迎來怎樣全新的挑戰呢？這挑戰，又會讓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怎樣奇妙的化學變化呢？讓我們一起來看大屏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屏幕。
大家心裡都在猜測，這一期的主題，會是什麼。
是考驗刀工的雕樑畫棟？還是考驗火候的烈火烹油？
又或者是，考驗創意的天馬行空？
VCR開始播放。
畫面里出現的，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精美菜餚。
而是一張張，洋溢著幸福笑容的，普通人的臉。
工地上，滿身灰塵的建築工人，捧著一個巨大的盒飯，吃得滿嘴是油。
寫字樓里，加班到深夜的白領，撕開一桶泡麵，滿足地吸溜著。
醫院裡，剛下手術台的醫生，靠在牆角，狼吞虎咽地啃著一個麵包。
……
畫面最後，定格在一行巨大的，充滿了溫度的字上——
「今天，你辛苦了。」
演播廳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情VCR，搞得有點懵。
這是……什麼意思？
大屏幕上，緩緩浮現出本期的主題——
「為外賣小哥，做一頓飯。」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全程冷眼旁觀，沒有一句安慰，沒有一次幫助！這是搭檔還是仇人啊？】
【他根本就不是想教蘇曉月，他就是想看她出醜，滿足他那種變態的控制欲！太下頭了！】
【建議節目組下一期給他配個啞鈴，讓他跟啞鈴搭檔吧，別來禍害人了！】
【抵制楊明！讓他滾出節目！】
看著這些評論，蘇曉月的心情，無比複雜。
一方面，她為自己成功洗白，甚至還圈了一大波事業粉和憐愛粉，感到竊喜。
但另一方面，看著那些對楊明惡毒的攻擊和謾罵，她的心裡，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
愧疚？
她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出楊明那神乎其技的拉麵手法，和陳老那番美人與妝的點評。
她知道，那個男人是真的有本事。
而自己，只是一個……
利用了他的本事，來為自己鋪路的小人。
「姐……」她有些不安地開口，「我們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楊老師他……」
「過分？」
王姐打斷了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變得銳利起來。
「蘇曉月，我警告你，不要有婦人之仁！」
「娛樂圈就是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今天不同情他，明天被踩在腳下的，就是你自己！」
「他有本事？有本事怎麼樣？有本事能當飯吃嗎？在這個圈子裡，實力，永遠是給流量和話題度讓路的！」
王姐湊近她，壓低了聲音，像個循循善誘的魔鬼。
「你想想看，現在，所有的輿論，所有的同情，都在你這邊。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們必須，乘勝追擊！」
「下一期節目，我們要做的，不是防守，而是……主動攻擊！」
「主動攻擊？」蘇曉月的心，提了起來。
「對！」王姐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而又危險的光芒。
「下一期，你要徹底撕下和平的偽裝，直接把矛頭對準楊明！」
「你要在節目一開始，就用一種半開玩笑，半抱怨的語氣，對他進行控訴！」
蘇曉月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了。
「怎……怎麼控訴？」
「很簡單。」
王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對他說——」
「楊老師，上一期，謝謝您讓我體驗了一把什麼叫心有餘而力不足。不過，這期節目，您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我的接受能力？」
「您看，安托萬主廚，他會耐心地教雪莉怎麼熬醬汁。山本大師，他會手把手地教劉影帝怎麼切魚片。而您呢……」
王姐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您能不能，也像個真正的老師一樣，教我一點……我真的能學會的東西？」
「比如……怎麼把蔥切得整齊一點？」
這番話，看似是在撒嬌，是在抱怨。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
它直接否定了楊明作為老師的身份！
它暗示了楊明之前所有的行為，都不是在教學，而是在炫技，是在為難人！
它將楊明，徹底地，釘在了那個傲慢、自私、不合格的老師的恥辱柱上！
「這……這也太……」
蘇曉月感覺自己的後背，都開始冒冷汗了。
這已經不是洗白了。
這是要把楊明，往死里踩啊！
「蘇曉月！」
王姐看出了她的猶豫，加重了語氣。
「你給我記住！你和他，從一開始，就不是朋友，不是師生，你們只是被節目組捆綁在一起的，臨時的，利益共同體！」
「現在，他的利用價值，已經到頭了。他已經成了你往上爬的，最好的一塊墊腳石！」
「踩著他，你就能徹底洗白，成為全網憐愛的勵志女神！」
「放過他，你就會被他拖累，重新變回那個被全網嘲笑的花瓶巨嬰！」
「你自己選！」
王姐說完，將平板電腦，扔回了蘇曉-曉月懷裡。
蘇曉月看著屏幕上，那些心疼月月的評論，又看了看窗外那片璀璨卻冰冷的夜景。
她的眼神，在掙扎在猶豫。
最終，緩緩地變得堅定而又……冰冷。
她拿起手機，點開微博，發了一條動態。
「謝謝大家的支持和關心，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失敗是成功之母，下一次，我一定會做得更好！[加油]」
下面，配了一張她自己手臂上，那個被油濺到的小紅點的特寫照片。
照片裡那個小紅點，在美顏濾鏡的加持下，顯得格外的觸目驚心。
一瞬間，評論區再次被心疼和加油所淹沒。
而她，看著那些飛速上漲的評論和點讚，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和王姐如出一轍的，冰冷的微笑。
……
酒店房間裡，楊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後仰，靠在了冰冷的電競椅背上。
在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網頁標籤頁，像一幅徐徐展開的，光怪陸離的時代畫卷。
從《餐飲行業百年變遷史》的學術論文，到《震驚！你吃的外賣90%都是預製菜！》的自媒體爆款文章。
從御膳房這種頂級中餐廳的人均五千的菜單，到打工人食堂這種連鎖快餐店裡十五元一份的魚香肉絲料理包。
整整一個星期，除了錄節目的那一天，楊明幾乎把自己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了這個平行世界的網際網路里。
他像一塊乾燥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這個世界的信息。
現在，他終於……
搞懂了。
「原來是這樣……」
他摘下防藍光眼鏡，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荒謬。
這個世界的中餐，不是式微了。
它只是……
被閹割了。
資本，這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掉了中餐最引以為傲，也最難標準化的部分——鍋氣、火候、以及廚師的個性。
取而代之的，是中央廚房，是流水線，是那一包包冰冷的，只需要簡單加熱，就能端上餐桌的預製菜。
「利潤最大化，成本最小化，口味統一化……」
楊明看著一篇分析餐飲巨頭食為天集團財報的文章，喃喃自語。
「為了保證加盟店的存活率和集團的利潤，他們用工業化的標準，取代了廚師的手藝。宮保雞丁，不再需要考驗廚師對火候的掌控，只需要一包雞丁料理包，一包醬汁料理包，一包花生米，甚至連蔥段都是切好真空包裝的。」
「這樣做出來的菜，味道不會差到哪裡去，因為調味是精準計算過的。但……也絕對不會好到哪裡去。」
「它沒有靈魂。」
楊明點開了一個美食論壇。
一個熱門的帖子標題是：《不懂就問，為什麼我爸總說現在的飯館，沒有以前的鍋氣了？鍋氣到底是個什麼玄學玩意兒？》
下面的高贊回答，讓楊明看得直皺眉。
【層主：鍋氣？不就是炒菜的時候鍋燒糊了的味道嗎？一股焦味兒，有什麼好吹的？】
【回復1：對啊，我姥姥炒菜就總是有股糊味，嗆得要死，我爸還說香，真搞不懂。】
【回復2：我覺得鍋氣就是一種情懷濾鏡，是老一輩人對物質匱乏年代的一種美化想像。現在的餐廳，乾淨衛生，恆溫恆濕，比以前那種油膩膩的蒼蠅館子強多了。】
【回復3：其實鍋氣就是美拉德反應和焦糖化反應的統稱，是食物里的蛋白質和糖分在高溫下產生的一種化學變化。理論上，用空氣炸鍋或者烤箱，也能實現類似的效果。】
楊明看著這些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感覺自己的血壓，又在緩慢上升了。
「無知，太無知了！」
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鍋氣是什麼？鍋氣是食材與灼熱的鐵鍋，在電光火石之間，通過顛勺、爆炒，發生激烈碰撞後，升華出的獨特香氣！是火的藝術！是時間的魔法！是中餐獨有的，凌駕於味覺之上的，靈魂的香氣！」
「這幫連炒勺都沒摸過的鍵盤俠，懂個屁！」
他越看越氣，越看越覺得悲哀。
這個世界的人，已經被資本餵養的預製菜，徹底格式化了味蕾。
他們甚至已經想像不出，一盤剛剛出鍋，帶著灼熱鍋氣的青椒肉絲，是什麼味道了。
他們以為，中餐，就是那個撕開包裝袋，在微波爐里轉兩分鐘的味道。
「不行……」
楊明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不爽和使命感，像一團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中餐！傳承了五千年的中華飲食文化！憑什麼要淪落到這個地步？！」
「憑什麼要被法餐、日料按在地上摩擦？！」
「憑什麼要和冰冷的工業料理包劃上等號？！」
「不行！絕對不行！」
他想起了國宴後廚里，那些白髮蒼蒼，卻依舊對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的老師傅。
想起了師父把那把沉甸甸的玄鐵炒勺交給他時，語重心長說的話：
「小明啊，咱們做廚師的，守著的，不只是一個灶台，一口鍋。咱們守著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這點菸火氣，這點念想。」
「這個念想，不能斷。」
楊明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銳利。
「不能斷！」
「既然我來了這個世界，就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中餐，死在這幫資本家手裡！」
「我要讓這個世界的人，重新嘗一嘗，什麼叫真正的中餐！」
「我要讓中餐，回到它本該在的位置——世界餐飲之王！」
一個宏大的，甚至有些中二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瘋狂地生根，發芽。
就在他熱血沸騰，準備規劃一下自己復興中餐的宏偉藍圖時，電腦右下角，彈出了一個新聞推送。
標題，簡單粗暴，充滿了引戰的味道。
《＜我教你做＞第三期落幕：蘇曉月雖敗猶榮，楊明冷血教學引眾怒！》
楊明挑了挑眉，點了進去。
文章里，把他塑造成了一個為了炫技，不擇手段，冷血打壓搭檔的暴君。
而蘇曉月，則是一個不畏強權，努力抗爭，最終雖然失敗，卻贏得了所有人尊重的悲情英雄。
下面的評論區，更是大型的討伐現場。
【楊明滾出節目！我們不想再看到這張冷漠的臉！】
【建議封殺！這種人品有問題的人，不配出現在公眾視野里！】
【我已經向節目組和廣電總局寫舉報信了，必須嚴懲這種職場霸凌行為！】
楊明看著這些義憤填膺的評論，感覺自己剛剛燃起的那腔熱血，瞬間被澆熄了一半。
他覺得……
很無語。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他靠回椅子上，感覺一陣心累。
「我本來也沒想參加這個破節目啊，眼睛一睜一閉，就到這兒了，我能怎麼辦？」
「第一期，教她做菜？她連刀都拿不穩，我怕她當場給我表演個血濺演播廳。」
「第二期，我把料都備好了，讓她炒一下，她差點把廚房點了。」
「第三期，她自己說的要學真技術，我教了，結果呢？又說我冷暴力？」
「這屆網友，也太難帶了吧？」
楊明感覺自己比竇娥還冤。
他本來就對這種拋頭露面的綜藝節目不感興趣。
在他看來，廚師，就應該待在後廚，用作品說話。
而不是在鏡頭前，跟個演員一樣，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算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
「這破節目，誰愛錄誰錄去吧。」
「老子不奉陪了。」
一個全新的念頭，在他腦海里，逐漸清晰起來。
「復興中餐，靠一個綜藝節目，根本不現實。」
「要想讓人們重新認識中餐，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親口吃到。」
「我得開個飯館。」
「一個只做真正的，現炒的，充滿了鍋氣的中餐館。」
這個念頭一出，就像燎原的野火，再也無法熄滅。
楊明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幹勁。
「對！開飯館！」
「不過，開飯館需要本錢。我現在的身份，只是個普通廚子，存款估計沒多少。」
「而且，我現在還被這個破節目的合同綁著，想走也沒那麼容易。」
他摸了摸下巴，開始盤算起來。
「所以，當務之急，是……」
「想辦法，讓節目組，主動把我踢出去！」
楊明的眼睛，亮了。
他感覺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怎麼才能被踢出去呢？消極比賽？不行，這幫網友好像就吃我這套高冷人設。」
「跟搭檔吵架？也不行，蘇曉月那個段位，我怕我吵不贏她，反而把自己氣死。」
「有了！」
楊明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一個堪稱腹黑的笑容。
「既然他們都覺得我冷漠，自私，不合格。」
「那我就……」
「徹底擺爛給他們看！」
「下一期，蘇曉月不是要攻擊我嗎？不是要抱怨我不教她嗎？」
「好啊。」
「那我就順著她的意思來。」
「她想學什麼，我就教什麼。她想怎麼做，我就讓她怎麼做。」
「我不插手，不干預，不評價。」
「我就當個沒有感情的教學機器。」
「她把菜做成什麼黑暗料理，都與我無關。」
「到時候，拿個倒數第一，被淘汰出局，豈不美哉？」
「這樣一來，我既能拿到違約金，又能脫身去干我的大事。蘇曉月呢，也成功地塑造了獨立女性的人設。」
「雙贏！簡直是雙贏！」
楊明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天衣無縫。
他甚至開始有點期待下一期的節目錄製了。
「早點被淘汰，早點去開店。」
「這個世界的餐飲界，準備好迎接你楊爺爺的降維打擊了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興奮光芒。
……
第四期《我教你做》的錄製現場，氣氛比上一期還要詭異。
如果說上一期是暗流涌動，那麼這一期，就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蘇曉月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運動套裝，頭髮高高束起，臉上沒什麼表情，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她從化妝間出來，就一直戴著耳機聽歌，對所有人的招呼都視若無睹。
路過第八組料理台時，她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楊明一絲一毫。
那姿態，活脫脫一個被渣男傷透了心，決心獨自美麗的女王。
【來了來了！女王行為！月月今天好颯！】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被上一期傷到了，今天這是要跟楊明劃清界限啊！】
【支持月月！遠離渣男，事業搞起來！】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她是在裝逼嗎？】
【樓上的滾出去！我們月月就是最棒的！】
楊明靠在料理台邊，看著蘇曉月那副全世界都欠了她八百萬的表情，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喲，這是……入戲了？」
「換新劇本了？這次是復仇女王歸來？」
「挺好，省得我還得跟她虛與委蛇。」
他現在的人生目標，清晰且唯一——
擺爛，然後被淘汰。
所以，蘇曉月對他冷淡，正合他意。
最好等會兒錄製的時候，直接當著全國觀眾的面，跟他老死不相往來，那他就可以提前打包行李，準備去看店面了。
其他幾組選手，也都感受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氣氛。
安托萬今天依舊是一副優雅看戲的姿態，他甚至還給自己泡了一杯手沖咖啡，端著杯子，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第八組的動靜。
「親愛的，你猜今天，那位中國小姐，會用什麼方式，來表達她的憤怒？」安托萬小聲地對他的搭檔雪莉說。
雪莉想了想：「罷錄？或者……當場和楊明吵起來？」
「不不不，」安托萬搖了搖頭，像個資深的戲劇評論家，「以我對她的觀察，她更擅長的是……用最柔弱的姿態，說出最傷人的話。我猜，今天會有一場精彩的，關於受害者有罪論的辯論賽。」
山本大師則依舊在自己的角落裡，閉目養神。
但今天，他的面前，除了茶具，還多了一本翻開的《道德經》。
影帝劉哲湊過去看了一眼，只見上面寫著：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劉哲：「……」
他感覺，山本大師的境界，已經快要飛升了。
在這樣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中，總導演在後台，興奮地搓著手。
「對！就是這個感覺！就是要這種劍拔弩張的感覺！」
「所有機位注意！給我盯死了第八組！我今天要看血流成河！」
終於，錄製開始。
主持人帶著她那標誌性的，仿佛焊在臉上的職業假笑，走上了舞台。
「各位親愛的觀眾朋友們，大家晚上好！歡迎回到我們越來越刺激，越來越有看點的《我教你做》第四期節目現場！」
「在經歷了前三期的磨合與碰撞之後，我們的八組搭檔，有的越來越默契，有的……則似乎產生了一些小小的火花。」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第八組的方向。
「那麼今天，他們又將迎來怎樣全新的挑戰呢？這挑戰，又會讓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怎樣奇妙的化學變化呢？讓我們一起來看大屏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屏幕。
大家心裡都在猜測，這一期的主題，會是什麼。
是考驗刀工的雕樑畫棟？還是考驗火候的烈火烹油？
又或者是，考驗創意的天馬行空？
VCR開始播放。
畫面里出現的，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精美菜餚。
而是一張張，洋溢著幸福笑容的，普通人的臉。
工地上，滿身灰塵的建築工人，捧著一個巨大的盒飯，吃得滿嘴是油。
寫字樓里，加班到深夜的白領，撕開一桶泡麵，滿足地吸溜著。
醫院裡，剛下手術台的醫生，靠在牆角，狼吞虎咽地啃著一個麵包。
……
畫面最後，定格在一行巨大的，充滿了溫度的字上——
「今天，你辛苦了。」
演播廳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情VCR，搞得有點懵。
這是……什麼意思？
大屏幕上，緩緩浮現出本期的主題——
「為外賣小哥，做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