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自此,溫爾萊沒有遺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杜萊的指尖觸碰著冰冷的金屬牆壁,痛癢感如潮水般上浮,骨骼深處似乎發出細微聲響,肌肉纖維輕微抽搐,手臂不受控制地顫抖。

  「溫爾萊,算了吧。」小七說。

  杜萊唇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看向實驗室大門上那串猩紅刺目的蟲族文字——【絕密·最高禁區】。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時光仿佛再次凝固,塵埃在微弱光線下緩緩浮動,一個巨大、破損不堪的生態培養艙矗立在中央,積滿了數十年的灰塵,艙壁上那個猙獰的破洞,無聲地訴說著一段被掩埋的往事。

  杜萊盯著那些破洞,碎片式的記憶從腦海深處竄出:暴雨傾盆的夜晚、艙壁驟然破裂四濺的碎片、尖銳鳴叫的警報器、驚慌防控的蟲族……

  她走過去,腳下踩到硬物,是早已風化脆化的管體殘骸。她圍著這巨大的艙體,掃過每一處細節,在腦海中重構當年的場景。

  「阿萊……」

  埃薇爾站在門口,神情擔憂。斐洛維緊隨其後,神色凝重地看向她。

  杜萊回頭,指向艙體,「這裡以前裝著我。」

  埃薇爾的臉色陡然蒼白,她看著杜萊平靜的神情,眉心蹙起,走上前:「阿萊,我知道的,你只是其中的受害者……」

  斐洛維的聲音沉穩,「彼岸體計劃,本質是蟲族進行的禁忌人蟲變種實驗,你只是不慎被捲入並改造的實驗體。」

  杜萊眉心一動,她問小七,「這就是你說的,幫我隱藏了關鍵信息?」

  小七:「是的,他們以為,你是人蟲變種的研究結果……」

  杜萊瞭然,「有心了,但不必。」

  她對兩人微微搖頭,目光重新投向那個碩大、破敗的培養艙,聲音清晰地砸碎所有僥倖的猜想:「我誕生自這裡。」

  埃薇爾和斐洛維同時愣住。

  「彼岸體第二代,才是你們所知的人蟲變種研究。」

  她眉眼沉靜,在兩人寸寸煞白的臉色里,一字一句地解釋道:

  「第一代彼岸體,是蟲造人形物。是蟲族以生物技術和基因工程純粹製造出來的人形怪物,是一件試圖完美模仿、滲透並最終摧毀人類的武器。」

  她摩挲著指尖,那詭異的痛癢感仍在盤旋。

  「所以,薇爾,」杜萊看向好友,「當初你問我最終選擇時,有一句話,我沒有欺瞞你。那就是——這個結局與任何人無關,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聚力量。

  「我與王蟲同歸於盡的目的並沒有那麼高尚。拯救聯邦、托舉好友、摧毀天敵……這些都只是結果。我真正的意圖,純粹出於個人目的。」

  「我只是想證明——我的存在。」

  她凝望著這個高聳的培養艙,開始敘述那些往事。

  「邊塞危機,前任元帥犧牲時,我臨危受命去往前線,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與蟲族打交道。5S級的精神力讓我輕易操縱軍隊,帶領他們成功抗擊蟲族,但也讓我發現了一些不妥——我的精神力,能輕而易舉連結上蟲族意志。就像一條溪流悄無聲息地匯入大海,我的意志與蟲族融合得毫無阻礙,仿佛天生一體。」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讓我所向披靡的5S精神力,」她語氣鎮定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不是天賦,是出廠設置。」

  「發現異常後不久,我出任務時,偶然發現聯邦上層官員違規使用基因編輯技術,迫害公民,我解決了這批人,推行《基因法案》,禁止該項技術。但也在調查期間,我發現自己的基因有問題,於是我順藤摸瓜,發現了這間實驗室,也發現了彼岸體計劃——原來,我就是第一代彼岸體,是蟲族對付人類的武器。」

  埃薇爾眼淚滾滾落下,她緊攥著雙拳,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斐洛維緊皺著眉心,目光擔憂地盯著杜萊。

  「最初知道真相時,我感覺不到憤怒、也感覺不到悲傷,只有徹頭徹尾的迷失。」她輕聲說,兀自解剖那段被封存的記憶。

  當她站在鏡前,注視著自己的臉龐和身體,她曾為每一道傷疤而自豪,那是為人類而戰的勳章。然而那一刻,她突然陷入深深的迷茫——那些功勳,究竟是出自自我的意志,還是「武器」在高效執行它的出廠設定?

  杜萊的指尖無意識地划過手臂,那裡光滑依舊,重生的身體未曾留下傷痕,但幻痛時有發生。


  「我開始回憶、審視我人生的每一個選擇。濟養院、凱南軍校、中央軍部、邊塞戰場……那些支撐我成為『溫爾萊』的每一個瞬間,那些讓我被稱作『英雄』的每一次奮不顧身——其源頭,是發自一個『靈魂』的真誠選擇,還是僅僅源於一段被編寫好的、冰冷而精妙的代碼?」

  她的語氣平靜,但內容卻驚心動魄。

  「如果連我的反抗、我的道德、我對所有人的感情,都是設計好的程序……那我究竟是什麼?一個自以為有思想的提線木偶?一場逼真的的模擬演出?」

  「那時,我站在榮譽室的勳章牆前,那些曾讓我熱血沸騰的讚詞變得空洞而諷刺。每一個『人類英雄』的稱號,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我已經分不清,我的勝利究竟屬於人類,還是屬於蟲族那造物計劃的成功。」

  「再後來,」杜萊保持著冷靜的敘述語調:「我的身體開始異化,也許同蟲族連結精神力,終於徹底激活了我體內沉睡的、屬於武器的機體。」

  她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

  「最初的變化很細微,指甲偶爾會莫名地變得烏黑,增厚,像一層堅硬的甲殼,但很快又褪去。皮膚下有時會閃過一陣難以忍受的瘙癢,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

  「然後,情況開始失控。」她的聲音里滲入一絲冰冷,「一旦我動用精神力,異化的速度就會呈倍數加快。我的脊背開始傳來撕裂性的劇痛,仿佛有新的骨骼正在強行生長、頂開皮肉。有時在深夜,我能聽到皮膚下面發出一種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動聲,像是有蟲子在爬行。」

  杜萊抬起手,看著自己如今完美無瑕的手掌。

  「有一次苦戰後,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我看著自己的指尖變得烏紫、伸長,變得銳利如爪,皮膚變得堅硬,浮現出類似昆蟲甲殼的、青銅色的光澤和紋路。我用力地磕在洗手台上,聽著那令人牙酸的『咔噠』聲,卻感覺不到疼痛。」

  她頓了頓,仿佛還能感受到那時的冰涼觸感。

  「最可怕的一次是,我對著鏡子,看到我的眼球——眼白的部分不再潔白,而是布滿了細微的、不斷顫動的複眼結構,瞳孔縮成一道冰冷的豎線。那一刻,鏡中的倒影不再是我。」

  「我逐漸變成半人半蟲的怪物。」她總結道,語氣里磨平了一切情緒,「就像一個卡在齒輪間的異物,我的存在本身,就否定了我過去所有的意義。這種懷疑,比任何身體上的異化更讓我恐慌。它掏空了我的立足之地。」

  ——人族回不去,蟲族無法融入,實驗體的精神力崩解異變,她最終淪落邊界,失去歸屬感。

  而令她愈發憤怒而恐慌的是,當她的精神力徹底異變,她還能否保持獨立意識?還是被蟲族同化,淪為群體意志的工具?

  ——一個失去自由意志的怪物?

  不,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結局。

  誰都不能掌控她的精神,如果有,她選擇泯滅。

  「但是,」杜萊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溫度,「當我冷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從濟養院到軍校再到軍部,我意識到,即使我的起源是被設計的,但那些經歷是真實的。」

  「社會關係確證我的存在,群體意志無法將我同化,靈魂的自由否定一切外物束縛——溫爾萊即是我。」

  因此,在與王蟲同歸於盡的那一刻,她的生命之火被徹底燃滅。當個體意識被確證,社會身份走向終結,人生價值得以實現,她完成了對自我生命最極致的塑造與詮釋。

  ——最熱烈、最不顧一切的理想與信念在這場自戕中完成盛大落幕。

  自此,溫爾萊沒有遺憾。

  實驗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塵埃在光線下無聲飛舞。杜萊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埃薇爾和斐洛維的心上。

  埃薇爾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淚水無聲滑落。她從未想過,阿萊背負著如此沉重的秘密。幾年前發生的一切,此刻都有了殘酷的解釋,真相遠比她想像的更加痛苦。

  她的聲音沙啞不堪:「阿萊,你可以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

  「告訴你什麼?」杜萊打斷她,眼神平靜得近乎淡漠,「告訴你你的朋友是個怪物?告訴你聯邦的英雄其實是蟲族武器?還是告訴你,我連自己對你們的感情都無法確定是真實還是程序設定?」

  她輕輕搖頭:「那些掙扎和懷疑,只能我自己面對和解決。直到我選擇死亡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確信——我的選擇出自我的自由意志。我毀滅的不是生命,而是纏繞在我身上的枷鎖。」


  斐洛維一直沉默地聽著,貴族的面具早已碎裂,露出底下真實的痛楚。

  他沒有想到溫爾萊光芒萬丈的榮耀背後是如此不堪重負的秘密。而更讓他心痛的是杜萊此刻的狀態,她站在這裡,呼吸著,說著話,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從前的光彩。

  埃薇爾擦掉眼淚,堅定地看著她:「但你現在在這裡,阿萊,無論你是什麼起源,無論你經歷過什麼,你就是你。這個事實永遠不會改變。」

  杜萊沒有回應,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破敗的培養艙。

  存在先於本質——她曾經用生命驗證了這句話。而重生於她,就像一個已經找到並完成人生答案的人,被強行拉回考場,卻發現考卷一片空白,而她已無力也無心再去填寫。

  過去的立足點早已被摧毀,未來的動力被剝奪,她被困在了一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永恆的「當下」。

  這個「當下」沒有內容,沒有方向,只有一片虛無。

  斐洛維輕輕閉上了眼,埃薇爾的嘴唇顫抖著,但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實驗室里的寂靜像絕望的潮水,一點點淹沒埃薇爾與斐洛維。

  不知過了多久,室外響起巨大的嗡鳴聲,杜萊回頭望去,忽覺手心有些異樣。

  她低頭去看,是那顆紅痣在隱隱泛癢。

  杜萊凝視它片刻,想了想,忽然抬起頭,朝兩人露出一抹笑意,「但我或許,還可以為『存在』本身,尋找一個答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