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半塊蘋果（上）
烈日當空，沙漠地表溫度超過80度，塑料鞋踩在沙上要不了幾分鐘就會融化沾滿沙子。熱浪在地表肆虐，跟著緩慢變幻的沙漠合起伙來扭曲人的視線，讓人好像置身於幻境當中。
坦法勞工們扛著從天上落下來的沉重但便利得到施工工具，踩著耐熱氣凝膠製成的柔軟彈性的長筒靴，汗水泌出又快速蒸發，在臉上手上留下一片片細密的鹽花。
但大家臉上都帶著發自肺腑的笑容。
寰宇聯合剛到的時候，坦法人都在擔心會不會被騙，但隨著工程展開，工具、載具、服飾、食物、資源源源不斷落下，生活水平和工作環境的改善是肉眼可見的。
雖然艦載列印工廠的產品質量不高，無法承擔沙漠行星惡劣條件下高負荷的作業需求，時不時就會損壞，但有重型機械打底，只要這些履帶車能把機械運送到目的地，九成的工作都能依靠工業完成。
費恩背著鼓風機，電池拆下來掛在襠前的兜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停車區前往工地現場。
他是個40來歲的漢子，常年弓腰勞作讓他的身形佝僂，為了滿足每日不同的工作任務，手上滿是各種老繭，從手腕到掌心，繭厚得時不時需要領小刀刮。
他的肩膀有兩條帶子，一條是鼓風機的背帶，另一條是補給帶，上面串著蛋白棒和幾斤的袋裝水。此時他全身物品的重量，已經超過了60斤，但費恩呼吸器下面被汗水泡了一天已經發白的臉，依舊是滿足的笑。
從出生到現在，40多年的歲月里，他終於吃上了飽飯。
用昆蟲蛋白製作的營養膏里，混上了寰宇聯合提供的人造黃油，飽滿的油脂和甜味，讓費恩每一口下去都是滿滿的幸福。雖然寰宇聯合的船員再三強調這玩意兒吃多了對身體有害，雖然不限量但只供給給工地勞工，而且也不建議大家多吃，但費恩每次都吃得2、3倍所謂的標準餐量。
他餓怕了。
並且聰明如他，還發明了一種偷偷把食物帶回家的辦法——把營養膏裹上人造黃油，把自己的那份小片水果或者蔬菜收著，用從家裡帶的塑膠袋都裝起來，塞進谷道，這樣只要不大步跑，就不會擔心脫出來。
而且沙漠行走本就搖搖晃晃需要小心，他的異常也很難被發現。
他深知自己的行為是在破壞集體利益，所以自從發明這套方法後，不但不告訴任何人，更是只從自己那一份里摳出一點藏起來。
「吃個九分飽就行了，剩下的讓婆娘和娃也嘗嘗，藏多了也不好塞。」每當他艱難地把東西塞進去，就會在不適合的便意里背上鼓風機，任由麻杆似的腰彎下，走向工地，賣力幹活。
等到幹完活乘坐卡車回到家裡，一身鹽花和汗臭的他咬著塑料布排出被壓得粉碎的，混著奶油的營養膏，看著婆娘洗乾淨袋子把細碎的膏用手指挖著分給孩子，他就虛弱又滿足地躺在地上，借著限時的燈光看著娘倆溫馨的場景，心裡充滿力量。
尤其是當孩子咿咿呀呀地說「嗨邀（還要）！」的時候，那力量便充沛到足以支持他承受明天的勞累和再次塞入塑膠袋了。
不管別人怎麼想，不管議員怎麼說寰宇聯合可能有二心，要監督他們，費恩都萬分希望這工期能再長一點，能讓他多帶點吃的回家。
雖然勞工們能吃飽，但殖民地內的人民依舊在實施食物管制，直到艦隊從核心星區載著糧食而來。
深夜廁所，妻子先用干帕子擦掉費恩身上的鹽花和灰塵，再打了盆水給他擦拭身子，寰宇聯合帶來了一顆冰岩混合小行星采水，並將艦隊自己的水先行注入殖民地，水資源的充裕使得所有有勞工的家庭，每天能領雙倍定額的水，無論是賣掉還是自用，都隨意。
妻子擦拭著，繞過丈夫肩頭的勒得裂開的繭，眼裡滿是溫柔，嘴裡輕聲說：「你袋子裡那個黃色的水是啥嘞，酸酸甜甜怪好喝的，娃抿了一點兒還吵著要。」
費恩累得抬不起胳膊，閉著眼說：「那是蘋果，是一種水果，聽說來自地球，以前人類天天都能吃嘞。只是被我夾爛了焐熱了，新鮮的那才叫好吃。」
「喲，是麼。能天天吃啊，那日子可真好啊，搞不懂祖宗為啥放著天天吃蘋果的日子不過，到這種地方熬，不然娃也能天天吃。」妻子嘀嘀咕咕抱怨著，手上動作依舊輕柔。
滿是老繭的手費力地搭上妻子的手，費恩輕輕地說：「以後就好了，偉人天降，第一次結束了戰亂，第二次就能帶給大家好日子。往後咱們也能吃上蘋果了。」
「……嗯。」
-----------------
第二天恆星依舊燥熱，藍巨星比太陽大，藍色的光占據著不小的空間，折磨著工地的每一個人。
費恩原本正埋頭幹活，突然聽到工頭吆喝著讓所有人停工，他坐在履帶車陰影里，把發燙的鼓風機小心地擱在岔開的腿中間，取下電池掛起來散熱，同時把曬得發熱的水含在嘴裡咕嚕。
「所有人上車，這邊工地的活幹完了，咱們去下一個工地！」
工頭從船員那邊回來，她穿著工裝褲披著塑料袍子，頭盔下是剃短的金色頭髮，在烈日下眯著眼催大夥動身：「今天提前放飯，飯都在那邊工地，趕緊上車，其他施工隊都動了，晚了咱們隊啥也撈不上！動起來！」
費恩吞下水，趕緊站起來，但工頭伸手指向他：「你們這一車人先別走，寰宇聯合還要兩車人幫忙運東西，那個……費恩！你當小隊長，負責這夥人。」
費恩舔了舔發乾的嘴唇，他想去另一個工地，早點吃個九分飽好塞東西：「蘇恩娜，你放我走吧，你知道我飯量大，去晚了我真得餓一晚上。」
「少扯淡！」
蘇恩娜掀起袍子，露出精悍的肌肉，按在他肩膀上：「你一頓吃三個標準餐，那才多少？沒看見大胃王也跟著留下了麼？這裡得留人在現場幫忙……你們留下的人，按人船員標準配餐。」
「別說我沒照顧你們。」她左右看了眼，用非常小的聲音說：「船員標準餐，允許帶回去給家裡人吃，你就偷著樂吧，要不是看在你們家裡都有兩個孩子，這好事兒議會能分給你們？」
費恩扭頭回看，這才發現今天分得車子載的人，竟然都是雙子女家庭（前文提到過，坦法生育工廠在廢墟中，已被戰亂摧毀），他恍然大悟，感激地沖蘇恩娜行禮。
但這會兒蘇恩娜已經翻身上了履帶車，車斗里的她探出半個身子拍了拍車門，頭也不回乘車離開，風吹著她的袍子，露出曬得黑到發紅的脊背，看上去瀟灑極了。
坦法勞工們扛著從天上落下來的沉重但便利得到施工工具，踩著耐熱氣凝膠製成的柔軟彈性的長筒靴，汗水泌出又快速蒸發，在臉上手上留下一片片細密的鹽花。
但大家臉上都帶著發自肺腑的笑容。
寰宇聯合剛到的時候，坦法人都在擔心會不會被騙，但隨著工程展開，工具、載具、服飾、食物、資源源源不斷落下，生活水平和工作環境的改善是肉眼可見的。
雖然艦載列印工廠的產品質量不高，無法承擔沙漠行星惡劣條件下高負荷的作業需求，時不時就會損壞，但有重型機械打底，只要這些履帶車能把機械運送到目的地，九成的工作都能依靠工業完成。
費恩背著鼓風機，電池拆下來掛在襠前的兜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停車區前往工地現場。
他是個40來歲的漢子，常年弓腰勞作讓他的身形佝僂，為了滿足每日不同的工作任務，手上滿是各種老繭，從手腕到掌心，繭厚得時不時需要領小刀刮。
他的肩膀有兩條帶子，一條是鼓風機的背帶，另一條是補給帶，上面串著蛋白棒和幾斤的袋裝水。此時他全身物品的重量，已經超過了60斤，但費恩呼吸器下面被汗水泡了一天已經發白的臉，依舊是滿足的笑。
從出生到現在，40多年的歲月里，他終於吃上了飽飯。
用昆蟲蛋白製作的營養膏里，混上了寰宇聯合提供的人造黃油，飽滿的油脂和甜味，讓費恩每一口下去都是滿滿的幸福。雖然寰宇聯合的船員再三強調這玩意兒吃多了對身體有害，雖然不限量但只供給給工地勞工，而且也不建議大家多吃，但費恩每次都吃得2、3倍所謂的標準餐量。
他餓怕了。
並且聰明如他，還發明了一種偷偷把食物帶回家的辦法——把營養膏裹上人造黃油，把自己的那份小片水果或者蔬菜收著，用從家裡帶的塑膠袋都裝起來，塞進谷道，這樣只要不大步跑，就不會擔心脫出來。
而且沙漠行走本就搖搖晃晃需要小心，他的異常也很難被發現。
他深知自己的行為是在破壞集體利益，所以自從發明這套方法後，不但不告訴任何人，更是只從自己那一份里摳出一點藏起來。
「吃個九分飽就行了，剩下的讓婆娘和娃也嘗嘗，藏多了也不好塞。」每當他艱難地把東西塞進去，就會在不適合的便意里背上鼓風機，任由麻杆似的腰彎下，走向工地，賣力幹活。
等到幹完活乘坐卡車回到家裡，一身鹽花和汗臭的他咬著塑料布排出被壓得粉碎的，混著奶油的營養膏，看著婆娘洗乾淨袋子把細碎的膏用手指挖著分給孩子，他就虛弱又滿足地躺在地上，借著限時的燈光看著娘倆溫馨的場景，心裡充滿力量。
尤其是當孩子咿咿呀呀地說「嗨邀（還要）！」的時候，那力量便充沛到足以支持他承受明天的勞累和再次塞入塑膠袋了。
不管別人怎麼想，不管議員怎麼說寰宇聯合可能有二心，要監督他們，費恩都萬分希望這工期能再長一點，能讓他多帶點吃的回家。
雖然勞工們能吃飽，但殖民地內的人民依舊在實施食物管制，直到艦隊從核心星區載著糧食而來。
深夜廁所，妻子先用干帕子擦掉費恩身上的鹽花和灰塵，再打了盆水給他擦拭身子，寰宇聯合帶來了一顆冰岩混合小行星采水，並將艦隊自己的水先行注入殖民地，水資源的充裕使得所有有勞工的家庭，每天能領雙倍定額的水，無論是賣掉還是自用，都隨意。
妻子擦拭著，繞過丈夫肩頭的勒得裂開的繭，眼裡滿是溫柔，嘴裡輕聲說：「你袋子裡那個黃色的水是啥嘞，酸酸甜甜怪好喝的，娃抿了一點兒還吵著要。」
費恩累得抬不起胳膊，閉著眼說：「那是蘋果，是一種水果，聽說來自地球，以前人類天天都能吃嘞。只是被我夾爛了焐熱了，新鮮的那才叫好吃。」
「喲，是麼。能天天吃啊，那日子可真好啊，搞不懂祖宗為啥放著天天吃蘋果的日子不過，到這種地方熬，不然娃也能天天吃。」妻子嘀嘀咕咕抱怨著，手上動作依舊輕柔。
滿是老繭的手費力地搭上妻子的手，費恩輕輕地說：「以後就好了，偉人天降，第一次結束了戰亂，第二次就能帶給大家好日子。往後咱們也能吃上蘋果了。」
「……嗯。」
-----------------
第二天恆星依舊燥熱，藍巨星比太陽大，藍色的光占據著不小的空間，折磨著工地的每一個人。
費恩原本正埋頭幹活，突然聽到工頭吆喝著讓所有人停工，他坐在履帶車陰影里，把發燙的鼓風機小心地擱在岔開的腿中間，取下電池掛起來散熱，同時把曬得發熱的水含在嘴裡咕嚕。
「所有人上車，這邊工地的活幹完了，咱們去下一個工地！」
工頭從船員那邊回來，她穿著工裝褲披著塑料袍子，頭盔下是剃短的金色頭髮，在烈日下眯著眼催大夥動身：「今天提前放飯，飯都在那邊工地，趕緊上車，其他施工隊都動了，晚了咱們隊啥也撈不上！動起來！」
費恩吞下水，趕緊站起來，但工頭伸手指向他：「你們這一車人先別走，寰宇聯合還要兩車人幫忙運東西，那個……費恩！你當小隊長，負責這夥人。」
費恩舔了舔發乾的嘴唇，他想去另一個工地，早點吃個九分飽好塞東西：「蘇恩娜，你放我走吧，你知道我飯量大，去晚了我真得餓一晚上。」
「少扯淡！」
蘇恩娜掀起袍子，露出精悍的肌肉，按在他肩膀上：「你一頓吃三個標準餐，那才多少？沒看見大胃王也跟著留下了麼？這裡得留人在現場幫忙……你們留下的人，按人船員標準配餐。」
「別說我沒照顧你們。」她左右看了眼，用非常小的聲音說：「船員標準餐，允許帶回去給家裡人吃，你就偷著樂吧，要不是看在你們家裡都有兩個孩子，這好事兒議會能分給你們？」
費恩扭頭回看，這才發現今天分得車子載的人，竟然都是雙子女家庭（前文提到過，坦法生育工廠在廢墟中，已被戰亂摧毀），他恍然大悟，感激地沖蘇恩娜行禮。
但這會兒蘇恩娜已經翻身上了履帶車，車斗里的她探出半個身子拍了拍車門，頭也不回乘車離開，風吹著她的袍子，露出曬得黑到發紅的脊背，看上去瀟灑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