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舊照驚鴻憶年少,凡心覺醒逆母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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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看不到任何帶有明顯娛樂性質的東西,沒有毛絨玩具,沒有明星海報,沒有唱片架,甚至連小說雜誌都沒有。

  書架上整齊碼放的都是經濟、管理、金融、國際政治類的厚重書籍,很多還是英文原版,書頁邊緣都有頻繁翻閱留下的細微磨損痕跡。

  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上,除了檯燈和筆筒,只放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地球儀,以及一沓擺放得一絲不苟的便簽紙。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淡的、冷冽的清香,像是雪松混合著某種不知名的冷調花香,很好聞,是白清歡身上常有的味道,原來是從小用到大的。

  這裡不像一個少女的閨房,更像一個精英培養基地,一個未來女總裁的預備役書房。

  每一處細節,似乎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她從小就生活在怎樣一種高標準、嚴要求、缺乏童趣和鬆弛的環境裡。

  李三陽的目光掃過靠牆的衣櫃,旁邊立著一個與衣櫃同色系的胡桃木書櫃。

  他走過去,指尖划過那些書脊。

  裡面的藏書果然如他所料,絕大部分都是厚重艱澀的知識類書籍,種類龐雜卻目標明確:

  《南明史》、《資治通鑑》、厚厚幾大冊的《華夏通史》……

  《資本論》、《經濟學原理》、亞當·斯密的《國富論》……

  盧梭的《社會契約論》、羅伯特·達爾的《現代政治分析》、甚至還有巴枯寧的《政治學與無政府狀態》……

  白清歡的閱讀面廣得驚人,但稍一總結就能發現,這些書籍幾乎無一例外,都圍繞著權力、經濟、歷史經驗、社會運行規則這些冰冷而宏大的主題展開。

  它們像是構築她精神世界和商業思維的磚石,堅硬、冰冷,且實用。

  「真是……可憐的童年。」

  李三陽低聲自語,難以想像一個少女的課餘時光,是與這些沉重得足以壓垮大多數成年人的巨著為伴。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固定在牆上、設計極其簡約的懸浮式書桌上。

  書桌下方是一排三個同樣極簡的抽屜。

  李三陽逐一拉開。

  第一個抽屜里,是碼放得如同軍隊列隊般整齊的各式筆記本,封面上用凌厲的筆跡標註著「併購案例精析」、「宏觀經濟周期筆記」、「談判心理學摘要」……

  第二個抽屜,是十幾支保養得極好的鋼筆,從萬寶龍到百利金,價格不菲,筆尖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第三個抽屜,則是一些看似零散的文具,但同樣井井有條,甚至連回形針都按大小顏色分裝在透明格子裡。

  高效、精準、毫無冗餘,一如她本人。

  李三陽的目光最終被書架上層的一個小相框吸引。

  那裡面嵌著一張已經微微泛黃、色彩有些褪去的集體照。

  照片上的少年少女們穿著統一的、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定製校服,背景是一所極具現代感的學校大門。

  看樣子,像是高中畢業時的合影?

  李三陽幾乎一眼就鎖定了人群中站在絕對C位的白清歡。

  那時的她,面容比現在青澀許多,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已經初具鋒芒,微微揚起的下巴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和疏離,在人群中耀眼得讓人無法忽視。

  相框的玻璃和木質邊緣有著明顯經常被拿起摩挲的痕跡。

  李三陽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取下相框。

  果然,背面的卡扣有經常開合的痕跡。

  他輕輕打開相框的背板,取出了那張珍貴的照片。

  照片的背面,用同樣凌厲卻略顯青澀的筆跡,整整齊齊地寫著一排名字:

  平初露、白宇安、俞棲遲、孟向真、巫馬詩雙……

  簡單數了一下,正好十個人名。

  這些名字,對應著照片上一張張洋溢著青春、卻又隱約帶著階層特有的矜持與早熟的臉龐。

  這些都是……白清歡曾經的朋友?

  李三陽推測。

  如果是敵人或者無關緊要的人,似乎不太值得她如此珍而重之地將名字一一記錄,並時常翻看回憶。

  這個房間並不大,陳設也極其簡單。


  李三陽很快就大致看完了了一圈。

  但他總覺得,好像缺了點什麼。

  像白清歡這樣,從小被嚴格規訓、背負巨大壓力、情感無處宣洩的少女,成長過程中一定有著極強的、被壓抑的傾訴欲。

  那麼,按照常理……

  這裡應該有一本日記才對。

  一本可能藏在更隱秘角落、記錄著她真實喜怒哀樂、不為外人所知的私密日記。

  它會在哪裡?

  ……

  與此同時,白懷瑾那間布置得如同寢宮般奢華的臥室內。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白清歡姿態放鬆地坐在一張天鵝絨扶手椅里,纖長的手指捧著一杯溫熱的水,氤氳的熱氣稍稍柔和了她過於清冷的神色。

  白懷瑾則緊繃著臉,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如同一位等待臣民朝拜的女王,儘管此刻她的王座似乎正在搖搖欲墜。

  「你今天對我男人說的那些話。」白清歡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平靜:「我很討厭。」

  白懷瑾猛地皺緊眉頭,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女兒,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討厭?」她幾乎要氣笑了,聲音拔高:「我那是在幫你!我在教你如何駕馭男人,而不是被男人駕馭!」

  「幫我?」白清歡嗤笑一聲:「謝謝您的好意。但很遺憾,您幫了倒忙,差點毀了我來之不易的幸福。」

  「白清歡!」白懷瑾猛地一拍沙發扶手,保養得宜的臉上因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你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是白家的繼承人!是白家的家主!」

  「他就那麼值得你喜歡?嗯?一個來路不明、身邊女人不斷的男人,真的值得你託付全部信任嗎?你就不怕他有一天玩膩了,把你像塊破布一樣丟掉?!」

  「你有男人,我從來不反對!你的男人有其他女人,在這個圈子裡我也見怪不怪,我甚至可以容忍!」

  「但是!」她的語氣變得無比嚴厲:「你應該讓他清楚地知道,他在你這裡的身份和地位到底是什麼!」

  「他應該是你的從屬!是你強大權力和財富的附庸!是你閒暇時取樂的玩物!而不是反過來,讓你像個被下了降頭一樣,對他言聽計從,讓他成為你的掌控者!」

  白懷瑾越說越氣,指著白清歡,痛心疾首地斥責:「你看看你自己!你現在成什麼樣子了?」

  「一條狗!哈巴狗!懂嗎!」

  「人家隨便說句話,你就搖著尾巴湊上去!人家打個手勢,你就乖乖照做!你現在就是網際網路上說的那種最卑微、最可悲的舔狗!」

  「白清歡……我對你太失望了。」

  面對母親這番疾言厲色、堪稱羞辱的「怒其不爭」,白清歡臉上卻沒有出現預想中的憤怒或羞愧。

  她只是極其平淡地笑了笑。

  「怒其不爭?」白清歡輕輕重複著這個詞,搖了搖頭:「不,您不是怒其不爭,您只是很失望。」

  「很失望自己耗費了二十多年心血、精心培養出來的、最完美的『繼承人』……好像突然壞掉了,不存在了,脫離您的掌控了,對嗎?」

  說到這,白清歡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釋然,也有淡淡的悲哀。

  「不得不說,母親,您當年的培養手段……真的非常厲害,厲害到可怕。」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我拼命地工作,瘋狂地攫取權力,將白氏集團牢牢抓在手裡,是在反抗您,是在向您證明我的獨立和強大。」

  「可現在我才可悲地發現……我所有的行為,我最終成為的那個『權力怪物』,其實恰恰是您最希望看到的狀態,是您一手塑造、並期望我一直維持下去的『完美複製品』。」

  「我以為我掌握了經濟命脈就是反抗的成功,可現在我才真正明白,作為繼承人,我從未真正逃離過您的陰影,我不過是您意志的延伸,是您另一個更年輕、更高效的……複製品而已。」

  「而現在這個我,不過是終於想明白了,想通了,覺醒了的我。」

  「我是一個很聰明的女人,這一點毋庸置疑,我甚至能輕鬆玩轉最複雜的權力遊戲。」

  「但我卻也是一個……一直活在別人設定的框架里,從來不知道自己在真正追求什麼的、可悲的女人。」


  白清歡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新的曙光:

  「可是自從遇見他,和李三陽在一起之後,我才真正明白,我內心渴望的、我靈魂真正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我的聰明終於讓我看清——那些令人窒息的權力、冰冷的數字、無休止的算計,從來不是我想要的。」

  「我真正想成為的,從來只是一個普普通通,能夠回歸家庭、擁抱最純粹的愛情和溫暖的……」

  「——普通女人。」

  白懷瑾聽到女兒這番「只想當個普通女人」的言論,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氣得後槽牙都咬得咯吱作響,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剛要拍案而起,用最嚴厲的詞彙呵斥這離經叛道的想法——

  卻見白清歡已經先她一步,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身姿挺拔,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沙發上的母親,那雙眼眸里不再有彷徨和掙扎,只剩下平靜和堅定。

  「當然,現在的我很清楚,選擇回歸普通,在您看來,或許是對您最徹底、最誅心的報復。」

  「但實際上呢?」

  她微微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憐憫:「我現在做出的選擇,並非一時衝動的意氣用事,不是為了氣您,更不是為了討好任何男人而做出的妥協和犧牲!」

  她的目光變得深邃,仿佛回溯了無數個日夜:

  「這是我在無數個深夜裡失眠,瞪著天花板直到天亮時,反覆思考論證的。」

  「是我在每一個處理完龐大事務後,獨自回到這間空曠冰冷的臥室,被巨大的孤獨感吞噬時的捫心自問。」

  「是我在每一次被數以億計的項目壓力、錯綜複雜的人事傾軋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卻又要強迫自己必須撐下去時,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我是為了我!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我自己真正想要選擇的人生道路!您明白嗎?」

  說到這,白清歡的語氣忽然又軟化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釋然:

  「直到如今,在遇見了三陽,感受到了那種簡單、直接、毫無算計的溫暖和愛意之後,母親,我才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真正地……覺醒了。」

  「而所謂的覺醒,並非是要變得比別人更高、更快、更強,去奪取更多的權力和財富。」

  「而是終於撥開迷霧,看清楚了自己的內心,知道了自己應該用怎樣的方式,才能真正安心、快樂地度過這僅有的一生。」

  「很抱歉,母親,我讓您失望了,我終究不是您希望中那個完美的、冷酷的、足以帶領白家走向另一個輝煌的繼承人。」

  「您嘔心瀝血地讓我學習金融,學習帝王心術,學習馭下之道,學習權謀博弈,學習政治骯髒,學習人性幽暗,學習經濟規律……」

  她每說一樣,白懷瑾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但那些,沒有一樣是我真正想學的。或者說……」

  「我內心深處,其實什麼都不想學。我厭惡那些東西,它們像沉重的枷鎖,把我變成了一個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

  「你知道嗎?」

  「我一直……一直很羨慕那個旁支家的孩子,白宇安。」

  「對,就是那個你們所有人眼裡不學無術、整天就知道玩車泡妞的紈絝子弟。」

  「他活得那麼簡單,那麼傻乎乎的,甚至有點蠢,但他高中的時候,可以為了看一場球賽逃課,可以為了追女孩在樓下傻站一晚上,可以跟一群哥們兒喝得爛醉如泥然後挨揍……」

  「那種鮮活、甚至有些荒唐的高中生活,幾乎是我夢寐以求卻永遠無法觸及的……奢望。」

  「我真正希望的,從來不是執掌什麼商業帝國。」

  「我希望能出生在一個最最普通的家庭里,父母健康嘮叨,家裡可能還有點拮据。」

  「我每個月拿著幾千塊錢的工資,可能會因為業績好多了幾百塊獎金而傻笑半天,然後為了買一台最新款的手機,需要精打細算、省吃儉用攢上兩三個月……」

  「這種在您看來平淡得近乎平庸、甚至可以說是失敗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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