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李不渡:何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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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藏王望著那破空而來的手臂,微微一愣。

  他的目光從東嶽大帝抓住自己小臂的那隻手上掠過,又落回對方那張被星河籠罩、看不清具體面容的臉上。

  然後,他輕輕挪了個身位,卻並未掙脫那握持。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熟稔的笑意。

  「見過東嶽大帝。」

  地藏王雙手合十,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是那副祥和溫潤的調子,仿佛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截胡」毫不在意:

  「貧僧在此有禮了。」

  東嶽大帝平靜地掃了他一眼。

  那雙漆黑的仙瞳中,淡漠依舊,卻並無敵意。

  「地藏菩薩安好。」

  聲音不高,簡短,卻也並非敷衍。

  地藏王聞言,輕微點頭,和諧一笑。

  或許在上面佛教和道教明爭暗鬥了無數年,但對於他們這些掌管陰間的神祇來說關係卻是出人意料的好。

  因為他們是真的累呀,越活越累,問為什麼,那是因為人口越來越多,他們要管的也自然越來越多。

  在古時候,至少還有城隍日夜遊神之類的看管。

  但自從絕地天通,還有時代發展,信仰減少的原因,城隍之類的也陷入了沉睡,那就更忙了。

  而且要死的是,他們還不能隨意增加員工,因為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會犯下什麼大錯,況且能夠招為地府的,都是生前大有作為,或者功德高漲之輩,上哪找那麼多人。

  而且待的時間長了,他們也會知道說是成仙入職實則就是在地府當牛馬,還是全年無休的那種,這誰頂得住啊。

  但大部分全都紛紛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幫助一下地府,實在受不了了之後就找個良辰吉日投胎去了。

  身為地府最高統治的三位東嶽大帝,陰天子,地藏王,沒少開會愁眉苦臉。

  況且地藏菩薩發過大宏願的原因,對於他來說,地府的人都是他的幫手。

  都有恩於他,自然也不會引起什麼爭端,甚至私下關係還不錯。

  地藏王緩緩收回被握住的手,雙手重新揣進寬大的袈裟袖中,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但地藏王眨了眨眼睛,眼神望著東嶽帝君抓住自己手臂的手,不由得開口道:「府君……」

  東嶽大帝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放開了手,隨後開口朝他說道:「此子與我有因果……」

  地藏王愣了愣。

  他那雙慈悲的眼眸在東嶽大帝和李不渡之間來回掃視了幾遍,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

  「哦……」

  地藏王拖長了尾音,意味深長。

  東嶽大帝額角的青筋,肉眼可見地跳了一下。

  可不能被他誤會,不然到時候又要問東問西

  「此子乃異祟之類,修不了你的佛法。」

  他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似乎在強調某個不容辯駁的事實。

  地藏王聞言,微微一怔。

  他重新轉過頭,認真地、仔仔細細地,端詳起李不渡。

  從頭頂到腳尖,從氣息到魂魄,從靈台到丹田……

  然後,他的眉頭,緩緩皺起。

  「咦?」

  地藏王輕輕「咦」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竟然沒有看透李不渡的根腳。

  方才他之所以現身,是被李不渡度化贏淑勾的慈悲所動,又被那功德光環所驚,下意識便認為這是個難得的佛門種子。

  但他竟然忘了——

  第一眼,就應該看透對方的本質。

  可他沒有。

  他完全被李不渡那渾厚精純的功德、那純淨無垢的靈台、那堅定澄澈的道心所吸引,以至於忽略了最基礎、也最重要的一步。

  地藏王閉上眼,重新感知。

  這一次,他用了三成法力。

  「嗡——」

  佛光微盪。

  他「看」到了。


  那是一具……不該存在於這世間的軀體。

  非生,非死。

  非人,非鬼。

  非屍,非仙。

  混混沌沌,圓融無礙,仿佛將數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完美融合於一體,卻又超脫於任何一種之上。

  那是東嶽大帝以將臣本源為其補全的魂魄。

  那是李不渡以《解屍登仙法》自我祭煉、脫胎換骨的法寶之軀。

  那是屍道與仙道、死亡與重生、腐朽與不朽在極限碰撞後誕生的……

  唯一。

  地藏王睜開眼。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歉意。

  那歉意如此真誠,以至於他身後那輪恆常不滅的金色佛光,都在這一刻隱沒、收斂。

  他轉向李不渡,雙手合十,微微欠身。

  不是「菩薩垂眸」的居高臨下。

  而是真正平等的、帶著愧疚的致歉。

  「對不起,小友。」

  地藏王的聲音依舊祥和,卻多了幾分鄭重:

  「此乃貧僧之過。」

  「未能明察秋毫,便妄言度化,有失修行,亦有失禮數。」

  這一欠身,把李不渡嚇得不輕。

  他連忙擺手,動作幅度大得像在扇風:

  「不打緊不打緊!」

  「菩薩您千萬別這樣!」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縮,臉上的惶恐肉眼可見:

  「您給我那贏勾本源,還送我那麼多好東西,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您只是沒看清而已,又不是故意的!」

  「況且我也確實沒說過自己是活人……」

  地藏王直起身,望著李不渡那張真誠的、沒有半分虛假做作的臉。

  他淺淺地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失望,沒有遺憾。

  反而更多了幾分……欣慰與歡喜。

  「雖不能度小友入我門下,」地藏王緩緩開口,「但佛法無邊,渡萬生萬靈。」

  他伸手入袖,取出一卷經書。

  那經書不大,約莫巴掌厚度,封面是樸素的暗黃色,邊緣已有些磨損,顯然是被翻閱過無數次。

  「此乃貧僧平生淺薄佛法所杜撰的《地藏經》。」

  地藏王將經書遞向李不渡,語氣平和:

  「雖稱不上高深奧義,卻也是貧僧於地獄修行時,日日夜夜,一字一句,參悟幽冥之苦、眾生之悲,所凝結成的心血。」

  「小友雖為異祟之軀,無法修習我佛正統法門。」

  「但觸類旁通,或有可取之處。」

  「若於其中偶有所得,便是貧僧之幸。」

  李不渡怔怔地看著那捲經書,又看向地藏王那雙平靜而真誠的眼睛。

  然後,他雙手伸出,恭恭敬敬地接過。

  「多謝菩薩。」

  他躬身,一揖到底。

  動作鄭重,沒有半分嬉笑。

  地藏王望著他將經書收入懷中,妥善安放,眼中笑意更深。

  這經書隨他身側無數歲月,日日夜夜浸潤在他的佛光與願力之中,早已沾染了濃厚的佛門氣息。

  尋常邪祟,莫說觸碰,便是靠近三尺,都會被佛光灼傷、被願力鎮壓。

  而李不渡拿起它,卻如常物。

  這恰恰說明——

  他身上的功德,是真的。

  他度化怨魂的慈悲,是真的。

  他那顆「不該存在」的屍仙之心裡,那份對善的堅持、對惡的憎惡、對弱者的悲憫……

  都是真的。

  地藏王心生歡喜。

  這歡喜,與收徒無關,與佛門無關。

  僅僅是,見善者行善,見善者得善,由衷而生的歡喜。

  他再次伸手入袖。

  這一次,取出的是一朵花。

  那花通體暗金,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瓣都薄如蟬翼,邊緣流轉著淡金色的微光。花朵中心沒有花蕊,只有一團朦朧的、如同幽冥燈火般的金色光暈,靜靜燃燒。

  「此物,名曰地藏花。」

  地藏王將暗金色的佛蓮遞向李不渡:

  「乃貧僧於地獄深處、忘川河畔,以願力澆灌、以慈悲培植的奇花。」

  「百年生根,百年發芽,百年抽枝,百年含苞,百年綻放。」

  「五百年,方得一朵。」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

  「妙用無窮。」

  「可鎮壓邪祟,可滋養魂魄,可化解怨念,可接引亡靈。」

  「亦可……」

  他微微一笑:

  「泡茶喝。」

  李不渡:???

  他接過那朵暗金色的地藏花,整個人都是懵的。

  泡……泡茶?

  不是,菩薩您這畫風怎麼突然……

  他低頭看著掌心這朵價值五百年光陰、蘊含無窮妙用的佛門至寶,又抬頭看看地藏王那副「我真的沒開玩笑」的認真表情。

  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只是機械地、條件反射地,再次躬身道謝:

  「……多謝菩薩。」

  一旁,始終懸浮而立、沉默旁觀的東嶽大帝,終於開口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將這片白霧空間的氣氛都壓得凝實了幾分。

  「你的成長……」

  東嶽大帝看著李不渡,那雙漆黑的仙瞳中,掠過一絲複雜:

  「超乎我的預料。」

  他頓了頓。

  然後,從寬大的道袍長袖中,取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書。

  厚重古樸,封皮是深沉的玄黑色,上書三個古篆大字——《東嶽典》。

  字跡蒼勁如松,筆鋒銳利如刀,每一個筆畫都仿佛蘊含著執掌幽冥、定鼎陰陽的無上威嚴。

  另一樣,是珠子。

  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內部流淌著混沌般的灰白霧氣,霧氣之中隱約可見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仿佛將一方世界,濃縮在了這小小的珠子裡。

  東嶽大帝抬手,兩樣東西平平飛出,落在李不渡懷中。

  李不渡手忙腳亂地接住,整個人都是抖的。

  不是害怕。

  是受寵若驚到快要原地升天了。

  什麼情況?

  今天是什麼日子?

  大佬投餵日嗎?

  地藏王給完東嶽大帝給,一個給完另一個接著給,你們是商量好的還是暗中較勁呢?

  他捧著那沉甸甸的《東嶽典》和那顆神秘珠子,感覺自己的殭屍腦殼徹底過載了。

  東嶽大帝看著他這副手忙腳亂的模樣,沒有解釋,也沒有多言。

  他只是轉向地藏王,簡短開口:

  「東西可有拿到?」

  地藏王輕輕點頭,袖中那塊從贏勾屍骸中煉化出的湛藍碎片,微微發燙。

  「拿到了。」

  東嶽大帝不再多言:

  「走吧。」

  地藏王頷首應允。

  他轉身,重新回到諦聽背上,姿態依舊莊嚴,周身佛光再度流轉,將那張慈祥的面容籠罩在朦朧的金色光暈之中。

  諦聽緩緩轉身,朝著白霧深處邁步。

  地藏王端坐其上,不再回頭。

  東嶽大帝也抬起手,寬大的道袍長袖一揮。

  「咔嚓——」

  空間如同被無形利刃切割,裂開一道筆直光滑的縫隙。

  縫隙之中,是一片深邃的、點綴著無數星光的虛空,通向不可知、不可測的遠方。


  東嶽大帝一腳踏入虛空,卻又忽然頓住。

  他沒有回頭。

  只是微微側過臉,那雙漆黑的仙瞳,透過星河般的道袍邊緣,瞥向依舊呆立原地的李不渡。

  聲音依舊淡漠,卻帶著一絲不容違逆的威嚴:

  「成就飛僵之時。」

  「記得來泰山尋我。」

  他頓了頓:

  「不然……」

  「我就去尋你。」

  李不渡:???

  他連連點頭,態度端正得像被班主任點名的小學生:

  「一定一定!」

  「大帝您放心,我肯定去!」

  東嶽大帝沒有再說話。

  他踏入虛空,半個身子已沒入那片星海。

  但就在即將完全消失的瞬間。

  他又頓住了。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只是用那淡漠如水、卻仿佛能穿透萬古虛空的聲音,留下了八個字:

  「天上仙,不可信。」

  話音落下。

  他的身影徹底沒入虛空。

  空間裂縫無聲合攏,平滑如鏡,仿佛從未存在過。

  白霧依舊茫茫。

  地藏王騎著諦聽,也即將消失在白霧盡頭,帶著祥和的聲音開口道:「小友若想,隨時可來附近地藏廟尋我。」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被霧氣完全吞沒的最後一刻。

  一道祥和溫潤的佛音,從霧氣深處悠悠傳來,帶著慈悲,帶著感慨,也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提醒:

  「天上佛,亦如此。」

  佛音裊裊,漸漸消散。

  白霧緩緩翻湧,將那道騎乘諦聽的身影徹底掩蓋。

  空間歸於寂靜。

  李不渡獨自站在原地,懷裡抱著《東嶽典》、神秘珠子、《地藏經》、地藏花,身後還站著剛剛消化完贏勾本源、氣息沉穩的王二。

  他望著兩位大佬離去的方向,望著那片重新歸於平靜的白霧。

  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茫然:

  「何意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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