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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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動著李不渡的山河鎮魂袍下擺,也吹動了莊言額前那幾縷因失去修為而顯得枯槁的白髮。

  莊言看著李不渡那雙幽深不見底的眼眸,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複雜,混合著釋然、苦澀與最終決斷的笑容。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海浪的伴奏下,顯得異常平靜:

  「我知道,我今天難逃一死。」

  他的語氣,沒有哀求,沒有恐懼,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但最後……能陪我說說話嗎?讓我看一會日出就好。」

  說完,不等李不渡作出任何反應,莊言眼中猛地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絕!

  他那隻枯瘦的、放在輪椅扶手上的右手,驟然抬起,五指併攏。

  如同鐵錐,匯聚了其體內殘存的所有氣力,朝著自己的小腹丹田位置,狠狠砸下!

  「噗——!」

  一聲沉悶的、如同破革被撕裂的聲響。

  沒有靈光爆閃,沒有能量逸散。在莊言手掌落下的瞬間,李不渡那敏銳的感知中,清晰地「聽」到了某種東西徹底破碎、湮滅的聲音。

  莊言周身那原本雖然衰敗但依舊屬於修道士的獨特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屬於凡人的孱弱與死寂。

  他猛地張口,一股暗紅色的、帶著臟腑碎塊的淤血狂噴而出,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濺落在他蒼白如紙的手背上。

  他劇烈地咳嗽著,身體因這自毀式的劇痛而微微痙攣。

  但他卻強行抬起頭,用那雙因痛苦而布滿血絲,卻又異常清明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李不渡。

  李不渡看著這一幕,愣住了。

  片刻的錯愕後,李不渡不由得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這份決絕,倒是讓他有些意外,也……生出了一絲興趣。

  他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這個臨終的請求,默默的朝旁邊挪了挪,留出讓他觀日出的視角,隨即開口道,語氣平淡:

  「我認得你。」

  莊言擦拭嘴角血漬的動作微微一頓。

  李不渡繼續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時間,回到了那個血腥的夜晚:

  「我殺那老豬狗時,遇到的人。」

  那時候李不渡之所以不殺他,是因為他身上並沒有冤魂纏繞。

  不然你以為他手上為什麼那時會握著莊家守衛的頭顱,無他,身上冤魂纏繞,該死!

  哪怕他當時憤怒到了極致,殺意盈胸,他也依舊沒有忘記自己最本質的原則與判斷。

  莊言被李不渡這番話噎了一下,喉嚨滾動,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複雜的嘆息,悻悻道:

  「那……還真是榮幸啊。」

  李不渡不再糾結於此,目光下落,掃過莊言坐在輪椅上的頹唐模樣,帶著些許猜測,開口問道:

  「你這樣子……是我弄的?」

  莊言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腿,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解釋道:

  「不是。」

  「那天,我拼了命跑回家族裡,告訴了他們莊生燕老祖……隕落的消息。」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並不愉快的經歷,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麻木。

  「然後,我大哥,也就是現在……不…應該說曾經了……」

  「曾經的莊家家主,以我『監管不力』,未能及時預警,導致家族損失頂尖戰力為由……」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當著所有家族長老的面,親自動手……把我的膝蓋骨,給挖掉了。」

  李不渡聞言,沉默了。

  海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

  他看著眼前這個修為盡廢、肢體殘缺、坐在輪椅上等待死亡的男人,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表達。

  「嗯……」

  許久,他才緩緩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這聲「嗯」里,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

  莊言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反應,自顧自地淺淺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濃濃的自嘲與認命,繼續開口道,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我生來性格就軟弱,天賦也平平。」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能在大哥的魔爪下,僥倖活下來。」

  他指了指自己的雙腿,又像是覺得不夠,手指微微下移,點了點自己的襠下,那裡同樣是空蕩蕩的。

  「哪怕成了個殘缺的人,站不起來,甚至連個男人都算不上了……我也認為無所謂。」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麻木。

  「能活著,就好。」

  李不渡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莊言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繼續道,語氣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說起來,也不怕你笑話。」

  「這些年,我私下裡通過各種渠道,匿名捐出去的款,加起來早已超過百萬。」

  「資助過貧困學生,幫過看不起病的家庭,修過路……力所能及地,幫助了很多人。」

  他的目光有些游離,仿佛在回憶那些微小的善舉。

  「但我知道,捐多少,都彌補不了我莊家犯下的罪孽。」

  「我們莊家……錯了,大錯特錯,從根子上就爛透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但我沒辦法……我拉不回來他們,整個家族就像一輛沖向懸崖的馬車,早就失控了……」

  他抬起頭,看向李不渡,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苦澀的笑容。

  「但我也沒臉說自己是無辜的,沒臉說自己是被迫的……」

  「因為無論如何,我確實是莊家的一份子,是這些罪孽的……既得利益者。」

  「我享受著莊家帶來的資源,對於莊家給他人的苦難,視而不見,哪怕享受到的只是殘羹冷炙,上面依舊帶著平民百姓的血。」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起來,直視著李不渡:

  「我知道,你做的對。」

  「那一夜,我莊家被抄家,我想了很久,站在我的角度,也站在你的角度,莊家該殺,老祖該死。」

  他的話做不了假,他的那一頭白髮就是證據。

  「但……哪怕他們錯的再深,罪孽再重,歸根結底……」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

  「他們對我,有生養之恩,有……庇護之恩,這仇,我得報。」

  李不渡聞言,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緩緩露出一抹……理解的微笑。

  這才是正常人嘛,有理有據。

  他完全能明白莊言此刻的邏輯與心情。

  恩是恩,仇是仇。

  家族有罪,該死;但家族於己有恩,這仇,不得不報。

  哪怕明知對方是正義的一方,哪怕明知自己是螳臂當車,飛蛾撲火。

  這份近乎迂腐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讓李不渡不得不感嘆。

  拋開立場,這莊言,倒也算是個男人。

  莊言說到此處,雙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輪椅的扶手,青筋畢露。

  他將他內心深處最大的疑惑,也是支撐他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某種執念,問了出來:

  「我是被家族馴化的狗。」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仿佛要刺穿李不渡。

  「但在我看來,大夏……又何嘗不是在馴化你們?」

  李不渡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神色。

  他緩緩地,但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不一樣。」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磐石般沉穩。

  「先有國,才有家……」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莊言無法理解的篤定與遼闊:

  「但你們,是先有家,後有國。」

  「甚至,在你們很多人的心裡,根本就沒有『國』這個概念,只有家族,只有自身的利益。」


  「你說我們的道路是相同的?」

  李不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莊言,眼中仿佛有星火在燃燒。

  「不,那只是你們的道路。」

  「一條……有盡頭的道路。」

  「路的盡頭,是家族的覆滅,是私慾的墳墓。」

  「而我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與信念。

  「沒有盡頭!」

  莊言被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震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對方的話語如同浩瀚汪洋,自己的那點質疑如同投入海中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難以激起。

  雖然他心中依舊殘留著些許世家子固有的不甘與執念。

  但他明白,在此刻,任何爭論都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仿佛要將一生的壓抑、掙扎與不甘,都隨著這口氣盡數排出體外。

  他不再看李不渡,而是緩緩望向那海天相接之處。

  那裡,金色的朝陽終於掙脫了所有的束縛,躍出了海平面!

  萬道金光如同利劍,刺破雲霞,將天空與大海都染成了瑰麗的金紅色!

  壯美,輝煌,充滿了無限的生機與希望。

  莊言沐浴在這初晨的陽光中,蒼白的面容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在享受這生命中最後的溫暖,輕聲開口道,語氣平靜而決絕:

  「……動手吧。」

  李不渡看著他,臉上帶著一抹微笑,輕聲問道:

  「不再多看一會兒?」

  莊言緩緩搖了搖頭,眼眸半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如夢似幻的縹緲:

  「我想在最美好的那一刻死去。」

  李不渡聞言,點了點頭,不再多言,站起身來,移到他的面前。

  他意念微動,丹田處幽光一閃,鳴鴻刀已然出現在他的右手中。

  刀身映照著初升的朝陽,流淌著暗紅的光澤。

  他右手握刀,刀刃緩緩彎過左肩,動作沉穩而流暢。

  然而,在刀鋒即將落下的最後一刻。

  莊言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

  「如果你死了,怎麼辦?」

  他看向李不渡,眼中卻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探究。

  他篤定李不渡的回答只有兩種:要麼是「我不會死」這種熱血而天真的蠢話,彰顯其盲目的自信;

  要麼就是「那就死了吧」這種假惺惺的、看似釋懷實則空洞的言辭。

  那麼,他便可以在生命最後的瞬間,用盡力氣,顛覆李不渡先前所描繪的那條「沒有盡頭的道路」,大聲地嘲笑他。

  告訴他,看吧,你所謂的道路,終究會因你一人的死亡而斷絕!

  你的信念,不過如此!

  他等待著,等待著李不渡的回答。

  只見李不渡目光沒有絲毫動搖,他的聲音,平靜,卻蘊含著一種足以撼動山嶽、貫穿時空的力量,在海風中清晰地響起:

  「自有後來者……」

  五個字。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

  卻如同五道驚雷,狠狠劈入了莊言的心湖,將他所有的預設、所有的篤定、所有準備發出的嘲笑,瞬間炸得粉碎!

  莊言猛地瞪大了眼眸,瞳孔因極致的震撼而收縮。

  初日的金色餘暉,毫無保留地灑落在李不渡的身上,為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邊。

  光輝縈繞間,莊言仿佛看到,眼前這九尺之軀,竟在與身後那無垠的天地、與那奔涌的海浪、與那初升的旭日比肩!

  其精神意志,何止百丈!

  他忽然明白了。

  李不渡,早已走在了他自己的道路上。一條或許孤獨,卻絕不寂寞的道路。

  哪怕前方風雨再大,大得他步履維艱;哪怕荊棘叢生,崎嶇堵塞,迷霧匯聚。


  他也悍不畏死,堅定不移地繼續前進!

  殺不死他的,只會使他更加強大!

  使他的意志如鋼似鐵!使他的身軀越發挺拔,如松如岳!

  他所說的話,也從來不是空洞的口號。

  會有無數人,受其感召,循其足跡,前赴後繼地踏上他開闢出來的道路!

  不是為了道路終點的意味,或許,單單只是為了……追逐他的背影!

  他的存在本身,他走過的路,他堅守的道,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莊言失神地望著沐浴在金光中的李不渡,臉上的表情從震撼,到茫然,再到最終的瞭然與……徹底的釋懷。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仿佛窺見了某種至高真理的、暢快淋漓的笑容。

  哈哈哈哈……

  原來……你早已得了道啊……

  他在心中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海浪聲淹沒。

  自知愚蠢,自不量力。

  但他後悔嗎?

  他不後悔。

  哪怕時光倒流,重來一次,他依舊會選擇為家族復仇,依舊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是他選擇的,屬於他的路,他的道。

  繭縛華庭四十載,鐵枷雕玉裹周身。

  明知故轍通幽獄,仍典清風換錦塵。

  宴飲常聞孤鬼泣,笙歌每徹血痕新。

  朱門朽骨今何憾?曾借高檐庇此身。

  刀落。

  鳴鴻刀的刀鋒,划過一道優美而冷酷的弧線,悄無聲息地掠過莊言的脖頸。

  鋒利到極致,精準到發指,乾淨利落得仿佛從未劈過一樣。

  莊言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沒有痛苦,只有一片溫潤的金色光芒,包裹著他最後的感知。

  初晨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落在李不渡的身上,逆光之下,看不清他細緻的面容,只能看到一個挺拔、威嚴、籠罩在神聖光暈中的輪廓。

  神性浩蕩!

  莊言最後在心中,用盡殘存的意識,在心中喃喃地道:

  當真是……美輪美奐……

  隨後,他瞳孔中的最後一點神采,徹底渙散、失焦。

  他……死了。

  臉上,帶著一抹徹底釋然、甚至隱隱有一絲滿足的平靜笑容。

  他能活,但他依舊選擇了這條路。

  於私,他對得起自己!於公,他對得起莊家!毫無遺憾。

  他的頭顱微微一動,似乎要垂下。

  李不渡瞬間伸手,動作輕柔而穩定,穩穩地扶住了他的頭。

  讓他保持著仰望朝陽的姿態,緩緩地、平穩地向後靠去,倚在輪椅的靠背上。

  身軀完整,面容安詳,仿佛只是在晨光中小憩。

  李不渡看著莊言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寧靜的遺容,口中輕聲,如同自語般喃道:

  「這份體面……」

  「敬曾經的你。」

  ……

  ……

  (燃盡了,只剩下白色的灰……在醞釀一個大篇章,周五就能跟大家見面了,依舊是那句話,帥的沒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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