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白鶴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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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有一聲鶴唳,自上方清越傳來。

  三人抬頭望去,只見倒懸江流與蒼白城池之間,還有千百白鶴盤旋往來。

  那些白鶴似乎也是魂魄,身軀皆由淡白靈光凝聚而成,長喙赤頂,雙翼舒展,正沿著江流上下巡遊。

  每逢見得偏離水道,彼此糾纏,或仍執迷於生前種種的亡魂,白鶴便俯身銜起,送往江流盡處。

  可這江中的亡魂實在太多了。

  任憑群鶴往來不休,也不過是從滔滔魂潮舀走幾瓢水。

  擁塞在江中的魂魄唯一變化,就是被後頭不斷湧來的魂潮推搡著,一點點往前蠕動。

  「無晝江,原來是這個意思。」

  許平秋仰望那條橫貫陰世的倒懸長河,終於明白了盤玉輿圖上為什麼還有這樣一個別名了。

  陰世無有日月,自然也不分晝夜。

  欸?!

  那既然盤玉的無晝江是真實存在的,那隴西的赤明界,會不會和所謂的赤明淨梵天有所瓜葛?

  否則,羽化真道為何偏偏選中隴西?

  許平秋本想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側目時,卻見陸傾桉正望著遠處出神。

  「怎麼了?」許平秋輕聲問道。

  「我……好像來過這裡。」陸傾桉語氣帶著罕見的遲疑,她微微蹙起娥眉,隨即又輕輕搖頭,「不對,我從未見過這些樓閣,也不記得這條江。可我站在這裡看著它們,心底便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此地本該如此。」

  沒等許平秋追問,陸傾桉忽地抬手,指尖遙遙指向魂潮奔涌的盡頭。

  「這是還江。」

  這番話連她自己都帶著幾分不確定,可言辭卻越過思緒,先一步說了出來:「生者既逝,魂歸於水,故而名還。」

  樂臨清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昏暗極處,一掛垂天水幕懸在城池下方,浩浩江水裹挾無數魂光,無聲墜入一口望不見底的深淵。

  「那深淵下面呢?」樂臨清下意識問道。

  「江盡之處,名為滌塵淵。」

  陸傾桉沒有停頓,答案已先一步自心底浮出:「亡魂入淵,洗去生前愛憎,忘卻名姓來處,復歸清白,方入輪迴。」

  話音剛落,遠處忽有一隻白鶴身形晃了晃。

  它方將數名亡魂送至淵邊,原本凝實的羽翼已經淡薄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一線白光勾勒著輪廓。

  長久接引亡魂,生者的眷戀,死者的悲苦,還有那些雜亂破碎的記憶,皆會化作塵垢,一點點積在它的清光之中。

  終於,它再也飛不動了。

  白鶴沒有掙扎,只回首看了一眼擁塞的還江,低低鳴了一聲,便收攏雙翼,自行墜入滌塵淵中。

  樂臨清下意識向前走了半步:「它也要投胎了嗎?」

  陸傾桉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它會忘記自己曾是一隻接引亡魂的白鶴,化作一縷尋常魂魄,進入輪迴之中。」

  「那要是鶴鶴都前往輪迴了,以後誰來接引魂魄啊?」

  陸傾桉沒有回答,只望向江中。

  只見翻滾的魂潮中,一名面容模糊的亡魂正被周遭渾噩的同類推搡著,一路擠到了殘破的渡台附近。

  相比於四周滿身怨憎之氣的惡鬼怨魂,他身上卻出奇的乾淨。

  哪怕此刻被擠壓得幾近潰散,他也依然恪守著生前的本能,死死護著懷中一個啼哭不止的幼小殘魂。

  似是感應到了這份清正,渡台上方忽地剝落下一片皎潔的光羽,飄飄蕩蕩,輕柔地落在了他的額前。

  下一刻,那道魂影化作淡白清光,一聲稚嫩鶴唳從中傳出,隨即有雙翼破光舒展,穩穩托起那個年幼的殘魂,振翅飛向下游。

  陸傾桉望著那隻新生白鶴,輕聲道:「江中億萬亡魂,偶有心性清正,不染怨憎、不墮渾噩者,渡盡塵緣,便會化鶴,去接後來之人。」

  鶴引人,人化鶴。

  鶴忘塵,復還江。

  群鶴一去一回,江水無始無終,這便是無晝江賴以維繫不滅的陰冥法度。

  樂臨清仰望著那隻新生白鶴,金眸中映著紛落的光羽,她覺得師姐有些不一樣了,卻又說不清究竟是哪裡不同。


  就在幾人心緒翻湧之際,那座蒼白死寂的城池深處,忽有一道鬼影如離弦之箭般衝出,貼著還江水面急掠而來。

  來人容貌生得頗為俊俏,上半身凝實如生人,腰腹之下卻散作一蓬翻滾的陰雲。

  他一路風馳電掣,所過之處,硬生生在擁擠的魂潮中破開一道水線,轉眼又被後方湧上的魂魄迅速填平。

  「謝晃斌?」

  許平秋眼尖,一眼便認出了這個老熟人。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不對,在這陰曹地府,應該叫鬼生才貼切。

  聽見有人直呼自己的名諱,那鬼影去勢不減,只匆匆偏過頭,目光在三人身上迅速一掃,滿臉狐疑:「你誰啊?」

  顯然,眼前這隻謝晃斌只是個在外歷練的小號分身,並不認得許平秋。

  許平秋也不在意,揚聲問道:「謝長老,這裡面情況究竟怎麼樣了?」

  「看不出來嗎?快炸了!」

  謝晃斌連停下來解釋的工夫都沒有,只把聲音遠遠拋了回來:「沒事就趕緊上去,別留在這裡添負擔,接下來怕是要來一波大的,你們得去陽世守著!」

  「多大的?」

  「陰陽失衡,生者不生,死者不死!」

  鬼影轉瞬沒入層疊樓宇,只余最後一句尚在江上迴蕩。

  陰陽秩序,落在人間,便是生死二字。

  輪迴一旦停滯,這世間便不會再有新生兒降世,陽壽已盡之人,也難以正常死去。

  起初或許還看不出什麼,時日一久,幽魂滯世,妖鬼滋生,山河氣數亦會隨之大亂。

  屆時,那些將大道寄託於國運與眾生氣數之上的修士,首當其衝便要受此反噬。

  若任由這亂象層層牽連下去,便是那位執鼎盤玉的李氏道君,也有可能因此道隕。

  許平秋原本還想再問清楚些,好知道該怎麼幫忙,可看謝晃斌那副連停一下都嫌耽擱的模樣,便知眼下確實不是問話的時候。

  裡面都快堵炸了,還有人在門口攔著救火的人問東問西,沒被一棍子打出去,只能說明對方忙得連打人的空都沒有。

  「我覺得,我可以試試。」

  陸傾桉望著下方那座忙亂不堪的倒懸城池,在她的感知中,這座懸在幽暗中的倒懸城池,本該是一件執掌陰冥法度的重器。

  江淵鶴樓,各司其職;魂魄來去,各有度數。法度如環,周流不息。

  可如今的白鶴樓,終究只是從舊天地里撈出來的半截殘軀。

  樓中司職的神位十空七八,度牒無印,簿冊無主,那隻名為法度的大環,早就斷成了一截又一截。

  諸司不能各行其職,千百件本該由樓中自行處置的事,只得依靠群鶴與寥寥鬼吏勉強支撐。

  而她承負的陰陽神藏,既能維繫夢鄉,使億萬常魂安居其中,那麼自然也能梳理這白鶴樓中紊亂的陰司法度。

  既承其道,也當承其重。

  「有把握嗎?」許平秋偏過頭,神色鄭重地問。

  「沒有。」陸傾桉搖了搖頭,「但我想,眼下除了我,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試了。」

  說罷,她緩緩合攏雙眸,雙手於身前虛托,如同本能般結出了一道繁複的法印。

  這是一種她今生從未研習過的印法,可當十指交疊的那一瞬,氣機流轉卻圓融如意,自然得仿佛在久遠的過去,她已千百次地施展過這一式。

  「幽都布政,泰寧考功。」

  「生死有籍,來去有衡。」

  嗡——

  黑白相銜的古拙道輪自她身後浮現,一黑一白兩道氣機垂落而下,沒入還江。

  陰氣沿江而下,沒入每一道亡魂腳下,為其定下歸處。

  陽氣逆流而上,穿過城中一座座空懸的神位,拂過無印度牒與無主簿冊。

  頃刻間,積塵已久的簿冊自行翻動,空白度牒次第亮起靈光,牽引亡魂各循其序,或入淵滌塵,或登台化鶴。

  群鶴壓力驟減,清越鶴唳此起彼伏,響徹幽冥。

  「是誰膽敢擅動白鶴樓法度!」

  就在法度重塑之際,一道稚嫩卻難掩惱怒的冷喝,驟然自城池最深處傳出。


  無數淡白靈光自層層飛檐間急速聚攏,轉瞬便化作了一名唇紅齒白的清秀童子。

  這童子頭戴白羽冠,身披鶴氅,眉心一點朱紅,神情又急又怒,儼然是來興師問罪的。

  如今白鶴樓已到了搖搖欲墜的地步,法度稍有差池,便可能牽連整個真界。

  這等時候,竟還有人敢妄動樓中根本,他自然急得恨不得撲下來啄人。

  可當他氣勢洶洶地掠至近前,看清了陸傾桉身後那輪流轉的黑白道輪時,滿腔怒意忽然凝在了臉上。

  「皇……皇地祇?」

  白鶴童子呆了片刻,慌忙落下雲頭,朝她深深一拜:「小童拜見皇地祇!」

  陸傾桉沒有受這一禮,向旁邊讓開半步,有些疑惑:「你認得我身上的神藏?」

  白鶴童子抬起頭,臉上也露出了幾分茫然。

  「小童不知。」

  他說完,自己似乎也覺得這個回答不對,趕忙補充道:「方才見到尊駕法相,小童心底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了這個尊諱。」

  「說不清是小童自己認得,還是這白鶴樓殘存的法度認得。至於這稱呼究竟源起何處,小童實在記不起來了。」

  許平秋聽見那個稱謂,心中也微微一動。

  他曾在古籍中讀到過一句話,修禮地祇,謁款天神。

  所謂地祇,便是指社神,江山社稷中的那個社字,說的也是這一位。

  當然,這位還有個更家喻戶曉的稱謂,皇天后土中的后土。

  原來,那位陰陽大天尊,便是后土嗎?

  是了,難怪陰陽神藏對這陰司法度有著統御之權,后土皇地祇,執掌陰陽,長育萬物。

  幽冥之事,本就是源於這位。

  陸傾桉倒是沒許平秋想得那般深遠,她略一思索,直接問起了眼下最要緊的事:「這白鶴樓如今,便是由你主事?」

  「是,也不是。」

  面對陸傾桉的問話,白鶴童子顯得尤為拘謹,恭恭敬敬地回稟道:「小童乃白鶴樓法度所化,只承了樓中一點靈性。」

  「昔日法度齊全,陰曹鼎盛之時,小童尚能代行諸司之職,居中調度還江群鶴。可如今這樓體破損嚴重,小童的記憶與權柄十去七八,眼下能做的,只能勉力維持群鶴不滅。」

  謝晃斌不知何時已經飄了回來,腰下那蓬陰雲鬆散地攤開,整個鬼都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搭話道:「喲,這怎麼還聊上了呢?」

  許平秋看了他一眼,問道:「你不忙了?」

  「有正主來了,我還忙什麼?」

  謝晃斌朝他擺了擺手,「有什麼想問的,只管問吧。先說好,我記憶不全,只是七鬼幽生的一部分。看樣子你認識我,可我不認識你。」

  「……你不會是死到這裡來的吧?」

  許平秋感覺自己有很多問題想問,可話到嘴邊,只剩下這一句。

  主要是這位御鬼一脈的大長老,人實在有點太神了。

  好端端肉身成聖的路走到了頭,非要另闢蹊徑玩屍解,一把給自己轉職成了鬼修。

  當了鬼還不消停,又搗鼓出一門《七鬼幽生之術》,簡而言之,就是開七個小號各自輪迴歷練,等練得差不多了,再合成一下,試圖藉此突破洞真。

  「是啊!我要是不死,怎麼能排進這白鶴樓里呢?」

  謝晃斌點頭點得那叫一個理所當然。

  他這門術法,本就要在真界的諸般輪迴里跑區。

  結果這個小號排進白鶴樓後,沒曾想隊伍越排越長,抬頭一看,白鶴樓都快爆了。

  他一個業內人士,實在不好意思繼續裝死,只能出來搭把手。

  「那你就在這裡硬扛?」許平秋下意識問,「不找一下老登嗎?」

  「找道君有什麼用?」

  謝晃斌反問:「你是道君,你有用嗎?陰曹有陰曹的法度。沒有陰冥權柄在手,道君下來,位格壓著陰世,只會給這片殘缺陰曹平添壓力。」

  許平秋覺得好像也是。

  這種事找截雲道君確實不頂用。

  老登雖然人陰了點,但一身雷法那叫一個純陽至剛,嘎嘎辟邪,真請他老人家下來,那倒是什麼都不用擔憂了。

  因為全都魂飛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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