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隨著洪浩猛力一揮——
五彩劍光脫離劍身，迎風便漲，瞬息間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絢麗光刃，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意志，狠狠斬在了那緩緩旋轉的符文光柱之上。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的聲響。
那蘊含著天道威嚴，仿佛永恆存在的接引仙光柱，在斷界劍所化的五彩劍光面前，竟如豆腐一般，被乾淨利落地一斬而過。
劍光過處，光柱被攔腰斬斷。
上半截光柱失去了與下方根基的聯繫，光芒驟然黯淡，其中的符文道痕開始紊亂崩解，沿著斷口處開始快速向上滑落消散。
成功了。
洪浩心頭猛地一松，一陣苦盡甘來的狂喜與激動湧上心頭。朱雀紅糖也發出一聲高昂的啼鳴，充滿了振奮。
只不過，這滿心歡喜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
下一瞬——
那被斬斷的光柱下半截，與崑崙地脈相連的根部，驟然爆發出比之前更加耀眼，更加凝實的乳白色光芒。無數更加繁複，更加古老的符文從地脈深處湧現，瘋狂向上蔓延，交織填補。
而正在消散的上半截光柱，其消散的速度也驟然減緩，又開始向下延伸，與下方湧上的光芒和符文重新連接。
僅僅兩三息之間，那道被斬開的斷口，便在浩瀚磅礴，無窮無盡的地脈之力與規則之力的支撐下，迅速彌合，恢復如初。
光柱依舊巍然矗立，符文流轉不息，仙音禪唱依舊，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劍，好似只斬在了一道幻影之上，未曾留下絲毫痕跡。
「這是……怎麼回事？」 洪浩瞳孔驟縮，心中驚駭不已。望著眼前完好如初的光柱，一時間竟呆愣當場不知所措。
好在極快便又恢復轉來，今日還就不信這個邪。
「紅糖，我們再來。」
洪浩輕喝一聲，腳下朱雀會意，再次振翅，化作赤色流光，調轉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沖向光柱。
「斷！」
隨著一聲怒吼，第二道更為凝練，更為璀璨的五彩劍光撕裂長空，再一次狠狠斬在光柱之上。
「嗤——」
光柱再次應聲而斷。
隨即在洪浩驚愕的目光中，地脈之力奔涌，天道符文彌補，斷裂處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恢復如初，甚至那光柱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凝實了幾分。
「不，不可能。」
洪浩狀若瘋魔，雙目盡赤，不管不顧，駕馭朱雀，圍繞著那通天光柱，瘋狂出劍。
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
「給老子斷，斷，斷啊——」
一道道絢麗決絕的五彩劍光縱橫交錯，不斷斬落在光柱之上。
每一次都能將光柱斬斷，但每一次，那光柱都會在瞬息之間癒合，正應了那句「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洪浩的力量逐漸減弱，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揮劍也不似先前那般迅捷果決。腳下的朱雀紅糖，周身燃燒的離火也明顯黯淡了許多，飛行速度開始下降，顯見其力也消耗頗大。
時間在一點一點流逝。他已經能明顯感覺到，光柱的顯現已經不如最初那般清晰，看來丁子戶的維持也並不輕巧。
而元始天尊與西王母的對抗，雖然看似僵持，但那玉清巨掌與紫色巨盾碰撞的中心，空間破碎的範圍正在不斷擴大，毀滅性的能量亂流越來越狂暴，顯示出兩位至高存在的對抗還在升級。
九天玄女守護眾人的月華光幕，也開始劇烈波動，顯然支撐得極為艱難。
時間，沒有時間了。
難道……真的不行。集合了五把上古神兵而成的斷界，竟然也斬不斷這所謂的天門？難道這狗日的秩序，這狗日的規矩，真的牢不可破？
深沉的無力感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開始淹沒洪浩的心。
就在此時，一個懶洋洋又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突兀地在洪浩耳邊響起。清晰無比卻又似乎只有他一人能聽見：「小子，光靠蠻力和那柄劍，是砍不斷這玩意的。」
洪浩心神劇震，猛地扭頭，只見身側不遠處的虛空微微蕩漾，陸壓道人那玩世不恭的身影，不知何時又悄然浮現，正抄著手，笑眯眯地看著他。
「這天門勾連著崑崙祖脈，更與封神之後定下的新天道秩序規則共生。你斬斷的只是表象，只要地脈不絕，規則不破，它頃刻便能復原。」
陸壓慢悠悠講道，目光在洪浩手中的斷界上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斷界劍確有斬斷之能，但想要徹底斬斷這種與天地本源相連的東西，還需要一樣東西作為『添頭』……」
「是什麼？」 洪浩幾乎是吼出來的，眼中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陸壓。
此刻他不在乎陸壓為何去而復返，也不在乎他有什麼目的，他只想知道方法。在丁子戶油盡燈枯之前，在所有人支撐不住之前。
陸壓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他伸出手指，虛虛點了點洪浩的胸口：「是你自己。」
「或者說，是你身上那濃得化不開，讓聖人都要側目的……滔天氣運。」
洪浩渾身一震。
氣運？
陸壓的聲音繼續傳來，「氣運，乃天地所鍾，命運所系。以你之氣運為薪柴，注入斷界之中，方能引動斷界真正的斬斷之力，暫時隔絕此物與崑崙地脈，與秩序規則的聯繫。唯其如此，方能斬斷真正的根。」
「只是……」 陸壓拖長了聲音，「氣運乃根本之物，一旦消耗，輕則霉運纏身，諸事不順，重則……根基受損，道途斷絕，甚至當場隕落，亦未可知。小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洪浩愣住了。
以自身氣運為柴薪？
他下意識內視己身，有了陸壓的指點提醒，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自己身上，蒸騰起五顏六色的氤氳之氣。
有代表福緣的金色，有代表機緣的紫色，有代表貴氣的青色，有代表煞氣的黑色，有代表桃花運的粉色……林林總總，交織混雜，形成一片浩瀚磅礴的氣運之雲，籠罩在他的頭頂、周身……甚至隱隱與腳下朱雀紅糖的氣運相連。
這便是我的……氣運？
氣運乃修士根本，縹緲卻至關緊要，關係道途機緣，甚至身家性命。燃盡它，等於自毀長城，斷絕道途，從此霉星罩頂，諸事乖戾，說不得下一刻便會橫死街頭，亦未可知。
自己的氣運有多好，無須贅言。老天爺追著餵飯也不是回把回，逢賭必贏，心想事成，美人一堆……
值得麼？
現在為了斬斷這勞什子天門，把自己的的氣運燃燒耗盡，值得麼？
他不由得想起和丁老前輩約定斬天門時，丁子戶給他講的那些言語。
「小子，你以為修士飛升，是自家修來的本事，是天地給的恩賜？」 丁子戶嗤笑，「是，也不是。每個得道飛升的，確需自身苦修，積累功德，經歷天劫。可你想過沒有，他們飛升時，帶走了什麼？」
「帶走一身修為，還有……與此方天地緊密相連的海量靈氣。」
「修士修道，吐納天地靈氣，淬鍊己身。靈氣從何而來？是此方天地億萬載積累，是日月精華，是地脈流轉，是萬物生發之基。一個修士，從引氣入體到渡劫飛升，要消耗多少靈氣？而他飛升之時，又要帶走多少靈氣？」
「一個兩個，或許看不出。十個百個，千年萬年呢？這天門立了多久？接引了多少修士上天？他們帶走的靈氣，足以讓多少條靈脈枯竭？讓多少處福地退化？讓多少靈草絕種？又讓這人間……少了多少風調雨順，多了多少旱澇饑荒？」
「修士們高高在上，追求長生逍遙，飛升成仙，視凡俗如螻蟻草芥。可他們的長生路，他們的逍遙梯，是用這紅塵萬丈，市井陋巷，無數懵懂百姓賴以為生的靈氣鋪就的。」
「這天門，看似是通天之途，實則是插在此方世界身上的一根貪婪吸管。它在不動聲色抽乾這個世界最後的底蘊與生機。長此以往，靈氣徹底枯竭，大道隱沒，末法降臨，世間再無修行可能，凡人賴以生存的土地，也會變得貧瘠惡劣，萬物凋零。」
斬天門，不是為了某一個人。
是為了腳下這片承載了無數悲歡離合，孕育了萬千生靈的土地。
是為了那些在田埂間揮汗的農夫，在坊市間吆喝的小販，在學堂里誦讀的孩童，在深閨中刺繡的女子……那些鮮活的、平凡的、對飛升和靈氣一無所知，卻真實地愛著，恨著，生活著的億萬黎民。
是為了那可能會在貪婪抽吸下逐漸暗淡，最終熄滅的人間煙火。
值得！
洪浩眼中驟然爆發出決絕光芒。再無絲毫猶豫，嘶聲問道：「如何做？」
陸壓微微一笑，似乎對洪浩的果決頗為欣賞，又似乎帶著別的意味。
「很簡單，集中你所有的心神，觀想你自身氣運，然後將其點燃，灌注於劍中……記住，要快，不可有絲毫保留和遲疑，機會只有一次。」
洪浩不再多言，猛地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盡數摒除。
心神沉入最深處，全力觀想，觀想自身那浩瀚磅礴，五色斑斕的氣運之雲。
「燃燒吧。」
他於心中發出無聲怒吼。
「轟——」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靈魂深處被點燃了。
以洪浩為中心，他周身的虛空開始劇烈扭曲沸騰，無數道五顏六色光氣，如被燒開的蒸汽，從他頭頂和四肢百骸升騰。
隨即這些磅礴浩瀚的氣運沖天而起，在崑崙山巔的高空瘋狂匯聚旋轉。
霎時間，風雲變色，日月無光。
一個覆蓋方圓數百里，五彩斑斕的氣運旋渦，在洪浩頭頂的蒼穹之上成型。旋渦中心電閃雷鳴，散發出令聖人都為之側目的波動。
這，便是洪浩一身驚天動地的滔天氣運，此刻被他主動點燃，顯化於外的景象。
「這小子……」 元始天尊化身的清光微微波動，似乎也為之動容。
「竟然真的……」 西王母珠簾後的美眸中，也閃過一絲複雜。
所有人眼中都滿是震撼，望著天空中那巨大無比，瘋狂旋轉的氣運旋渦。
氣運旋渦越轉越快，越縮越小，最終在那旋渦的最中心，所有的彩色光芒被極致壓縮，化為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色光柱。
那道金色光柱粗如兒臂，從天穹之上的氣運旋渦中心垂直落下，目標直指洪浩手中那柄同樣開始嗡嗡顫鳴，五色光華暴漲的斷界神劍。
然而，就在這金色氣運光柱即將灌注進入斷界劍的前一剎那——
「嘿嘿……如此磅礴純粹的氣運，與其用來斬這勞什子天門，暴殄天物，不如成全了貧道吧。」
一直抄著手，笑眯眯旁觀的陸壓道人，眼中驟然爆發出熾熱光芒。
他苦苦等待的，便是這一刻，氣運被引動凝聚，最為純粹也最為脆弱的這一刻——這是從方壺島初見洪浩之時便定下的謀劃。
原來他所做的一切，並非是誠心誠意想要幫助洪浩，而是確保洪浩能安然無恙來此處完成斬天之舉。
也就是講，在這一刻之前，他和洪浩目標完全是一致的，所以會想方設法助力洪浩，任誰也瞧不出半分端倪。
現在終於水落石出，不過一切似乎都已無可挽回。
陸壓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閃，瞬間跨越空間，出現在那道從天而降的金色氣運光柱與斷界劍連接的路徑之上。
陸壓臉上露出如願以償的燦爛笑容，雙手掐訣，周身爆發出赤紅光芒，隨即光芒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赤紅火焰大手，抓向那道純粹的金色氣運光柱。
他要強行截取，吞噬洪浩這凝聚了所有的滔天氣運。
「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亢，都要悽厲，都要決絕的朱雀長鳴，撕裂蒼穹，響徹寰宇！
是紅糖，是承載著洪浩，氣息已然有些萎靡的朱雀紅糖。
他一直在警惕防備。當陸壓悄然現身指點洪浩時，源自朱雀血脈深處的靈覺，就讓他感到強烈的不安。當陸壓終於圖窮匕見，暴起奪運的瞬間，他明白了。
沒有半分猶豫，甚至來不及去想後果。
紅糖所化的朱雀真身，那十丈龐大的火焰之軀，在這一刻，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他周身赤紅的南明離火，顏色瞬間轉為一種令人心悸，能焚盡一切的純金色。
他沒有去攻擊陸壓，也沒有去防禦。
在所有人，包括陸壓自己都來不及反應的瞬間，紅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神魂俱顫的舉動——
他一下將洪浩甩落，猛地調轉方向，以自己龐大而熾熱的朱雀真身，義無反顧撞向了陸壓抓向氣運光柱的那隻赤紅火焰大手。
不，不僅僅是撞向。
在相撞的前一剎那，朱雀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雙目，回頭深深看了洪浩一眼，那眼中，有依戀，有不舍，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純淨到極致的守護與決絕。
「轟隆——」
好似開天闢地般的巨響，在崑崙山巔轟然炸開。
紅糖，這個綠豆小眼，永遠掛著一條鼻涕蟲，將洪浩視為最親近爹爹的小屁孩，在這一刻，選擇了最慘烈，最徹底也最有效的方式，來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自爆本源。
一隻頂級先天神獸，燃燒全部生命，神魂，本源之力的自爆，其威力何等恐怖。
剎那間，一團比太陽更加耀眼千萬倍的金色火球，在原地轟然爆發！
無窮無盡，足以焚滅萬物的純金色南明離火，如同億萬座火山同時噴發，如同整片星漢的湮滅，瞬間吞噬了陸壓道人，吞噬了那隻赤紅火焰大手。
「紅糖——」
洪浩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悽厲嚎叫。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碎，那一聲巨響，不僅炸響在耳邊，更炸響在他的靈魂最深處。
他想衝過去，他想抓住什麼，但狂暴的能量風暴將他狠狠掀飛，手中的斷界劍都幾乎脫手。
他只看到，在那毀滅性的金色光芒中心，似乎有一縷細微，帶著溫暖眷戀的赤紅火苗，朝著他最後閃爍了一下，然後，便徹底消散在無邊無盡的金色烈焰與狂暴能量之中……
陸壓道人悽厲慘叫聲從爆炸中心隱約傳來，他那赤紅火焰大手在純金離火的自爆下寸寸碎裂，整個人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決絕無比的自爆重創，氣息瞬間萎靡混亂，身影在那毀滅性的金光中忽隱忽現。
與此同時，那道金色氣運光柱，仿佛受到了某種源自同根的的召喚，隨即如倦鳥歸巢，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金色洪流，帶著洪浩全部的氣運注入到洪浩手中斷界。
「鏗——」
一聲清脆劍鳴，從斷界劍爆發出來。
劍身沒有變得更加璀璨，反而沉凝如墨，唯有一線極致的鋒銳之意，在劍刃流淌。
洪浩立於虛空，腳下是朱雀自爆未散的熾烈餘燼，手中長劍傳來山嶽般的沉重，亦傳來血脈相連的悸動。他沒有去看掙扎的陸壓，沒有去看對峙的聖人，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通天徹地的巍峨光柱。
他緩緩吸氣，將全身殘存的所有力量，連同那焚心的悲愴，沸血的憤怒，斬斷一切的決絕，盡數灌注於手中之劍。
「紅糖！」
一聲嘶吼，不似人聲，宛如受傷野獸最後的咆哮，裹挾著無盡的血與火，從喉中迸發。
手臂揮落。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烏光，自劍鋒飆射而出。
那烏光並不浩大，甚至有些纖細，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破滅一切的純粹意志，筆直斬向那符文流轉、仙音繚繞的接引仙光柱。
觸及光柱的剎那，那巍峨神聖，永垂不朽的光柱，在凝練烏光面前，竟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油脂，被毫無阻滯地一分為二。
烏光過處，光柱上流轉的符文如同燈火，瞬間黯淡熄滅。凝實的仙光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瓦解，隱約的仙音禪唱戛然而止，盤旋的龍鳳虛影哀鳴潰散。
一道清晰無比，貫穿上下的黑色裂痕，出現在光柱正中。
隨著細密而連貫的碎裂聲，如冰河解凍，瞬間傳遍整個光柱。以那道黑色裂痕為中心，無數蛛網般的裂紋瘋狂蔓延，頃刻間布滿了整個光柱。
下一刻，那象徵著飛升正途，天道秩序，神聖不可侵犯的巍峨天門，轟然崩塌。
漫天都是飛舞的光之塵埃，如同下了一場悽美的雪，覆蓋了破碎的崑崙山巔。
洪浩沒有想像中的激動狂喜，只有無盡的空虛和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緊接著，是心臟被狠狠攥緊擠壓般的劇痛。
紅糖……再也不會回來了。
一口逆血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噴出，在空中化作一團血霧。手中斷界劍發出一聲哀鳴般的輕吟，光華徹底黯淡，變得如同凡鐵。眼前陣陣發黑，天地旋轉，體內傳來山崩海嘯般的虛弱與劇痛，想是氣運燃燒殆盡，本源受損的反噬。
他再也無力維持飛行，身形一晃，如同斷線風箏，朝著下方冰冷破碎的山岩，直直墜落。
「好徒兒。」
「夫君。」
隨著天門斷裂崩塌，丁子戶壓力頓消，見狀立刻強打精神，一個閃念間便已經將昏迷不醒的洪浩從半空撈回，交與大娘玄薇。
「小輩……你竟敢……毀我天門。」
元始天尊的聲音不再冰冷漠然，而是蘊含著滔天的暴怒，被徹底踐踏威嚴的瘋狂，以及一絲驚悸。
「元始，」 西王母聲音冰寒，「天門已毀，木已成舟。你再糾纏，是真要與我在這崑崙做過一場麼？」
與王母或是半斤八兩，但加上丁子戶，自己絕無勝算，這是無須耗時費力傷腦筋，便能算得清楚明白的一筆帳。
誰講聖人便不做買賣。
清光沉默，劇烈波動。良久，怒意緩緩收斂，冰冷與威嚴更盛。
「西王母，今日之事，本尊記下了。天門被毀，關乎三界秩序，絕非了結。那小輩，以及相關人等，自有因果緣法。瑤池……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玉清巨掌與清光皆緩緩消散。
聖人不但會算帳做買賣，也一般走流程放狠話。
巍巍崑崙，重歸寂靜。
王母望向朱雀自爆處，不知是身死道消還是趁亂遁逃，總之已不見陸壓身影。
……
「紅糖——」
洪浩猛地睜眼，嘶啞的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呼喊。入目卻是熟悉的水月山莊自己臥房木樑，鼻尖縈繞著清苦的藥味。
身體裡空蕩蕩的，以前奔流不息充盈四肢百骸的靈力，此刻一絲也無。
修為，全沒了。這一回，徹徹底底，乾乾淨淨，成了一個凡人。
「醒了？」 略帶疲憊卻欣喜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玄薇端著一碗猶自溫熱的湯藥，坐在床沿，見他醒來，眉眼間的緊繃鬆了松，將藥碗遞到他唇邊，「別亂動，先喝藥。你氣運燃盡，本源受損，能撿回條命已是萬幸，修為……急不得。」
洪浩沒接藥碗，只是怔怔望著帳頂，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紅糖……沒了。」 他聲音苦澀，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喉嚨。
玄薇的手頓了頓，沉默片刻，將藥碗放在一旁小几上。
「也不算沒了……」她溫言安慰道：「你當時昏迷不曾聽見，王母娘娘講朱雀乃先天星宿之靈，本源與朱雀星宿相連。紅糖自爆，看似形神俱滅，實則其最根本的一點靈性，已隨離火本源重歸星宿深處蘊養。千百萬年後，待星力重新匯聚，機緣契合，便能……再度生出靈識，化為人形。」
洪浩閉上眼，眼角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滑落，滲入鬢髮。
……
除夕。
「小師叔，救命。」
謝籍瞧見庭院站立的洪浩，立刻一聲怪叫，急急奔來躲他身後。後面緊跟不舍的是……拿著一根棒子作勢欲打的王乜。
王乜這小子在外遊歷晃蕩，野了許久，卻也知曉有錢無錢回家過年，前幾日已返回山莊。
講來這二人也算是捆綁的生死弟兄，但平日講話做事，卻是狗見羊一般，整個山莊都不得消停。
「你二人又怎麼了？」洪浩頗為無奈。
「小師叔，你評評理，這狗日的謝籍，狗嘴吐不出象牙……」王乜一臉氣憤模樣，但瞧見洪浩，也收了棒子，恐是害怕誤傷打到他。
「他講了什麼？」洪浩知曉謝籍這小子嘴欠，書又讀得多，時常調侃王乜。
「他講小師叔是水月山莊的頂樑柱，我爹是我家中頂樑柱。」
王乜講的爹，便是龍得水，他見識了大師兄對他娘翠翠的好，真心實意認他這個爹。
「這……說我是水月山莊頂樑柱有些過了。」洪浩好奇道：「但講大師兄是你家頂樑柱好像並無不妥。你小子常年在外遊蕩，都是你爹一手一腳操持……呃，別的不講，你那平安喜樂四個小兄弟就夠教他手忙腳亂的了。」
「小師叔，」王乜哭喪著臉，「謝籍這狗日的講的頂樑柱，是娘親的娘。」
「頂——娘——柱……」洪浩默念一句，咳咳，這似乎也不算亂講。
「該打，這小子的確欠打。」洪浩側身一把揪住謝籍，推到王乜面前……
是夜。
大紅燈籠高掛，窗花映彩，燭火搖曳，水月山莊眾人滿滿當當圍坐一桌，暖意融融。
最高興當屬大娘，想想不二門，從人丁稀少到眼下群英薈萃，雖然總體數量規模不大，可放眼整個世間，還有哪個宗門能跟不二門叫板？
自己這一輩有雲霄仙子，夙夜，蘇巧。
好徒兒這一輩有龍得水，黃柳，洪浩，輕塵，瑤光，木棉，玄薇，朝雲，暮雲。
第三代還有謝籍，王乜。
大娘正要提議大家舉杯，哪怕以茶代酒，也為這難得的團圓碰一個時——
「篤、篤、篤。」
清晰而規律的敲門聲，不輕不重，恰好三下，打斷了大娘。
所有人動作一頓，齊齊停了動作，眼中都流露出詫異。
這深山老林，又是大過年的除夕之夜，人員已經整齊，還有誰會來？
「我去開門。」 謝籍最是坐不住，一抹嘴就跳了起來，噔噔噔跑去大門口，
「誰啊？」 謝籍開門探頭出去，聲音在看清門外人影的瞬間，猛地拔高，變成了驚叫，「哎呀，哎呀，哎呀呀……」
他在門口驚疑呼叫半天，這才大聲道：「小師叔，是靈兒姑娘，活的，不對，她本來就是活的……哎呀，就是靈兒姑娘回來了。」
飯廳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洪浩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像是沒聽見，也沒感覺到，只是瞳孔一點一點放大，死死瞧著大廳門口的方向。
下一刻，一個女子出現在門框。
一身素淨的鵝黃色衣裙，烏髮如雲，僅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幾縷髮絲被風吹得貼在光潔的額角。
模樣和靈兒模樣別無二致，但卻是實實在在的血肉之軀，肌膚白皙，唇色淡粉，鼻樑秀挺……尤其那雙眼睛，跳躍著一種無比熟悉的神采——靈動，狡黠。
她吸了吸被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子，嘴角一點點向上彎起，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初時有些生澀，似乎還不習慣這具身體做出如此大幅度的表情，但很快便舒展開來，眉眼彎彎，帶著全然的信賴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輕快。
「老爺，」她開口，聲音不似劍靈時的清越，有些軟糯慵懶，「我回來啦。」
下一秒，洪浩幾乎是撞開了身前的凳子，踉蹌著撲向門口。抖抖索索試探著摸向靈兒肩頭。
沒有穿虛而過，手指實實在在觸摸到靈兒衣裳，還有能清晰感知的血肉實體。
「靈兒——」洪浩終於顫聲叫道：「你，你這是……」
靈兒抬手，伸出纖纖玉指，將洪浩眼角一點水潤亮光抹去。
「我也不知具體怎麼回事……當時只覺得那道劍意好厲害，什麼都斷了，我也要散了……最後一點靈光好像沉進了很深很黑的地方，什麼都感覺不到……」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有人在叫我，很輕很遠……我就朝著那聲音飄啊飄……再然後，就瞧見了一個老爺爺，他對我講，吃人嘴軟，他被你跪著求了他吃包子……」
「我就慢慢有了知覺，有了身體，很重，很冷，也很餓。」
洪浩倏然想起在大邕城撞見一個老乞丐，自己當時非要求他吃下第四個包子的情形，原來，原來竟是應在此處。
「回來就好。以後……可不能再這麼嚇唬老爺了。」
靈兒用力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嗯，我不走，老爺趕我我也不走。」
眾人都笑了起來，笑聲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這個除夕夜，水月山莊的年夜飯，終於有了它該有的喧鬧而溫暖的滋味。
……
許多年之後的某個夏夜。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在庭院竹椅躺坐，旁邊還有一個總角孩童嬉戲玩耍。
全然一副含飴弄孫，盡享天倫的畫卷。
孩童發現老人盯著深邃的夜空，似乎有些入神。
「爺爺，你在瞧什麼？」總角孩童好奇問道。
「我呀，我在瞧一個故人……」老人指著深空中一堆閃亮的星星溫和道。
「你的故人在星星上麼？」
「對咯，他在星星上，他還有一個名字呢。」
「他叫什麼名字？」
老人便輕聲呼喚：「紅糖，紅糖餵……」蒼老的聲音飽含深情。
卻見那朱雀星宿 一閃一閃，像是在回應老人的呼喚。
（全書完）
五彩劍光脫離劍身，迎風便漲，瞬息間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絢麗光刃，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意志，狠狠斬在了那緩緩旋轉的符文光柱之上。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的聲響。
那蘊含著天道威嚴，仿佛永恆存在的接引仙光柱，在斷界劍所化的五彩劍光面前，竟如豆腐一般，被乾淨利落地一斬而過。
劍光過處，光柱被攔腰斬斷。
上半截光柱失去了與下方根基的聯繫，光芒驟然黯淡，其中的符文道痕開始紊亂崩解，沿著斷口處開始快速向上滑落消散。
成功了。
洪浩心頭猛地一松，一陣苦盡甘來的狂喜與激動湧上心頭。朱雀紅糖也發出一聲高昂的啼鳴，充滿了振奮。
只不過，這滿心歡喜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
下一瞬——
那被斬斷的光柱下半截，與崑崙地脈相連的根部，驟然爆發出比之前更加耀眼，更加凝實的乳白色光芒。無數更加繁複，更加古老的符文從地脈深處湧現，瘋狂向上蔓延，交織填補。
而正在消散的上半截光柱，其消散的速度也驟然減緩，又開始向下延伸，與下方湧上的光芒和符文重新連接。
僅僅兩三息之間，那道被斬開的斷口，便在浩瀚磅礴，無窮無盡的地脈之力與規則之力的支撐下，迅速彌合，恢復如初。
光柱依舊巍然矗立，符文流轉不息，仙音禪唱依舊，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劍，好似只斬在了一道幻影之上，未曾留下絲毫痕跡。
「這是……怎麼回事？」 洪浩瞳孔驟縮，心中驚駭不已。望著眼前完好如初的光柱，一時間竟呆愣當場不知所措。
好在極快便又恢復轉來，今日還就不信這個邪。
「紅糖，我們再來。」
洪浩輕喝一聲，腳下朱雀會意，再次振翅，化作赤色流光，調轉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沖向光柱。
「斷！」
隨著一聲怒吼，第二道更為凝練，更為璀璨的五彩劍光撕裂長空，再一次狠狠斬在光柱之上。
「嗤——」
光柱再次應聲而斷。
隨即在洪浩驚愕的目光中，地脈之力奔涌，天道符文彌補，斷裂處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恢復如初，甚至那光柱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凝實了幾分。
「不，不可能。」
洪浩狀若瘋魔，雙目盡赤，不管不顧，駕馭朱雀，圍繞著那通天光柱，瘋狂出劍。
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
「給老子斷，斷，斷啊——」
一道道絢麗決絕的五彩劍光縱橫交錯，不斷斬落在光柱之上。
每一次都能將光柱斬斷，但每一次，那光柱都會在瞬息之間癒合，正應了那句「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洪浩的力量逐漸減弱，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揮劍也不似先前那般迅捷果決。腳下的朱雀紅糖，周身燃燒的離火也明顯黯淡了許多，飛行速度開始下降，顯見其力也消耗頗大。
時間在一點一點流逝。他已經能明顯感覺到，光柱的顯現已經不如最初那般清晰，看來丁子戶的維持也並不輕巧。
而元始天尊與西王母的對抗，雖然看似僵持，但那玉清巨掌與紫色巨盾碰撞的中心，空間破碎的範圍正在不斷擴大，毀滅性的能量亂流越來越狂暴，顯示出兩位至高存在的對抗還在升級。
九天玄女守護眾人的月華光幕，也開始劇烈波動，顯然支撐得極為艱難。
時間，沒有時間了。
難道……真的不行。集合了五把上古神兵而成的斷界，竟然也斬不斷這所謂的天門？難道這狗日的秩序，這狗日的規矩，真的牢不可破？
深沉的無力感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開始淹沒洪浩的心。
就在此時，一個懶洋洋又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突兀地在洪浩耳邊響起。清晰無比卻又似乎只有他一人能聽見：「小子，光靠蠻力和那柄劍，是砍不斷這玩意的。」
洪浩心神劇震，猛地扭頭，只見身側不遠處的虛空微微蕩漾，陸壓道人那玩世不恭的身影，不知何時又悄然浮現，正抄著手，笑眯眯地看著他。
「這天門勾連著崑崙祖脈，更與封神之後定下的新天道秩序規則共生。你斬斷的只是表象，只要地脈不絕，規則不破，它頃刻便能復原。」
陸壓慢悠悠講道，目光在洪浩手中的斷界上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斷界劍確有斬斷之能，但想要徹底斬斷這種與天地本源相連的東西，還需要一樣東西作為『添頭』……」
「是什麼？」 洪浩幾乎是吼出來的，眼中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陸壓。
此刻他不在乎陸壓為何去而復返，也不在乎他有什麼目的，他只想知道方法。在丁子戶油盡燈枯之前，在所有人支撐不住之前。
陸壓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他伸出手指，虛虛點了點洪浩的胸口：「是你自己。」
「或者說，是你身上那濃得化不開，讓聖人都要側目的……滔天氣運。」
洪浩渾身一震。
氣運？
陸壓的聲音繼續傳來，「氣運，乃天地所鍾，命運所系。以你之氣運為薪柴，注入斷界之中，方能引動斷界真正的斬斷之力，暫時隔絕此物與崑崙地脈，與秩序規則的聯繫。唯其如此，方能斬斷真正的根。」
「只是……」 陸壓拖長了聲音，「氣運乃根本之物，一旦消耗，輕則霉運纏身，諸事不順，重則……根基受損，道途斷絕，甚至當場隕落，亦未可知。小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洪浩愣住了。
以自身氣運為柴薪？
他下意識內視己身，有了陸壓的指點提醒，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自己身上，蒸騰起五顏六色的氤氳之氣。
有代表福緣的金色，有代表機緣的紫色，有代表貴氣的青色，有代表煞氣的黑色，有代表桃花運的粉色……林林總總，交織混雜，形成一片浩瀚磅礴的氣運之雲，籠罩在他的頭頂、周身……甚至隱隱與腳下朱雀紅糖的氣運相連。
這便是我的……氣運？
氣運乃修士根本，縹緲卻至關緊要，關係道途機緣，甚至身家性命。燃盡它，等於自毀長城，斷絕道途，從此霉星罩頂，諸事乖戾，說不得下一刻便會橫死街頭，亦未可知。
自己的氣運有多好，無須贅言。老天爺追著餵飯也不是回把回，逢賭必贏，心想事成，美人一堆……
值得麼？
現在為了斬斷這勞什子天門，把自己的的氣運燃燒耗盡，值得麼？
他不由得想起和丁老前輩約定斬天門時，丁子戶給他講的那些言語。
「小子，你以為修士飛升，是自家修來的本事，是天地給的恩賜？」 丁子戶嗤笑，「是，也不是。每個得道飛升的，確需自身苦修，積累功德，經歷天劫。可你想過沒有，他們飛升時，帶走了什麼？」
「帶走一身修為，還有……與此方天地緊密相連的海量靈氣。」
「修士修道，吐納天地靈氣，淬鍊己身。靈氣從何而來？是此方天地億萬載積累，是日月精華，是地脈流轉，是萬物生發之基。一個修士，從引氣入體到渡劫飛升，要消耗多少靈氣？而他飛升之時，又要帶走多少靈氣？」
「一個兩個，或許看不出。十個百個，千年萬年呢？這天門立了多久？接引了多少修士上天？他們帶走的靈氣，足以讓多少條靈脈枯竭？讓多少處福地退化？讓多少靈草絕種？又讓這人間……少了多少風調雨順，多了多少旱澇饑荒？」
「修士們高高在上，追求長生逍遙，飛升成仙，視凡俗如螻蟻草芥。可他們的長生路，他們的逍遙梯，是用這紅塵萬丈，市井陋巷，無數懵懂百姓賴以為生的靈氣鋪就的。」
「這天門，看似是通天之途，實則是插在此方世界身上的一根貪婪吸管。它在不動聲色抽乾這個世界最後的底蘊與生機。長此以往，靈氣徹底枯竭，大道隱沒，末法降臨，世間再無修行可能，凡人賴以生存的土地，也會變得貧瘠惡劣，萬物凋零。」
斬天門，不是為了某一個人。
是為了腳下這片承載了無數悲歡離合，孕育了萬千生靈的土地。
是為了那些在田埂間揮汗的農夫，在坊市間吆喝的小販，在學堂里誦讀的孩童，在深閨中刺繡的女子……那些鮮活的、平凡的、對飛升和靈氣一無所知，卻真實地愛著，恨著，生活著的億萬黎民。
是為了那可能會在貪婪抽吸下逐漸暗淡，最終熄滅的人間煙火。
值得！
洪浩眼中驟然爆發出決絕光芒。再無絲毫猶豫，嘶聲問道：「如何做？」
陸壓微微一笑，似乎對洪浩的果決頗為欣賞，又似乎帶著別的意味。
「很簡單，集中你所有的心神，觀想你自身氣運，然後將其點燃，灌注於劍中……記住，要快，不可有絲毫保留和遲疑，機會只有一次。」
洪浩不再多言，猛地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盡數摒除。
心神沉入最深處，全力觀想，觀想自身那浩瀚磅礴，五色斑斕的氣運之雲。
「燃燒吧。」
他於心中發出無聲怒吼。
「轟——」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靈魂深處被點燃了。
以洪浩為中心，他周身的虛空開始劇烈扭曲沸騰，無數道五顏六色光氣，如被燒開的蒸汽，從他頭頂和四肢百骸升騰。
隨即這些磅礴浩瀚的氣運沖天而起，在崑崙山巔的高空瘋狂匯聚旋轉。
霎時間，風雲變色，日月無光。
一個覆蓋方圓數百里，五彩斑斕的氣運旋渦，在洪浩頭頂的蒼穹之上成型。旋渦中心電閃雷鳴，散發出令聖人都為之側目的波動。
這，便是洪浩一身驚天動地的滔天氣運，此刻被他主動點燃，顯化於外的景象。
「這小子……」 元始天尊化身的清光微微波動，似乎也為之動容。
「竟然真的……」 西王母珠簾後的美眸中，也閃過一絲複雜。
所有人眼中都滿是震撼，望著天空中那巨大無比，瘋狂旋轉的氣運旋渦。
氣運旋渦越轉越快，越縮越小，最終在那旋渦的最中心，所有的彩色光芒被極致壓縮，化為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色光柱。
那道金色光柱粗如兒臂，從天穹之上的氣運旋渦中心垂直落下，目標直指洪浩手中那柄同樣開始嗡嗡顫鳴，五色光華暴漲的斷界神劍。
然而，就在這金色氣運光柱即將灌注進入斷界劍的前一剎那——
「嘿嘿……如此磅礴純粹的氣運，與其用來斬這勞什子天門，暴殄天物，不如成全了貧道吧。」
一直抄著手，笑眯眯旁觀的陸壓道人，眼中驟然爆發出熾熱光芒。
他苦苦等待的，便是這一刻，氣運被引動凝聚，最為純粹也最為脆弱的這一刻——這是從方壺島初見洪浩之時便定下的謀劃。
原來他所做的一切，並非是誠心誠意想要幫助洪浩，而是確保洪浩能安然無恙來此處完成斬天之舉。
也就是講，在這一刻之前，他和洪浩目標完全是一致的，所以會想方設法助力洪浩，任誰也瞧不出半分端倪。
現在終於水落石出，不過一切似乎都已無可挽回。
陸壓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閃，瞬間跨越空間，出現在那道從天而降的金色氣運光柱與斷界劍連接的路徑之上。
陸壓臉上露出如願以償的燦爛笑容，雙手掐訣，周身爆發出赤紅光芒，隨即光芒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赤紅火焰大手，抓向那道純粹的金色氣運光柱。
他要強行截取，吞噬洪浩這凝聚了所有的滔天氣運。
「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亢，都要悽厲，都要決絕的朱雀長鳴，撕裂蒼穹，響徹寰宇！
是紅糖，是承載著洪浩，氣息已然有些萎靡的朱雀紅糖。
他一直在警惕防備。當陸壓悄然現身指點洪浩時，源自朱雀血脈深處的靈覺，就讓他感到強烈的不安。當陸壓終於圖窮匕見，暴起奪運的瞬間，他明白了。
沒有半分猶豫，甚至來不及去想後果。
紅糖所化的朱雀真身，那十丈龐大的火焰之軀，在這一刻，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他周身赤紅的南明離火，顏色瞬間轉為一種令人心悸，能焚盡一切的純金色。
他沒有去攻擊陸壓，也沒有去防禦。
在所有人，包括陸壓自己都來不及反應的瞬間，紅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神魂俱顫的舉動——
他一下將洪浩甩落，猛地調轉方向，以自己龐大而熾熱的朱雀真身，義無反顧撞向了陸壓抓向氣運光柱的那隻赤紅火焰大手。
不，不僅僅是撞向。
在相撞的前一剎那，朱雀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雙目，回頭深深看了洪浩一眼，那眼中，有依戀，有不舍，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純淨到極致的守護與決絕。
「轟隆——」
好似開天闢地般的巨響，在崑崙山巔轟然炸開。
紅糖，這個綠豆小眼，永遠掛著一條鼻涕蟲，將洪浩視為最親近爹爹的小屁孩，在這一刻，選擇了最慘烈，最徹底也最有效的方式，來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自爆本源。
一隻頂級先天神獸，燃燒全部生命，神魂，本源之力的自爆，其威力何等恐怖。
剎那間，一團比太陽更加耀眼千萬倍的金色火球，在原地轟然爆發！
無窮無盡，足以焚滅萬物的純金色南明離火，如同億萬座火山同時噴發，如同整片星漢的湮滅，瞬間吞噬了陸壓道人，吞噬了那隻赤紅火焰大手。
「紅糖——」
洪浩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悽厲嚎叫。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碎，那一聲巨響，不僅炸響在耳邊，更炸響在他的靈魂最深處。
他想衝過去，他想抓住什麼，但狂暴的能量風暴將他狠狠掀飛，手中的斷界劍都幾乎脫手。
他只看到，在那毀滅性的金色光芒中心，似乎有一縷細微，帶著溫暖眷戀的赤紅火苗，朝著他最後閃爍了一下，然後，便徹底消散在無邊無盡的金色烈焰與狂暴能量之中……
陸壓道人悽厲慘叫聲從爆炸中心隱約傳來，他那赤紅火焰大手在純金離火的自爆下寸寸碎裂，整個人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決絕無比的自爆重創，氣息瞬間萎靡混亂，身影在那毀滅性的金光中忽隱忽現。
與此同時，那道金色氣運光柱，仿佛受到了某種源自同根的的召喚，隨即如倦鳥歸巢，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金色洪流，帶著洪浩全部的氣運注入到洪浩手中斷界。
「鏗——」
一聲清脆劍鳴，從斷界劍爆發出來。
劍身沒有變得更加璀璨，反而沉凝如墨，唯有一線極致的鋒銳之意，在劍刃流淌。
洪浩立於虛空，腳下是朱雀自爆未散的熾烈餘燼，手中長劍傳來山嶽般的沉重，亦傳來血脈相連的悸動。他沒有去看掙扎的陸壓，沒有去看對峙的聖人，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通天徹地的巍峨光柱。
他緩緩吸氣，將全身殘存的所有力量，連同那焚心的悲愴，沸血的憤怒，斬斷一切的決絕，盡數灌注於手中之劍。
「紅糖！」
一聲嘶吼，不似人聲，宛如受傷野獸最後的咆哮，裹挾著無盡的血與火，從喉中迸發。
手臂揮落。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烏光，自劍鋒飆射而出。
那烏光並不浩大，甚至有些纖細，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破滅一切的純粹意志，筆直斬向那符文流轉、仙音繚繞的接引仙光柱。
觸及光柱的剎那，那巍峨神聖，永垂不朽的光柱，在凝練烏光面前，竟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油脂，被毫無阻滯地一分為二。
烏光過處，光柱上流轉的符文如同燈火，瞬間黯淡熄滅。凝實的仙光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瓦解，隱約的仙音禪唱戛然而止，盤旋的龍鳳虛影哀鳴潰散。
一道清晰無比，貫穿上下的黑色裂痕，出現在光柱正中。
隨著細密而連貫的碎裂聲，如冰河解凍，瞬間傳遍整個光柱。以那道黑色裂痕為中心，無數蛛網般的裂紋瘋狂蔓延，頃刻間布滿了整個光柱。
下一刻，那象徵著飛升正途，天道秩序，神聖不可侵犯的巍峨天門，轟然崩塌。
漫天都是飛舞的光之塵埃，如同下了一場悽美的雪，覆蓋了破碎的崑崙山巔。
洪浩沒有想像中的激動狂喜，只有無盡的空虛和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緊接著，是心臟被狠狠攥緊擠壓般的劇痛。
紅糖……再也不會回來了。
一口逆血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噴出，在空中化作一團血霧。手中斷界劍發出一聲哀鳴般的輕吟，光華徹底黯淡，變得如同凡鐵。眼前陣陣發黑，天地旋轉，體內傳來山崩海嘯般的虛弱與劇痛，想是氣運燃燒殆盡，本源受損的反噬。
他再也無力維持飛行，身形一晃，如同斷線風箏，朝著下方冰冷破碎的山岩，直直墜落。
「好徒兒。」
「夫君。」
隨著天門斷裂崩塌，丁子戶壓力頓消，見狀立刻強打精神，一個閃念間便已經將昏迷不醒的洪浩從半空撈回，交與大娘玄薇。
「小輩……你竟敢……毀我天門。」
元始天尊的聲音不再冰冷漠然，而是蘊含著滔天的暴怒，被徹底踐踏威嚴的瘋狂，以及一絲驚悸。
「元始，」 西王母聲音冰寒，「天門已毀，木已成舟。你再糾纏，是真要與我在這崑崙做過一場麼？」
與王母或是半斤八兩，但加上丁子戶，自己絕無勝算，這是無須耗時費力傷腦筋，便能算得清楚明白的一筆帳。
誰講聖人便不做買賣。
清光沉默，劇烈波動。良久，怒意緩緩收斂，冰冷與威嚴更盛。
「西王母，今日之事，本尊記下了。天門被毀，關乎三界秩序，絕非了結。那小輩，以及相關人等，自有因果緣法。瑤池……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玉清巨掌與清光皆緩緩消散。
聖人不但會算帳做買賣，也一般走流程放狠話。
巍巍崑崙，重歸寂靜。
王母望向朱雀自爆處，不知是身死道消還是趁亂遁逃，總之已不見陸壓身影。
……
「紅糖——」
洪浩猛地睜眼，嘶啞的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呼喊。入目卻是熟悉的水月山莊自己臥房木樑，鼻尖縈繞著清苦的藥味。
身體裡空蕩蕩的，以前奔流不息充盈四肢百骸的靈力，此刻一絲也無。
修為，全沒了。這一回，徹徹底底，乾乾淨淨，成了一個凡人。
「醒了？」 略帶疲憊卻欣喜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玄薇端著一碗猶自溫熱的湯藥，坐在床沿，見他醒來，眉眼間的緊繃鬆了松，將藥碗遞到他唇邊，「別亂動，先喝藥。你氣運燃盡，本源受損，能撿回條命已是萬幸，修為……急不得。」
洪浩沒接藥碗，只是怔怔望著帳頂，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紅糖……沒了。」 他聲音苦澀，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喉嚨。
玄薇的手頓了頓，沉默片刻，將藥碗放在一旁小几上。
「也不算沒了……」她溫言安慰道：「你當時昏迷不曾聽見，王母娘娘講朱雀乃先天星宿之靈，本源與朱雀星宿相連。紅糖自爆，看似形神俱滅，實則其最根本的一點靈性，已隨離火本源重歸星宿深處蘊養。千百萬年後，待星力重新匯聚，機緣契合，便能……再度生出靈識，化為人形。」
洪浩閉上眼，眼角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滑落，滲入鬢髮。
……
除夕。
「小師叔，救命。」
謝籍瞧見庭院站立的洪浩，立刻一聲怪叫，急急奔來躲他身後。後面緊跟不舍的是……拿著一根棒子作勢欲打的王乜。
王乜這小子在外遊歷晃蕩，野了許久，卻也知曉有錢無錢回家過年，前幾日已返回山莊。
講來這二人也算是捆綁的生死弟兄，但平日講話做事，卻是狗見羊一般，整個山莊都不得消停。
「你二人又怎麼了？」洪浩頗為無奈。
「小師叔，你評評理，這狗日的謝籍，狗嘴吐不出象牙……」王乜一臉氣憤模樣，但瞧見洪浩，也收了棒子，恐是害怕誤傷打到他。
「他講了什麼？」洪浩知曉謝籍這小子嘴欠，書又讀得多，時常調侃王乜。
「他講小師叔是水月山莊的頂樑柱，我爹是我家中頂樑柱。」
王乜講的爹，便是龍得水，他見識了大師兄對他娘翠翠的好，真心實意認他這個爹。
「這……說我是水月山莊頂樑柱有些過了。」洪浩好奇道：「但講大師兄是你家頂樑柱好像並無不妥。你小子常年在外遊蕩，都是你爹一手一腳操持……呃，別的不講，你那平安喜樂四個小兄弟就夠教他手忙腳亂的了。」
「小師叔，」王乜哭喪著臉，「謝籍這狗日的講的頂樑柱，是娘親的娘。」
「頂——娘——柱……」洪浩默念一句，咳咳，這似乎也不算亂講。
「該打，這小子的確欠打。」洪浩側身一把揪住謝籍，推到王乜面前……
是夜。
大紅燈籠高掛，窗花映彩，燭火搖曳，水月山莊眾人滿滿當當圍坐一桌，暖意融融。
最高興當屬大娘，想想不二門，從人丁稀少到眼下群英薈萃，雖然總體數量規模不大，可放眼整個世間，還有哪個宗門能跟不二門叫板？
自己這一輩有雲霄仙子，夙夜，蘇巧。
好徒兒這一輩有龍得水，黃柳，洪浩，輕塵，瑤光，木棉，玄薇，朝雲，暮雲。
第三代還有謝籍，王乜。
大娘正要提議大家舉杯，哪怕以茶代酒，也為這難得的團圓碰一個時——
「篤、篤、篤。」
清晰而規律的敲門聲，不輕不重，恰好三下，打斷了大娘。
所有人動作一頓，齊齊停了動作，眼中都流露出詫異。
這深山老林，又是大過年的除夕之夜，人員已經整齊，還有誰會來？
「我去開門。」 謝籍最是坐不住，一抹嘴就跳了起來，噔噔噔跑去大門口，
「誰啊？」 謝籍開門探頭出去，聲音在看清門外人影的瞬間，猛地拔高，變成了驚叫，「哎呀，哎呀，哎呀呀……」
他在門口驚疑呼叫半天，這才大聲道：「小師叔，是靈兒姑娘，活的，不對，她本來就是活的……哎呀，就是靈兒姑娘回來了。」
飯廳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洪浩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像是沒聽見，也沒感覺到，只是瞳孔一點一點放大，死死瞧著大廳門口的方向。
下一刻，一個女子出現在門框。
一身素淨的鵝黃色衣裙，烏髮如雲，僅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幾縷髮絲被風吹得貼在光潔的額角。
模樣和靈兒模樣別無二致，但卻是實實在在的血肉之軀，肌膚白皙，唇色淡粉，鼻樑秀挺……尤其那雙眼睛，跳躍著一種無比熟悉的神采——靈動，狡黠。
她吸了吸被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子，嘴角一點點向上彎起，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初時有些生澀，似乎還不習慣這具身體做出如此大幅度的表情，但很快便舒展開來，眉眼彎彎，帶著全然的信賴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輕快。
「老爺，」她開口，聲音不似劍靈時的清越，有些軟糯慵懶，「我回來啦。」
下一秒，洪浩幾乎是撞開了身前的凳子，踉蹌著撲向門口。抖抖索索試探著摸向靈兒肩頭。
沒有穿虛而過，手指實實在在觸摸到靈兒衣裳，還有能清晰感知的血肉實體。
「靈兒——」洪浩終於顫聲叫道：「你，你這是……」
靈兒抬手，伸出纖纖玉指，將洪浩眼角一點水潤亮光抹去。
「我也不知具體怎麼回事……當時只覺得那道劍意好厲害，什麼都斷了，我也要散了……最後一點靈光好像沉進了很深很黑的地方，什麼都感覺不到……」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有人在叫我，很輕很遠……我就朝著那聲音飄啊飄……再然後，就瞧見了一個老爺爺，他對我講，吃人嘴軟，他被你跪著求了他吃包子……」
「我就慢慢有了知覺，有了身體，很重，很冷，也很餓。」
洪浩倏然想起在大邕城撞見一個老乞丐，自己當時非要求他吃下第四個包子的情形，原來，原來竟是應在此處。
「回來就好。以後……可不能再這麼嚇唬老爺了。」
靈兒用力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嗯，我不走，老爺趕我我也不走。」
眾人都笑了起來，笑聲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這個除夕夜，水月山莊的年夜飯，終於有了它該有的喧鬧而溫暖的滋味。
……
許多年之後的某個夏夜。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在庭院竹椅躺坐，旁邊還有一個總角孩童嬉戲玩耍。
全然一副含飴弄孫，盡享天倫的畫卷。
孩童發現老人盯著深邃的夜空，似乎有些入神。
「爺爺，你在瞧什麼？」總角孩童好奇問道。
「我呀，我在瞧一個故人……」老人指著深空中一堆閃亮的星星溫和道。
「你的故人在星星上麼？」
「對咯，他在星星上，他還有一個名字呢。」
「他叫什麼名字？」
老人便輕聲呼喚：「紅糖，紅糖餵……」蒼老的聲音飽含深情。
卻見那朱雀星宿 一閃一閃，像是在回應老人的呼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