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滅口
琉璃淨界。
八角涼亭內，金箍仙馬遂依舊維持著端坐的姿勢，雙目微闔，氣息沉靜如同萬載古潭。
唯有他掩在寬大道袍袖中的右手，拇指指腹依舊在其餘四指的指節上，以一種極其玄奧的頻率，輕輕點動掐算。
琉璃淨界的永恆天光，落在他清癯的臉上，照亮了他眉宇間那縷深入骨髓的倦怠與漠然。
這種漠然，並非無知無覺，而是歷經太多，背負太多，最終選擇以徹底沉寂來應對一切之後，生出的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然而此刻，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他的道心深處，正掀起無人能見的驚濤駭浪。
他道行精深，尤擅推演卜算與禁制之法，只是這一回，算來算去，無論怎麼算，都是無解死局。
馬遂掐算的手指，猛地頓住，霍然睜開了雙眼。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夾雜著萬古以來從未真正消散的悔恨與自我厭棄，在此刻如同藤蔓將他纏繞，教他幾近窒息。
他緩緩抬起手，撫向自己頭頂那頂樣式奇古的魚尾冠。手指觸碰間，指尖傳來一絲冰涼。
這頂冠，是禁錮，是監視，亦是……「保護」。
是當年交易的一部分，是讓他能在這琉璃淨界安然靜修，同時確保他永遠無法離開，也無法泄露秘密的枷鎖。
白鶴童子，或者說他背後的元始天尊，警告他不可擅離此界半步。
可若……非要離開呢？
馬遂的眼中，那破碎的星辰與翻湧的血海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某種決心後，將一切情緒徹底焚盡的死寂。
「是該結束了。」他喃喃道。
……
「雲霄——」
這聲音洪浩再熟悉不過，正是他師父公孫大娘。
洪浩心中一喜，師父終於到了，他猛地轉頭望去，臉上剛浮現的激動笑容，卻在看清來者情形的瞬間，驟然僵住，旋即化為無邊的驚駭與狂怒。
只見遠處雲頭翻滾，一道肥碩身影正踉蹌著朝這邊疾馳而來，正是他師父公孫大娘。然而，在大娘身後，幾乎緊貼著她的背心，悄然浮現出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那人一身道裝打扮，頭戴一頂樣式奇古的魚尾冠，面容清癯，膚色白皙，留著三縷長髯，看上去約莫四五十歲年紀，頗顯幾分仙風道骨。
他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公孫大娘肩頭，五指微微彎曲，指尖隱有暗金色的奇異符文流轉，牢牢扣住大娘後頸，令其渾身法力滯澀，動彈不得，只能被他挾持著向前。
這分明是脅迫押送的姿態。
原來大娘緊趕慢趕，剛到了崑崙地界，便被此人捉拿擒獲。
「師父。」 洪浩失聲驚呼，下意識就想衝過去，卻被身邊雲霄死死拉住。那邊紅糖也要蹦躂上前，被玄女阻了。
陸壓道人目光銳利如電，瞬間鎖定了大娘身後那道陰鷙身影。他那總是掛著憊懶笑容的臉上，此刻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愕，隨即化為深深的譏誚。
他猛地挺直了斜倚的身軀，望著正飛速接近的陰鷙身影，聲音陡然拔高，「就是他。」
「當年出賣趙公明，與貧道裡應外合，害死趙道兄的真正兇手，那個截教的內應。」
陸壓的聲音斬釘截鐵，「金箍仙——馬遂。」
這個名字，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寒風，瞬間凍結了所有人的血液。
雲霄仙子嬌軀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住，她死死盯著那張曾經熟悉，此刻卻無比陌生和猙獰的面孔，與記憶中那個總是笑眯眯，問東問西的小師弟，怎麼也合不到一塊。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了被馬遂挾持著的公孫大娘，以及她身後那個面帶陰冷詭笑主動現身的……截教叛徒身上。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馬遂……」雲霄的聲音乾澀嘶啞，「真的是你出賣了我哥哥？」
其實她在瞧見馬遂那一刻起知曉了陸壓所言非虛——他能生龍活虎現身此地，本身就說明了一切。但她實在不願相信，也不肯相信，非要他自己講出來方才死心。
「不錯，是我。」 馬遂開口，聲音沙啞，如同鏽鐵摩擦，「趙公明師兄，是死在我手裡。」
他承認得如此乾脆，如此平靜，反而讓所有人都為之一窒。
「為什麼……」 雲霄淚如雨下，「兄長待你如手足，截教何曾虧待過你，你為何要背叛師門，勾結外人，害死兄長？」
「為什麼？」 馬遂低低重複了一句，眼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掙扎，但最終都被一種近乎扭曲的譏誚取代，「雲霄師姐，你還是這般天真。為什麼？螻蟻尚且偷生，我這麼做，自然是為了……活下去！」
「雲霄師姐，你發現沒有，師父的隨侍七仙，只有我是人。」馬遂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其他師兄弟，都是各種精怪所化。」
這倒是實話，烏雲仙是金須鰲魚，靈牙仙是白象，虬首仙是青獅……
他掃了一眼崖壁下那三具撞崖而亡，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的屍身，聲音陡然拔高，「也就是講，他們被打回原形，還可以做寵物或坐騎，還有利用價值，能保住一條命。雖然活得不體面，但終究是能活著。」
「但我不一樣，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我死了就是死了。」馬遂聲音充滿憤懣不甘，「我不想死，只要能活著，無論做什麼都可以。」
講來馬遂雖是做了叛徒，但卻也直白，並不遮遮掩掩，扯什麼大道什麼天數，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就是為活下去。
「無恥。」 九天玄女銀槍一振，厲聲喝罵，「背叛師門，戕害同門，原來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洪浩聽得怒火中燒，面色漲紅，但師父顯然被制住要害，教他生不出一點脾氣。
「馬遂……前輩，」總是有求皆苦，他不敢大聲硬氣，輕聲道：「只要你能放了我師父，萬事好商量，你有什麼條件，儘管講出來好了。」
「好徒兒，不可。」大娘朗聲道，「老娘一生最恨背信忘義之徒，你斷不可因老娘這幾百斤肥肉便委曲求全，與這叛徒辦交涉。」
「講出來？」馬遂嗤笑一聲，陰惻惻環顧一周，隨即開口：「你當你是誰？在這裡有幾斤幾兩？我講我要活命，你能辦到麼？」
洪浩被問得一時語塞。
講真，瞧一瞧在場之人，老君，原始天尊，王母，丁子戶，陸壓……他那點凡俗之道好像真的沒什麼講話的本錢。
「我……」洪浩吶吶道：「我可以求他們。」
「你求個錘子，」大娘一雙三角眼瞪得老大，「好徒兒，狗日的你給老娘聽好了，老娘是不二門掌門，說一不二，不准你低聲下氣，求爹爹告奶奶。」
馬遂聞言，扣住公孫大娘後頸的手指微微用力，暗金色符文流轉更急，公孫大娘悶哼一聲，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師父——」
洪浩見狀，心如刀絞，對著大娘方向撲通跪地，眼淚便止不住滾落。其他事情他或可鎮定從容，但事關公孫大娘，他立刻便沒了主張。
「好徒兒。」大娘聲音雖因痛苦而微顫，卻異常清晰洪亮，她望向洪浩，那張肥碩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儘量輕鬆的笑容，「哭個屁，老娘還沒死呢。」
她目光掃過洪浩，又看向他身邊淚流滿面，死死盯著馬遂的雲霄，三角眼裡閃過一絲複雜情緒，隨即大聲道：「好徒兒，你聽好了，你雲霄師叔，當年封神大戰，擺下黃河陣，削了玉虛十二金仙頂上三花，閉了他們胸中五氣的截教雲霄仙子，老娘的好姐妹。」
她這話是說給洪浩聽，更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尤其刻意提高了音量，強調和雲霄是好姐妹。
看來大娘的前世記憶，已是全然甦醒。
「你給老娘記住。」 公孫大娘繼續吼道，「以後，好好待你雲霄師叔，她在這鬼地方被壓了千萬年，苦得很，你要是敢對她有半點不好，老娘便做鬼也不吃你香火。」
「師父！」 洪浩五內俱焚，他知曉師父這是在交代後事，她已抱了必死之心，生怕自己因她受制而向馬遂妥協。
馬遂臉色陰沉，手指又加了幾分力，暗金色符文幾乎要滲入公孫大娘皮肉：「閉嘴，再多說一句，我現在就送你上路。」
公孫大娘被扼得面色發紫，卻依舊梗著脖子，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狗日的，怕你不成。老娘當年敢用戮目珠打元始天尊，今天還怕你這叛徒孬種。」
戮目珠？元始天尊？
大娘元神終於揭曉——難怪銅鏡異象能驚醒大娘記憶，她便是當年與三霄仙子同在三仙島修行的彩雲仙子。只是相比三霄仙子聲名赫赫，她卻籍籍無名。
當年九曲黃河陣中，是誰不顧生死，祭起戮目珠，悍然偷襲聖人，只為替她姐妹三人，替截教出一口惡氣？
是誰在陣破之後，依舊死戰不退，最終血染征袍，真靈杳杳？
是彩雲。是那個性子潑辣，天不怕地不怕，總是叫她雲霄姐姐的彩雲仙子。
「彩……彩雲……」 雲霄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淚水洶湧而出，模糊的視線努力聚焦在公孫大娘臉上，從那迥異的五官輪廓中，拼命尋找著昔日熟悉的影子。
脾氣，是了，是這脾氣，這潑辣悍勇，生死無畏的憨直勁兒，和當年一模一樣。還有剛才那幾句話，那神態，那眼神……
洪浩先前曾對她仔細描述過大娘的性子，當時她便九成九篤定是彩雲，只是大娘自己親口講出那段過往，還是教她激動不已。
公孫大娘聽到這聲呼喚，渾身劇震，看向淚流滿面的雲霄，那滿是橫肉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三角眼裡卻閃爍著同樣激動酸楚的水光。
「雲霄姐姐……」 她聲音哽咽，萬載輪迴，肉身重塑，早已面目全非，可那份姐妹情誼，那份共同經歷生死，並肩作戰的記憶，卻如同烙印，深深刻在神魂深處，從未磨滅，「是我……我是彩雲。姐姐，你……你受苦了……」
她肉身雖變，性情未改，還是當年那個重情重義，敢愛敢恨，敢用戮目珠打聖人的彩雲仙子。
須知整個封神大戰，眾仙即便是打得河翻水翻不亦樂乎，但元始天尊地位至高，尋常仙人根本不敢與之抗衡，唯有通天教主和彩雲對他出手過。
通天教主同為聖人，敢打自然不在話下，她只是尋常小仙，且不講結果如何，單這一份膽色勇氣，便是許多大仙金仙也望塵莫及。
元始天尊化身的清光，則驟然變得更加冰冷凝實。
當年黃河陣中，那個不知天高地厚，敢以戮目珠偷襲他的截教女仙，竟然是這個被馬遂挾持的肥碩婦人？而且，她竟然還轉世重修，成了洪浩的師父？
馬遂深吸一口氣，陰冷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元始天尊化身的清光上，沙啞開口：「天尊，事已至此，貧道也無話可說。當年之事，貧道所為，皆是為玉虛。今日局面，非貧道所願，但請天尊看在我多年苦勞，賜我一條生路。」
他這是在向元始天尊求情，或者說，是在做最後的交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元始天尊身上。
這位玉清聖人，今日接連受挫，威嚴掃地，此刻還不等老君探查小天地，當年布下的暗棋，便以這種方式自己跳將出來，實在是讓他下不來台。
只見元始天尊化身周圍的清光，如同凍結的寒冰，沒有絲毫波動。唯有那清光深處，一道淡漠至極，不含任何情感的目光，落在了馬遂身上。
馬遂接觸到這道目光，心頭驟然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太了解這位聖人了。無情，淡漠，視萬物為芻狗，一切只為闡教，為「順天」。
自己這個知道太多，且已然暴露的棋子，在聖人眼中，恐怕已是必死無疑。
果然，元始天尊淡漠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情緒：「馬遂，你既已知罪，便當伏法，以全當年因果。放開此人，自裁於此，本尊可保你真靈不滅，許你輪迴轉世。」
自裁於此，真靈不滅，輪迴轉世。
話說得好聽，實則冰冷無情到了極點。這是要馬遂自我了斷，以平息事端，同時徹底掐滅一切可能泄露更多秘密的可能。
馬遂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的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瘋狂的絕望和猙獰。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刺耳，如夜梟啼哭，「自裁？輪迴？天尊，你就這般急著滅口嗎？」
他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那團清光，聲音陡然變得尖厲：「我為玉虛做了多少事？出賣同門……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為你玉虛宮鋪路？如今我沒用了，就像扔破抹布一樣扔掉？還要我自裁？哈哈哈哈……」
笑聲癲狂，帶著無盡的怨毒與諷刺。
隨即笑聲漸歇，眼中瘋狂的光芒驟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清明。他沒有再看元始天尊，反而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了遠處雍容而立，珠簾遮面的西王母。
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報復的快意，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娘娘可知，當年大戰，龍吉公主究竟是如何死……」
就在此刻，元始天尊化身所在的清光之中，一道純粹冰冷，蘊含著至高無上天道威嚴與凜冽殺意的無形鋒芒迸發，瞬息跨越空間，直指馬遂眉心。
這鋒芒無形無質，卻仿佛能切斷一切因果、抹殺一切存在，乃是聖人一念，天地法則的具現。
而幾乎與此同時，陸壓道人並指如劍，朝著馬遂所在，凌空一點。
一位是天道聖人，言出法隨，抹殺存在。
一位是先天散仙，離火之精，焚滅根源。
馬遂的聲音如同被利刃切斷，戛然而止。他雙眼之中的神采驟然熄滅，甚至連最後一絲驚愕或恐懼的表情都未能完全展現。
那道無形無質的聖人鋒芒，與那焚滅虛空根源的離火法則之力，幾乎同時作用在了他身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光華四射的碰撞，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像樣的聲響。
可憐馬遂，一位太乙金仙，整個人從肉身到元神，從存在印記到一切因果聯繫，就在這無聲無息間，被這兩股至高的力量，乾淨利落從這方天地中徹底擦去。
原地空無一物。沒有飛灰，沒有痕跡，甚至連他站立之處的空間，都比別處乾淨那麼一丟丟，乾淨得讓人心頭髮毛。
彩雲仙子（公孫大娘）只覺後頸一松，踉蹌向前撲出，被洪浩一把扶住。
「師父。」洪浩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歡喜。
狗日的……」彩雲仙子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原地，「嚇死老娘了。」
從馬遂轉向西王母開口，到他說出那半句石破天驚的話，再到元始天尊與陸壓道人同時出手，將其形神俱滅，整個過程不到一息。
等眾人反應過來，馬遂已徹底消失，連一點存在過的證據都未曾留下。
西王母周身的氣息，在聽到「龍吉公主」四個字的瞬間，便已冰封。此刻，目睹元始天尊與陸壓如此默契如此急迫地聯手滅口，那股壓抑的冰冷驟然轉化為焚天煮海般的怒意與滔天殺機。
「元始，陸壓！」
西王母的聲音失去了所有雍容淡定，尖利刺骨，珠簾劇烈震顫，好似有無形風暴在她周身醞釀，崑崙山巔的浩蕩紫氣與瑤池仙光瘋狂涌動對撞，霎時間如百川歸海般向她奔流匯聚。
「你們為何不讓馬遂把話說完？為何要急著將他形神俱滅？做賊心虛麼？龍吉之死究竟有何隱情？今日若不交代清楚，縱然你是聖人，你是先天神靈，本宮也要與你們不死不休！」
聖人一怒，天地失色，更何況是一位喪女之痛被觸及的母親。整個崑崙山仿佛都在她的怒意下震顫。
元始天尊化身周圍的清光微微蕩漾，將那恐怖的威壓隔絕，聲音依舊淡漠，「王母息怒。馬遂自知罪責難逃，必死無疑，臨死前不過是想胡言亂語，挑撥離間，亂我等心神，其心可誅。本尊出手，乃是為防他妖言惑眾，玷污龍吉公主清譽，更免於王母被其蒙蔽，徒增傷悲。」
他這番解釋，冠冕堂皇，將馬遂的指認為「死前囈語」、「挑撥離間」，堵得人無話可說。
陸壓道人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對著西王母方向，難得正色地拱了拱手，道：「娘娘明鑑，貧道出手，只為救彩雲仙子脫險。馬遂那廝狗急跳牆，貧道見其有自爆同歸於盡之象，恐其臨死反撲，對彩雲仙子不利，這才伺機出手……至於他後來說什麼，貧道實未及細聽，也覺無甚要緊。當務之急，是救下彩雲仙子，此乃貧道本心，還望娘娘體察。」
他同樣將嫌疑推得乾乾淨淨，理由也充分——救人。
兩人一唱一和，理由都是正大光明。但他們的默契出手，尤其是如此急切、如此徹底抹殺，幾乎將「滅口」二字寫在了臉上，再多的辯解，在西王母和明眼人看來，都蒼白無力。
然而，馬遂已死，形神俱滅，自然再不會跳出來反駁，總是這二人怎麼說怎麼好。
西王母胸中怒火與疑雲翻騰，卻一時難以發作，這種憋悶與痛苦，更甚於直接對抗。
只是洪浩幾人看來，眼下局面更加撲朔迷離。
先前王母講是陸壓催動飛刀要滅殺彩雲，陸壓趕來，反指是王母操刀，目的是好取回麒麟崖地界。
王母又講陸壓和雲霄有血海深仇，想要斬草除根講來也是情理之中。
陸壓為自證清白，不惜把元始天尊和馬遂推出來，證明當年趙公明並非他所殺，和雲霄談不上仇怨。
而聽聞馬遂講到龍吉公主，陸壓和元始天尊又默契聯手殺了馬遂……
這封神舊事，當真是糟糟一團麻，剪不斷，理還亂。
洪浩扶著驚魂未定的大娘，又看看神情恍惚悲愴的雲霄仙子，再回想方才那電光石火間的驚變，那至高存在們言語間的機鋒算計，那未盡的半句話帶來的無盡猜疑……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厭倦，如同潮水般席捲了他的身心。
真相？公道？因果？
去他媽的真相！
洪浩只覺得心頭一片冰冷。這就是所謂的聖人、大能、先天神靈？為了各自的目的，算計、背叛、滅口、威脅……與人間朝堂上那些蠅營狗苟、勾心鬥角的權貴有何分別？甚至更加赤裸，更加殘酷，動輒便是形神俱滅，萬劫不復。
兄長之仇？龍吉之秘？闡截舊怨？西王母與元始天尊、陸壓道人之間的齟齬？
他不想知道了，也懶得去探究了。
他只是一個誤入此間的凡人，一個只想守著師父，過點安穩日子的普通人。這些神仙打架，動輒牽扯萬古恩怨、天地秘辛的事情，他摻和不起，也懶得摻和。
馬遂死了，斬仙飛刀的危機解除了，師父救回來了，還與雲霄師叔相認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至於其他，管他元始天尊是不是在滅口，管他陸壓道人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管他西王母的喪女之痛背後有多少隱情，管他什麼龍吉公主的秘密……
與他何干？
馬上就是春節將至，春節就該闔家團聚，他只想帶著師父，帶著剛剛脫離苦海的雲霄師叔，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到水月山莊，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哦，對了，和丁子戶老前輩還有一個約定，來都來了，正好一併做了，免得過完年還要再跑一趟。
想到此處，他抬頭望向丁子戶：
「丁老前輩……天門在何處？我們這就去砍了算了。」
八角涼亭內，金箍仙馬遂依舊維持著端坐的姿勢，雙目微闔，氣息沉靜如同萬載古潭。
唯有他掩在寬大道袍袖中的右手，拇指指腹依舊在其餘四指的指節上，以一種極其玄奧的頻率，輕輕點動掐算。
琉璃淨界的永恆天光，落在他清癯的臉上，照亮了他眉宇間那縷深入骨髓的倦怠與漠然。
這種漠然，並非無知無覺，而是歷經太多，背負太多，最終選擇以徹底沉寂來應對一切之後，生出的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然而此刻，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他的道心深處，正掀起無人能見的驚濤駭浪。
他道行精深，尤擅推演卜算與禁制之法，只是這一回，算來算去，無論怎麼算，都是無解死局。
馬遂掐算的手指，猛地頓住，霍然睜開了雙眼。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夾雜著萬古以來從未真正消散的悔恨與自我厭棄，在此刻如同藤蔓將他纏繞，教他幾近窒息。
他緩緩抬起手，撫向自己頭頂那頂樣式奇古的魚尾冠。手指觸碰間，指尖傳來一絲冰涼。
這頂冠，是禁錮，是監視，亦是……「保護」。
是當年交易的一部分，是讓他能在這琉璃淨界安然靜修，同時確保他永遠無法離開，也無法泄露秘密的枷鎖。
白鶴童子，或者說他背後的元始天尊，警告他不可擅離此界半步。
可若……非要離開呢？
馬遂的眼中，那破碎的星辰與翻湧的血海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某種決心後，將一切情緒徹底焚盡的死寂。
「是該結束了。」他喃喃道。
……
「雲霄——」
這聲音洪浩再熟悉不過，正是他師父公孫大娘。
洪浩心中一喜，師父終於到了，他猛地轉頭望去，臉上剛浮現的激動笑容，卻在看清來者情形的瞬間，驟然僵住，旋即化為無邊的驚駭與狂怒。
只見遠處雲頭翻滾，一道肥碩身影正踉蹌著朝這邊疾馳而來，正是他師父公孫大娘。然而，在大娘身後，幾乎緊貼著她的背心，悄然浮現出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那人一身道裝打扮，頭戴一頂樣式奇古的魚尾冠，面容清癯，膚色白皙，留著三縷長髯，看上去約莫四五十歲年紀，頗顯幾分仙風道骨。
他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公孫大娘肩頭，五指微微彎曲，指尖隱有暗金色的奇異符文流轉，牢牢扣住大娘後頸，令其渾身法力滯澀，動彈不得，只能被他挾持著向前。
這分明是脅迫押送的姿態。
原來大娘緊趕慢趕，剛到了崑崙地界，便被此人捉拿擒獲。
「師父。」 洪浩失聲驚呼，下意識就想衝過去，卻被身邊雲霄死死拉住。那邊紅糖也要蹦躂上前，被玄女阻了。
陸壓道人目光銳利如電，瞬間鎖定了大娘身後那道陰鷙身影。他那總是掛著憊懶笑容的臉上，此刻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愕，隨即化為深深的譏誚。
他猛地挺直了斜倚的身軀，望著正飛速接近的陰鷙身影，聲音陡然拔高，「就是他。」
「當年出賣趙公明，與貧道裡應外合，害死趙道兄的真正兇手，那個截教的內應。」
陸壓的聲音斬釘截鐵，「金箍仙——馬遂。」
這個名字，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寒風，瞬間凍結了所有人的血液。
雲霄仙子嬌軀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住，她死死盯著那張曾經熟悉，此刻卻無比陌生和猙獰的面孔，與記憶中那個總是笑眯眯，問東問西的小師弟，怎麼也合不到一塊。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了被馬遂挾持著的公孫大娘，以及她身後那個面帶陰冷詭笑主動現身的……截教叛徒身上。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馬遂……」雲霄的聲音乾澀嘶啞，「真的是你出賣了我哥哥？」
其實她在瞧見馬遂那一刻起知曉了陸壓所言非虛——他能生龍活虎現身此地，本身就說明了一切。但她實在不願相信，也不肯相信，非要他自己講出來方才死心。
「不錯，是我。」 馬遂開口，聲音沙啞，如同鏽鐵摩擦，「趙公明師兄，是死在我手裡。」
他承認得如此乾脆，如此平靜，反而讓所有人都為之一窒。
「為什麼……」 雲霄淚如雨下，「兄長待你如手足，截教何曾虧待過你，你為何要背叛師門，勾結外人，害死兄長？」
「為什麼？」 馬遂低低重複了一句，眼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掙扎，但最終都被一種近乎扭曲的譏誚取代，「雲霄師姐，你還是這般天真。為什麼？螻蟻尚且偷生，我這麼做，自然是為了……活下去！」
「雲霄師姐，你發現沒有，師父的隨侍七仙，只有我是人。」馬遂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其他師兄弟，都是各種精怪所化。」
這倒是實話，烏雲仙是金須鰲魚，靈牙仙是白象，虬首仙是青獅……
他掃了一眼崖壁下那三具撞崖而亡，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的屍身，聲音陡然拔高，「也就是講，他們被打回原形，還可以做寵物或坐騎，還有利用價值，能保住一條命。雖然活得不體面，但終究是能活著。」
「但我不一樣，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我死了就是死了。」馬遂聲音充滿憤懣不甘，「我不想死，只要能活著，無論做什麼都可以。」
講來馬遂雖是做了叛徒，但卻也直白，並不遮遮掩掩，扯什麼大道什麼天數，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就是為活下去。
「無恥。」 九天玄女銀槍一振，厲聲喝罵，「背叛師門，戕害同門，原來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洪浩聽得怒火中燒，面色漲紅，但師父顯然被制住要害，教他生不出一點脾氣。
「馬遂……前輩，」總是有求皆苦，他不敢大聲硬氣，輕聲道：「只要你能放了我師父，萬事好商量，你有什麼條件，儘管講出來好了。」
「好徒兒，不可。」大娘朗聲道，「老娘一生最恨背信忘義之徒，你斷不可因老娘這幾百斤肥肉便委曲求全，與這叛徒辦交涉。」
「講出來？」馬遂嗤笑一聲，陰惻惻環顧一周，隨即開口：「你當你是誰？在這裡有幾斤幾兩？我講我要活命，你能辦到麼？」
洪浩被問得一時語塞。
講真，瞧一瞧在場之人，老君，原始天尊，王母，丁子戶，陸壓……他那點凡俗之道好像真的沒什麼講話的本錢。
「我……」洪浩吶吶道：「我可以求他們。」
「你求個錘子，」大娘一雙三角眼瞪得老大，「好徒兒，狗日的你給老娘聽好了，老娘是不二門掌門，說一不二，不准你低聲下氣，求爹爹告奶奶。」
馬遂聞言，扣住公孫大娘後頸的手指微微用力，暗金色符文流轉更急，公孫大娘悶哼一聲，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師父——」
洪浩見狀，心如刀絞，對著大娘方向撲通跪地，眼淚便止不住滾落。其他事情他或可鎮定從容，但事關公孫大娘，他立刻便沒了主張。
「好徒兒。」大娘聲音雖因痛苦而微顫，卻異常清晰洪亮，她望向洪浩，那張肥碩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儘量輕鬆的笑容，「哭個屁，老娘還沒死呢。」
她目光掃過洪浩，又看向他身邊淚流滿面，死死盯著馬遂的雲霄，三角眼裡閃過一絲複雜情緒，隨即大聲道：「好徒兒，你聽好了，你雲霄師叔，當年封神大戰，擺下黃河陣，削了玉虛十二金仙頂上三花，閉了他們胸中五氣的截教雲霄仙子，老娘的好姐妹。」
她這話是說給洪浩聽，更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尤其刻意提高了音量，強調和雲霄是好姐妹。
看來大娘的前世記憶，已是全然甦醒。
「你給老娘記住。」 公孫大娘繼續吼道，「以後，好好待你雲霄師叔，她在這鬼地方被壓了千萬年，苦得很，你要是敢對她有半點不好，老娘便做鬼也不吃你香火。」
「師父！」 洪浩五內俱焚，他知曉師父這是在交代後事，她已抱了必死之心，生怕自己因她受制而向馬遂妥協。
馬遂臉色陰沉，手指又加了幾分力，暗金色符文幾乎要滲入公孫大娘皮肉：「閉嘴，再多說一句，我現在就送你上路。」
公孫大娘被扼得面色發紫，卻依舊梗著脖子，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狗日的，怕你不成。老娘當年敢用戮目珠打元始天尊，今天還怕你這叛徒孬種。」
戮目珠？元始天尊？
大娘元神終於揭曉——難怪銅鏡異象能驚醒大娘記憶，她便是當年與三霄仙子同在三仙島修行的彩雲仙子。只是相比三霄仙子聲名赫赫，她卻籍籍無名。
當年九曲黃河陣中，是誰不顧生死，祭起戮目珠，悍然偷襲聖人，只為替她姐妹三人，替截教出一口惡氣？
是誰在陣破之後，依舊死戰不退，最終血染征袍，真靈杳杳？
是彩雲。是那個性子潑辣，天不怕地不怕，總是叫她雲霄姐姐的彩雲仙子。
「彩……彩雲……」 雲霄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淚水洶湧而出，模糊的視線努力聚焦在公孫大娘臉上，從那迥異的五官輪廓中，拼命尋找著昔日熟悉的影子。
脾氣，是了，是這脾氣，這潑辣悍勇，生死無畏的憨直勁兒，和當年一模一樣。還有剛才那幾句話，那神態，那眼神……
洪浩先前曾對她仔細描述過大娘的性子，當時她便九成九篤定是彩雲，只是大娘自己親口講出那段過往，還是教她激動不已。
公孫大娘聽到這聲呼喚，渾身劇震，看向淚流滿面的雲霄，那滿是橫肉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三角眼裡卻閃爍著同樣激動酸楚的水光。
「雲霄姐姐……」 她聲音哽咽，萬載輪迴，肉身重塑，早已面目全非，可那份姐妹情誼，那份共同經歷生死，並肩作戰的記憶，卻如同烙印，深深刻在神魂深處，從未磨滅，「是我……我是彩雲。姐姐，你……你受苦了……」
她肉身雖變，性情未改，還是當年那個重情重義，敢愛敢恨，敢用戮目珠打聖人的彩雲仙子。
須知整個封神大戰，眾仙即便是打得河翻水翻不亦樂乎，但元始天尊地位至高，尋常仙人根本不敢與之抗衡，唯有通天教主和彩雲對他出手過。
通天教主同為聖人，敢打自然不在話下，她只是尋常小仙，且不講結果如何，單這一份膽色勇氣，便是許多大仙金仙也望塵莫及。
元始天尊化身的清光，則驟然變得更加冰冷凝實。
當年黃河陣中，那個不知天高地厚，敢以戮目珠偷襲他的截教女仙，竟然是這個被馬遂挾持的肥碩婦人？而且，她竟然還轉世重修，成了洪浩的師父？
馬遂深吸一口氣，陰冷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元始天尊化身的清光上，沙啞開口：「天尊，事已至此，貧道也無話可說。當年之事，貧道所為，皆是為玉虛。今日局面，非貧道所願，但請天尊看在我多年苦勞，賜我一條生路。」
他這是在向元始天尊求情，或者說，是在做最後的交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元始天尊身上。
這位玉清聖人，今日接連受挫，威嚴掃地，此刻還不等老君探查小天地，當年布下的暗棋，便以這種方式自己跳將出來，實在是讓他下不來台。
只見元始天尊化身周圍的清光，如同凍結的寒冰，沒有絲毫波動。唯有那清光深處，一道淡漠至極，不含任何情感的目光，落在了馬遂身上。
馬遂接觸到這道目光，心頭驟然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太了解這位聖人了。無情，淡漠，視萬物為芻狗，一切只為闡教，為「順天」。
自己這個知道太多，且已然暴露的棋子，在聖人眼中，恐怕已是必死無疑。
果然，元始天尊淡漠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情緒：「馬遂，你既已知罪，便當伏法，以全當年因果。放開此人，自裁於此，本尊可保你真靈不滅，許你輪迴轉世。」
自裁於此，真靈不滅，輪迴轉世。
話說得好聽，實則冰冷無情到了極點。這是要馬遂自我了斷，以平息事端，同時徹底掐滅一切可能泄露更多秘密的可能。
馬遂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的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瘋狂的絕望和猙獰。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刺耳，如夜梟啼哭，「自裁？輪迴？天尊，你就這般急著滅口嗎？」
他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那團清光，聲音陡然變得尖厲：「我為玉虛做了多少事？出賣同門……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為你玉虛宮鋪路？如今我沒用了，就像扔破抹布一樣扔掉？還要我自裁？哈哈哈哈……」
笑聲癲狂，帶著無盡的怨毒與諷刺。
隨即笑聲漸歇，眼中瘋狂的光芒驟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清明。他沒有再看元始天尊，反而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了遠處雍容而立，珠簾遮面的西王母。
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報復的快意，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娘娘可知，當年大戰，龍吉公主究竟是如何死……」
就在此刻，元始天尊化身所在的清光之中，一道純粹冰冷，蘊含著至高無上天道威嚴與凜冽殺意的無形鋒芒迸發，瞬息跨越空間，直指馬遂眉心。
這鋒芒無形無質，卻仿佛能切斷一切因果、抹殺一切存在，乃是聖人一念，天地法則的具現。
而幾乎與此同時，陸壓道人並指如劍，朝著馬遂所在，凌空一點。
一位是天道聖人，言出法隨，抹殺存在。
一位是先天散仙，離火之精，焚滅根源。
馬遂的聲音如同被利刃切斷，戛然而止。他雙眼之中的神采驟然熄滅，甚至連最後一絲驚愕或恐懼的表情都未能完全展現。
那道無形無質的聖人鋒芒，與那焚滅虛空根源的離火法則之力，幾乎同時作用在了他身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光華四射的碰撞，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像樣的聲響。
可憐馬遂，一位太乙金仙，整個人從肉身到元神，從存在印記到一切因果聯繫，就在這無聲無息間，被這兩股至高的力量，乾淨利落從這方天地中徹底擦去。
原地空無一物。沒有飛灰，沒有痕跡，甚至連他站立之處的空間，都比別處乾淨那麼一丟丟，乾淨得讓人心頭髮毛。
彩雲仙子（公孫大娘）只覺後頸一松，踉蹌向前撲出，被洪浩一把扶住。
「師父。」洪浩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歡喜。
狗日的……」彩雲仙子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原地，「嚇死老娘了。」
從馬遂轉向西王母開口，到他說出那半句石破天驚的話，再到元始天尊與陸壓道人同時出手，將其形神俱滅，整個過程不到一息。
等眾人反應過來，馬遂已徹底消失，連一點存在過的證據都未曾留下。
西王母周身的氣息，在聽到「龍吉公主」四個字的瞬間，便已冰封。此刻，目睹元始天尊與陸壓如此默契如此急迫地聯手滅口，那股壓抑的冰冷驟然轉化為焚天煮海般的怒意與滔天殺機。
「元始，陸壓！」
西王母的聲音失去了所有雍容淡定，尖利刺骨，珠簾劇烈震顫，好似有無形風暴在她周身醞釀，崑崙山巔的浩蕩紫氣與瑤池仙光瘋狂涌動對撞，霎時間如百川歸海般向她奔流匯聚。
「你們為何不讓馬遂把話說完？為何要急著將他形神俱滅？做賊心虛麼？龍吉之死究竟有何隱情？今日若不交代清楚，縱然你是聖人，你是先天神靈，本宮也要與你們不死不休！」
聖人一怒，天地失色，更何況是一位喪女之痛被觸及的母親。整個崑崙山仿佛都在她的怒意下震顫。
元始天尊化身周圍的清光微微蕩漾，將那恐怖的威壓隔絕，聲音依舊淡漠，「王母息怒。馬遂自知罪責難逃，必死無疑，臨死前不過是想胡言亂語，挑撥離間，亂我等心神，其心可誅。本尊出手，乃是為防他妖言惑眾，玷污龍吉公主清譽，更免於王母被其蒙蔽，徒增傷悲。」
他這番解釋，冠冕堂皇，將馬遂的指認為「死前囈語」、「挑撥離間」，堵得人無話可說。
陸壓道人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對著西王母方向，難得正色地拱了拱手，道：「娘娘明鑑，貧道出手，只為救彩雲仙子脫險。馬遂那廝狗急跳牆，貧道見其有自爆同歸於盡之象，恐其臨死反撲，對彩雲仙子不利，這才伺機出手……至於他後來說什麼，貧道實未及細聽，也覺無甚要緊。當務之急，是救下彩雲仙子，此乃貧道本心，還望娘娘體察。」
他同樣將嫌疑推得乾乾淨淨，理由也充分——救人。
兩人一唱一和，理由都是正大光明。但他們的默契出手，尤其是如此急切、如此徹底抹殺，幾乎將「滅口」二字寫在了臉上，再多的辯解，在西王母和明眼人看來，都蒼白無力。
然而，馬遂已死，形神俱滅，自然再不會跳出來反駁，總是這二人怎麼說怎麼好。
西王母胸中怒火與疑雲翻騰，卻一時難以發作，這種憋悶與痛苦，更甚於直接對抗。
只是洪浩幾人看來，眼下局面更加撲朔迷離。
先前王母講是陸壓催動飛刀要滅殺彩雲，陸壓趕來，反指是王母操刀，目的是好取回麒麟崖地界。
王母又講陸壓和雲霄有血海深仇，想要斬草除根講來也是情理之中。
陸壓為自證清白，不惜把元始天尊和馬遂推出來，證明當年趙公明並非他所殺，和雲霄談不上仇怨。
而聽聞馬遂講到龍吉公主，陸壓和元始天尊又默契聯手殺了馬遂……
這封神舊事，當真是糟糟一團麻，剪不斷，理還亂。
洪浩扶著驚魂未定的大娘，又看看神情恍惚悲愴的雲霄仙子，再回想方才那電光石火間的驚變，那至高存在們言語間的機鋒算計，那未盡的半句話帶來的無盡猜疑……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厭倦，如同潮水般席捲了他的身心。
真相？公道？因果？
去他媽的真相！
洪浩只覺得心頭一片冰冷。這就是所謂的聖人、大能、先天神靈？為了各自的目的，算計、背叛、滅口、威脅……與人間朝堂上那些蠅營狗苟、勾心鬥角的權貴有何分別？甚至更加赤裸，更加殘酷，動輒便是形神俱滅，萬劫不復。
兄長之仇？龍吉之秘？闡截舊怨？西王母與元始天尊、陸壓道人之間的齟齬？
他不想知道了，也懶得去探究了。
他只是一個誤入此間的凡人，一個只想守著師父，過點安穩日子的普通人。這些神仙打架，動輒牽扯萬古恩怨、天地秘辛的事情，他摻和不起，也懶得摻和。
馬遂死了，斬仙飛刀的危機解除了，師父救回來了，還與雲霄師叔相認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至於其他，管他元始天尊是不是在滅口，管他陸壓道人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管他西王母的喪女之痛背後有多少隱情，管他什麼龍吉公主的秘密……
與他何干？
馬上就是春節將至，春節就該闔家團聚，他只想帶著師父，帶著剛剛脫離苦海的雲霄師叔，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到水月山莊，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哦，對了，和丁子戶老前輩還有一個約定，來都來了，正好一併做了，免得過完年還要再跑一趟。
想到此處，他抬頭望向丁子戶：
「丁老前輩……天門在何處？我們這就去砍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