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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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浩一邊講,一邊收回金磚。隨著金帛消失,無數兵器法寶從半空跌落,在草地堆成好一座大山,只是再無光澤,徹底淪為凡鐵。

  「是你自己想得遠,與我……騎馬布何干。」

  洪浩這話說得頗有些歧義,聽得玄薇剛恢復些血色的俏臉又是一紅,忍不住嗔怪瞪了他一眼。

  「總歸是受了娘子言語啟發方能破陣。」反正誇人惠而不費,洪浩並不因為玄薇是自家人便覺理所當然吝嗇口水,「以前我總想著越硬越好,今日方知還須因地制宜,軟硬兼施。」

  「那也是夫君敢想敢幹才有此結果。」

  其實操控金磚化作那般巨大柔韌布帛,還要精準包裹,化解那萬千凶兵虛影的狂暴攻擊,對心神和氣力的消耗著實不小,換個人未必做到。

  「老爺,你的馬屁還是留到晚上再對夫人拍吧。」靈兒打斷夫妻二人宛如調情一般相互吹捧,瞧著遠處麒麟崖蹙眉道:「眼下歡喜還早了些。」

  洪浩知曉靈兒感應氣息更為精準敏銳,見她如此講話,連忙問道:「你可是又覺察了什麼端倪?」

  靈兒小臉滿是憂色,望著遠處突兀暗紅色山崖,「我瞧那麒麟崖,總覺得那股令人心悸的壓抑之感,並未因萬兵陣被破而減弱分毫,反而……更加深沉叵測了。」

  洪浩聞言,心頭也是一凜,收斂了笑容,順著靈兒的目光望去。

  果然,麒麟崖依舊靜靜矗立在遠處雲霧之中,暗紅的崖體在昏暗天光下,好似一頭蟄伏的凶獸,教人觸目便有驚心之感。

  先前被萬兵陣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此刻靜心感受,確實能察覺到一種更加隱晦致命的危險氣息,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令人脊背發涼。

  「你是說……裡面可能還有更厲害的布置?」洪浩沉聲問道。

  「十有八九。」靈兒點點頭,「玉虛宮那些仙人,行事向來周密狠辣。我怕……」

  她頓了頓,才繼續道:「我怕前面還有類似,甚至更陰險的陣法陷阱。我們若是貿然闖進去,萬一再像剛才那樣,毫無準備便觸發,恐怕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玄薇也點頭贊同:「靈兒所言有理。夫君,小心駛得萬年船,前面不可不防。」

  「可也不能就此打住。」洪浩沉吟道,「都能望見麒麟崖了,總要去瞧瞧……瞧瞧那個雲霄娘娘與師父究竟有沒有干係。」

  講真,封神舊事他並不關心在意。花開花落,悠悠歲月長長的河,那些是非恩怨早就該隨風飄散,即便是有個立場,無非嗟嘆兩聲。

  可若是與大娘有關就得另講。

  若是雲霄娘娘真與大娘有千絲萬縷的瓜葛牽扯,那做徒兒的替師父排憂解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若是搞清楚並無相干,那師父應該不會來此處,也好教他款款放心。

  靈兒想了想,「老爺,你和夫人先在此處稍歇,恢復一下力氣。我先去前面探探路。」

  「你……」洪浩有些猶豫。靈兒雖非凡鐵,但畢竟此處是闡教刑獄重地,單獨前去,風險也不小。

  「老爺放心。」靈兒看出他的擔憂,解釋道,「我本就對劍氣、殺陣之類氣息感應最為敏銳。而且我身形靈動,若有危險,進退也方便。再者……」

  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只是遠遠查探,絕不靠近麒麟崖核心區域。若有不對勁,我立刻就跑。總比我們三人一起過去,萬一中了埋伏,被一鍋端了強。」

  「那……你自己千萬小心。」洪浩鄭重叮囑,「發現任何不對,立刻退回從長計議。」

  「我理會得,老爺放心。」靈兒展顏一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逾常劍中。

  逾常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劍身金光流轉,旋即化作一道金色絲線,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地朝著麒麟崖方向疾飛而去。

  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山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崖下隱隱傳來的嗚咽風聲。

  靈兒將自己的靈識感知提升到極致,小心探查著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空氣的波動。

  起初,一切如常。除了那股始終縈繞不散的壓抑與悲愴,以及萬兵陣被破後殘留的些許暴戾氣息,並未發現其他明顯的陣法或禁制痕跡。麒麟崖在視野中越來越近,那暗紅如鐵鏽、又如乾涸血液的崖壁,在昏暗天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靈兒不敢大意,按照洪浩的叮囑,只在數里外圍緩緩游弋探查。

  忽然,逾常劍一凝。


  劍身內的靈兒感受到了崖底深處,那片被混沌氣流和暗影籠罩的區域,隱約……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被某種力量牢牢禁錮在崖壁之上。

  距離太遠,氣息又被重重禁制與煞氣干擾,看不清容貌,也辨不清細節,但那身影輪廓,以及隱隱透出的一絲不屈與沉寂到極致的怨念,讓靈兒心頭狂跳。

  難道……那就是雲霄娘娘?

  她決定再靠近一點點,至少要確認那身影的大致狀態,以及周圍是否有更直接的守衛。她操控著逾常劍,如同游魚,沿著崖壁底部陰影最濃重的地方,又向前潛行了數十丈。

  「再靠近一點點……只要確認了就立刻回去。」靈兒在心中暗忖。

  逾常劍微微調整方向,朝著那道模糊身影所在的崖底,更謹慎緩慢地靠近。就像洪浩先前用指頭試探界限一般,萬一有個異常也好後撤。

  十丈、八丈……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那道模糊的身影也逐漸清晰了一分。確實是一個人形,被某種力量禁錮在崖壁上,姿態僵硬。靈兒甚至能隱約感覺到一絲極淡,卻無比堅韌不屈的意志波動,從那身影傳來。

  就在她全神貫注於崖底身影,準備再靠近些許,仔細辨認那是否是雲霄仙子,以及其狀態。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光影或聲響的預警。就在逾常劍的劍尖越過某條近乎虛無的界限時——

  「嗡!」

  一道像是能斬斷世間一切有形無形,因果命運的純粹劍意,自虛無中誕生,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瞬間鎖定了逾常劍。

  旋即,能切斷因果的毀滅性力量,自虛空中憑空生出,朝著剛剛越過那條無形界限的逾常劍,輕輕一「劃」。

  「嗤」一聲輕響,細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逾常劍那堅韌無比,曾歷經無數戰鬥的古樸劍身之上,驟然爆開無數道細密如蛛網,縱橫交錯的裂紋,裂紋瞬間蔓延至整個劍身,金光徹底黯淡。

  劍身之內,靈兒如遭重擊,猛地一顫,幾乎瞬間潰散。

  「逃!」

  這是靈兒意識中升起的最後一個念頭。

  她甚至來不及感到疼痛,只是憑藉著求生的本能,以及內心深處對洪浩那份無法割捨的牽掛,強行催動逾常劍殘存的所有力量,朝著來時的方向,爆發出最後力量全速飛行。

  草地上,洪浩與玄薇正並排站立,他時而低頭沉思,時而翹首以盼,焦灼形狀顯而易見。

  忽然,洪浩心有所感,猛地抬頭望向麒麟崖方向。

  只見一點黯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金光,正以一種極其不正常的速度和軌跡,歪歪斜斜地朝著這邊飛來。

  「靈兒!」洪浩心頭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立刻朝著光點方向狂奔,玄薇也趕緊跟上。

  那點金光飛得極不平穩,時高時低,光芒也忽明忽滅,如同風中殘燭。

  終於,距離洪浩三尺,逾常艱難停住。

  劍身微不可查輕顫了一下,一道極其黯淡,幾乎透明到快要看不分明的纖細虛影,艱難出現。

  跟著洪浩後,數次機緣,原本靈兒的身影都已經凝實得與真人一般。

  洪浩瞠目結舌,想要問靈兒如何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老……爺……」靈兒的聲音微弱幾不可聞,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講得重愈千鈞,「看……看見了……崖下……有人……被釘著……像,像是……」

  她艱難喘息著,虛影又透明了幾分:「有……劍陣……好厲害……看不見……感覺……要死了……老爺別……別過……」

  話未說完,她那本就虛幻到極致的身影猛地一陣劇烈波動,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再也無法維持形狀。

  「靈兒!」洪浩目眥欲裂,伸手想去抓住什麼。

  下一刻,靈兒的虛影徹底爆散開來,化作點點細微的,帶著最後一絲眷戀與不舍的晶瑩光粒,如同夜風中熄滅的螢火,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崑崙山冰冷死寂的空氣里,再無痕跡。

  「噗。」

  隨著靈兒消散,逾常劍掉落柔軟草地,發出一聲輕微聲響。

  洪浩連忙彎腰蹲下,顫抖著手將逾常劍從地上拾起。

  逾常劍入手冰涼刺骨,再無往日溫潤靈性。劍身之上,那密密麻麻、觸目驚心的蛛網狀裂紋,讓洪浩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握住。


  「靈兒,出來,靈兒!」他帶著哭腔急促呼喚。

  逾常並無絲毫反應。

  「靈兒,出來,你莫要頑皮,再不出來,老爺我要生氣了。」

  洪浩手中的逾常劍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嘆息般的哀鳴,劍身上那些蛛網般的裂紋驟然擴大加深。

  「咔嚓……嘩啦……」

  在洪浩呆滯的目光中,這柄陪伴他出生入死,承載著無數回憶與羈絆的短劍,從劍尖開始,寸寸碎裂,化作無數金屬碎片,如同斷線的珠簾,從他僵硬的指縫間滑落,灑了一地。

  最後,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劍柄,還握在他的手中。劍柄上「逾常」二字清晰可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洪浩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看地上那一小堆再無生氣的金屬碎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靈魂被瞬間抽離。

  「靈兒?」他低聲呼喊,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茫然的困惑,好像還是沒明白髮生了什麼,「靈兒,別鬧了,快出來。」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一片一片地去撿拾地上的碎片,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沙塔。

  他將撿起的碎片攏在手心,遞到嘴邊,如同講悄悄話一般:「靈兒,聽見沒有,該出來了,我們還要去救師父……」

  玄薇早已淚流滿面,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瞧著夫君那副失魂落魄,仿佛陷入某種癔症般的模樣,只覺得心如刀絞。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突然得沒有一絲準備——原本以為不過是一次尋常的探查,卻不曾想結果如此慘烈。

  其實這世界,許多的生離死別都是這樣發生的,並不會有大張旗鼓,鄭重其事的宣告,不管你受不受得住,它都將發生。

  洪浩將碎片緊緊攥在手心,碎片鋒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皮膚,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吞噬了靈兒的暗紅山崖,眼神依舊空洞,

  「小女子逾常,還請公子多多關照。」突然之間,與靈兒之間的種種記憶如奔涌的浪潮席捲而來,將他完全淹沒。

  空洞的眼神漸漸被一種極致的冰冷與劇痛所取代。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終於明白,靈兒……沒了。

  那個會和他拌嘴吵架,會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會狡黠地出主意,會甜甜叫他「老爺」的靈兒……真的沒了。

  永遠地消失了。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宛如野獸瀕死般的嘶吼,終於衝破了喉嚨的阻滯,帶著滔天的悲慟與無盡的遺恨,猛然炸響在死寂的崑崙山腹地,久久迴蕩,撕心裂肺。

  隨著這聲激盪神魂的嘶吼,洪浩體內,那被紅糖以無上秘法層層封禁,沉寂已久的浩瀚力量,如同地殼下壓抑了萬古的火山,找到了唯一的宣洩口,轟然爆發!

  最先甦醒的,是那至陽至烈,焚盡萬物的太陽真火,它並非外放,而是在洪浩的臟腑、經脈、骨骼、乃至每一滴血液中轟然點燃。一股霸道無匹,欲要焚天煮海的狂暴力量在他體內左衝右突,好似要將這副凡軀徹底撐爆焚毀。

  緊接著,一股截然相反,至陰至寒、卻又蘊藏著無盡生機與靜謐的太陰之力,自他識海深處,神魂本源中流淌而出,這股力量冰冷徹骨,卻又帶著撫慰與寧靜,開始中和那狂暴的太陽真火。

  冷與熱,陰與陽,兩種截然對立、本該互相湮滅的極致力量,此刻在洪浩體內瘋狂碰撞、交織,卻並未如常理般爆炸,反而在一種更深層次,源於洪浩本心的「凡俗之道」奇特包容性下,開始發生不可思議的融合。

  與之前二者融合而成的混沌之力不同,加入凡俗之道的太陽太陰真火,如同兩條怒吼的巨龍,在洪浩體內纏繞、撕咬、最終,在那源自「包容」本質的凡俗道韻引導下,轟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低沉到猶如來自宇宙初開的共鳴,在洪浩靈魂深處震盪。赤金與月白的光芒從他七竅和毛孔中迸射而出,卻又瞬間坍縮內斂,化作一種能包容萬物、又似能湮滅一切的灰色氣流,開始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這氣流看似平和,卻蘊含著讓空間都微微戰慄的恐怖威能——太陽與太陰的極致對立,在這一刻,於凡俗道的熔爐中,達成了前所未有的統一,化為了最原始的凡俗之力。

  這力量不再狂暴外顯,而是內蘊於洪浩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厚重、深沉、無邊無際。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隨著一聲清越而暴戾的禽鳴,仿佛自遠古穿越時空而來,在洪浩靈魂深處響起。

  源自朱雀烙印在他血脈深處的神獸之力,此刻被徹底引動、點燃。洪浩的雙眼瞳孔深處,似乎有赤金色的火焰虛影一閃而逝,他周身的氣息陡然帶上了一絲焚盡八荒,涅槃重生的桀驁與霸道。

  與此同時,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蠻荒、充滿了不屈戰意與狂暴殺伐的氣息,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神甦醒,自洪浩脊椎大龍處沖天而起。刑天戰意,是那位遠古戰神,頭顱被斬,依舊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揮舞干戚,戰天鬥地的不滅意志。

  這股意志融入凡俗氣流,讓那灰色的氣流染上了一抹暗沉的,如同乾涸血液般的色澤,變得更加凝實、厚重,充滿了開天闢地、斬滅一切,不死不休的慘烈殺伐之氣。

  太陽、太陰、朱雀、刑天……這四種任何一種都足以讓大能者側目的恐怖力量,此刻在洪浩體內,以他那看似平凡、卻包容萬象的「凡俗之道」為基座,為橋樑,開始了史無前例的瘋狂融合與蛻變。

  凡俗之道,是什麼?是柴米油鹽,是生老病死,是愛恨情仇,是這紅塵萬丈中最平凡、也最真實的一切。它不追求超凡脫俗,反而包容一切「俗」,在「俗」中見真,在「凡」中悟道。

  此刻,洪浩對靈兒逝去那錐心刺骨的「情」,那焚心蝕骨的「恨」,那深入骨髓的「痛」,那不惜一切也要前行弄個明白的「執」,當然,還有對親人的「愛」和「護」……這些最極致、最純粹的「凡俗」情感,如同最熾烈的催化劑,將他體內所有被封印的、外來的、狂暴的力量,完美地熔煉為一爐,化作了獨屬於他,前所未有的力量本源——以凡心御萬力,在紅塵中見真我!

  以洪浩為中心,一股無形卻磅礴無比的威壓轟然擴散。

  他腳下的大地無聲龜裂,以他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遠方。周圍空氣中瀰漫的凶戾之氣,在這股新生的厚重威壓面前,如同積雪遇到驕陽,紛紛消融。

  他緩緩站起身。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好似有山嶽拔起,有江河改道。他周身那灰紅氣流緩緩收斂入體不見,但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已然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靠外物,需要算計取巧的凡人洪浩。

  此刻的他,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座沉寂了萬古的火山,內部奔流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又像一柄歷經千錘百鍊、終於開鋒飲血的神兵,雖未出鞘,已讓天地為之肅殺。

  玄薇怔怔地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能感覺到,眼前的夫君,氣息變得無比陌生而強大,但那眼神深處,那份為靈兒之死而起的悲痛與憤怒,那份不惜一切也要繼續前行的決絕,卻又是如此熟悉。

  洪浩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遠處那座暗紅如血、吞噬了靈兒的麒麟崖。

  「狗日的仙人,我要日翻你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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