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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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遙遠的落霞山脈深處,一輪殘月斜掛。

  那座簡陋至極的小廟還有一盞燈火忽閃忽閃。

  丁子戶放下手中的禿筆,面前粗陋的木桌上平鋪著一張粗糙的毛邊紙,粗糙的毛邊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大根」兩個墨跡未乾的大字。從紙面空白瞧來只占一半,應是餘下兩字尚未寫完。

  單就兩個字結構筆法來看,倒是和他捏泥人的水平半斤八兩,平分秋色——都是教人堪堪認識的程度而已。

  他起身瞧著二字,搖了搖頭,看來也不甚滿意。

  「到底還是年輕了些,悟得不透。」 他低聲自語,「遇事總想著非此即彼,不是毀人,便是傷己。凡俗之道,貴在自然,貴在從心,餓了便吃,困了便睡,悲傷便哭,高興便笑……哪來那麼多你死我活,玉石俱焚的執念……年輕人,路走窄了呀。」

  他輕輕嘆口氣,目光落在廟中央那空無一物的須彌座上,又掃過兩側那兩尊粗陋的泥像,吉祥與如意依舊靜默侍立。

  「罷了,」 丁子戶拍了拍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我今日,便拔苗助長一回。」

  話音未落,他抬腳,向前邁出了一步。

  並未見身形並未化作流光,也沒有撕裂空間的波動,就是這麼普普通通,簡簡單單的一步邁出。

  下一刻,小廟之中,已是空空如也。唯有那兩尊泥像,似乎有那麼一瞬,眼珠極其細微地轉動了一下,又復歸沉寂。

  ……

  暗沉沉的湖岸邊,夜風吹過,帶著湖水的濕氣和遠處山林的草木氣息。

  海棠抱著膝蓋,蜷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小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聳動。她逃出來了,從那個可怕的地下廣場,從那些猙獰的雕像和嚇人的紫光屏障里逃出來了。

  可是表叔洪浩,還有那兩個好看的大姐姐,都還在裡面。

  湖底裡面傳來的震動和轟鳴,即使隔著湖水,隔著岩層,她也能隱隱約約感覺到。每次震動傳來,她的心就跟著揪緊一下。

  她想回去幫忙,可是她只是條道行淺薄的小魚怪,化形了也還是笨笨的,力氣小小的。裡面那麼可怕嚇人,她回去能做什麼,只會讓表叔擔心。

  可是不回去,她又怎麼能安心,表叔對她那麼好。

  「嗚……」 細微的嗚咽聲從臂彎里漏出來,混合著壓抑的抽泣。她恨自己只能像個沒用的廢物一樣躲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小娃娃,三更半夜不睡覺,一個人躲在這裡哭鼻子作甚?」

  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嚇了海棠一大跳。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一個穿著舊道袍,頭髮鬍子都白花花的老爺爺,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她旁邊,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我……我不是小娃娃,我叫海棠。」 海棠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糾正,然後又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我……我不是找不到家,我是……我想救人,可是我太沒用了,一點忙都幫不上……」

  「救人?」 丁子戶順著海棠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幽深平靜卻暗流洶湧的湖面,「哦,你想救什麼人?。」

  「我想救表叔他們。」 海棠攥緊了小拳抬起頭,黯然神傷,「可是……可是我太弱了,我沒有力量……我打不過那些石頭人,也打不破那層會發光的牆……」

  「沒有力量啊……」 他拖長了語調,一邊慢悠悠講道,一邊伸手在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袖子裡摸索,「這倒是麻煩,不過嘛……」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海棠瞬間抬起頭亮起來的大眼睛,這才笑眯眯地接著說:「老頭子我這裡,倒是有點用不上的力氣,可以暫時借給你用用。」

  海棠愣住了,借……借力氣?怎麼借?

  她好奇望向丁子戶,怎麼瞧,老爺爺瞧起來都是普普通通,不像很厲害的樣子……

  只見丁子戶在袖子裡掏啊掏,半天才摸出一塊……灰撲撲,稜角分明,約莫巴掌大小的石頭。

  「喏,拿著。」 丁子戶將石頭遞給海棠,一臉認真。

  海棠懵懵地接過來,入手沉甸甸,冰涼粗糙,就是湖邊隨處可見的那種石頭。她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抬頭看看丁子戶,大眼睛裡滿是茫然和不解。「老爺爺,這……」

  「磚頭啊。」 丁子戶輕巧講道,還用手比劃了一下,「你沒見過?就是蓋房子用的,砸人可疼可疼了。你拿著這個下去,瞧准了,照著那些不順眼的,欺負你表叔的,狠狠砸過去就行。保管好使。」


  海棠:「……」

  她低頭看看手裡灰撲撲的磚頭,又抬頭看看丁子戶一本正經的臉,小嘴微張,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這分明就是塊普通石頭啊,老爺爺是在逗她玩麼?用這石頭砸那些可怕的雕像和會發光的牆?這能行?

  「不信麼?」 丁子戶瞧著海棠清澈無比的大眼睛,「也罷,我就給你示範一下,這磚頭該怎麼用。」

  講話間,他又把手伸進袖子裡掏啊掏,這次摸出來的是另一塊看起來同樣灰撲撲不起眼小石塊,比給海棠的那塊還要小一圈,形狀也不甚規則。

  「看好了啊,」 丁子戶捏著那塊小石頭,抬頭望了望深邃的夜空,殘月西斜,星子疏朗。

  他伸出手指,指向天邊一顆看起來格外明亮的星辰,「瞧見那顆星星沒,挺亮堂那個。」

  海棠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懵懂點頭:「嗯,瞧見了。」

  「瞧仔細了。」 丁子戶掂了掂手裡的小石頭,隨即煞有架勢比劃著名瞄了瞄,還助跑兩步,用力甩出,差點閃著老腰。

  那塊灰撲撲的小石頭脫手而出,划過寂靜的夜空,朝著天邊那顆明亮的星辰飛了過去。

  沒有呼嘯的破空聲,沒有驚人的法力波動,小石頭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飛走了,很快消失在深藍色的夜幕里,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海棠瞪大了眼睛,努力瞧著——夜空依舊是那片夜空,星星還是那個星星,那顆被指的星星也還在那裡閃爍,什麼都沒發生。

  「老爺爺,石頭……飛走了?」 她遲疑問道,心裡確定這位老爺爺可能是逗她玩。

  丁子戶卻拍了拍手,並不抬頭望星,只是嘴裡念叨著:「嗯,距離是有點遠,飛過去得花點工夫……」

  他的話音還沒完全落下。

  夜空中,那顆被丁子戶指過的明亮星辰,毫無徵兆地,驟然爆發出遠比之前耀眼千百十倍的光亮。

  那光亮極短便膨脹炸開,在漆黑的夜幕背景上,拉出了一道無比清晰,無比絢爛的亮線。那道亮線璀璨奪目,瞬間照亮了小半邊天空,旋即消散湮滅。

  整個過程,從爆發到消失,不過短短兩三息時間。

  海棠張著小嘴,眼睛瞪得圓溜溜,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半晌沒動。

  「瞧清楚沒,這叫力大飛磚。」 丁子戶笑眯眯地低下頭,看著石化一般的海棠,「就是這麼用的。看誰不順眼,或者誰擋了你的路,欺負了你表叔,你就用這個砸他。」

  海棠猛地低下頭,看看手裡的磚頭,又猛地抬頭看看丁子戶,再看看剛才星辰消失的那片夜空,小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看、看清楚了,老爺爺,我明白了。」

  她緊緊攥住了那塊灰撲撲的石頭,小小的身體裡,忽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和力氣。

  這塊石頭,不,這塊磚頭,能砸掉星星。那……那砸那些破石頭人,砸那層會發光的牆,肯定是不在話下。

  「去吧,小娃娃。」 丁子戶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拿好你的磚頭,去幫你表叔。記住,看準了再砸,力氣省著點用。」

  「嗯。」 海棠用力點頭,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她將那塊頗具分量的磚頭緊緊握住,像是握著世界上最厲害的寶貝,然後對著丁子戶深鞠一躬:「謝謝老爺爺,那我去救表叔了。」

  一想到又可以救人,還是救自己喜歡的表叔和大姐姐,單是想想,海棠都止不住的開心。

  她剛走一步,又像是想起什麼,停了腳步,轉頭問道:「老爺爺,這個磚頭……我用完了,怎麼還你?」

  老爺爺說的是借,海棠雖是小小年紀,卻也知曉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丁子戶見她如此講話,頗為欣慰,哈哈一笑:「沒關係,到時候你表叔會連本帶利一起還。」

  「哦。」海棠著急救人,也不去細想,「那我用完了給表叔。」

  說完,她不再猶豫,握著她的磚頭,轉身朝著幽暗的湖面,撲通一聲跳了進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漣漪之中。

  丁子戶站在岸邊一動不動,瞧著湖面逐漸平復的漣漪。

  「磚頭好啊,實在。」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又抬頭瞧了瞧那顆星辰消失的夜空,冷哼一聲,「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太玄你裝不知曉麼?」

  夜風拂過,他的身影漸漸變淡,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最終消失不見。

  只有夜空之上,某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少了一顆星星——一顆與羅睺氣機相牽的凶星。

  海棠這邊,她提著磚頭,很快便又回到被暗紫色光罩隔絕的廣場之外。

  沒有絲毫猶豫,海棠舉起手中那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磚頭,對準面前流轉著幽紫符文光壁,用力砸了過去。

  她也不懂什麼技巧,就是很普通,很實在的這麼一砸。

  在磚頭接觸光壁的瞬間,那層之前讓暮雲全力一擊都紋絲不動的堅固符文屏障,那流轉不息散發著強大封印與隔絕之力的暗紫色光幕,就像雞蛋殼一般,被砸開足夠一人通過的圓形大洞。

  海棠心中一喜,老爺爺沒騙人,這磚頭……真的好厲害。

  她不再遲疑,小小的身子一扭,就從那個破開的洞口鑽了進去,重新回到了冰冷的黑石廣場上。

  她一落地便立刻四下張望。

  奇怪,表叔和大姐姐他們人呢?

  海棠心中一緊,連忙邁開小短腿四處查看,好在地洞入口巨大,她極快便瞧見。

  表叔他們肯定在裡面。海棠握緊了磚頭,給自己打氣。

  但看著那尊巨大猙獰的石像,她心裡還是有點發怵。之前就是這尊石像和那些聖女雕像搞的鬼,害得表叔他們陷入險境……

  老爺爺說了,看誰不順眼都可以砸。

  想到此處,海棠小臉一繃,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她先是走到離她最近的一尊聖女雕像前,那石像跪伏在地,姿態虔誠,此刻在海棠眼中卻顯得格外可憎。

  「砸你。」 海棠掄起磚頭,對著那尊聖女雕像的腦袋就拍了下去。

  「砰——」

  一聲輕響,沒有石屑紛飛的場面。磚頭與石像接觸的剎那,那堅硬無比,歷經萬古的聖女雕像,從頭部開始,須臾間便碎成一堆小石子。

  海棠驚訝地眨了眨眼,吐了一下舌頭。看看手裡的磚頭,又看看地上那堆碎石子,心裡底氣更足,這磚頭當真是太好用了。

  接下來自然是如法炮製。

  「叫你擋路,叫你欺負表叔。」

  「這個也壞,砸掉。」

  「還有你,別以為長得好看……」

  海棠一磚頭一個,轉完一圈,便多了九堆細碎石子。

  搞定了小石像,海棠的目光,終於抬頭望向中央那尊最大的的猙獰石像。

  石像實在太高太大了,她站在下面,還沒石像的腳踝高。但海棠絲毫不怵,她仰起小臉,看著石像那張青灰色,布滿裂紋的恐怖面孔。

  「長得這麼丑還出來嚇人……」她高舉磚頭,用力砸向腳踝,「砸爛你,看你還怎麼使壞。」

  緊接著,以磚頭落點為中心,一道道細微如蛛網般的裂紋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瞬間布滿石像全身。

  堅不可摧的羅睺石像,從上到下,寸寸崩解,化為最細膩均勻的灰色粉塵,簌簌落下。

  搞定了,最大的壞蛋石頭也沒了。

  她走到那個黑洞洞的入口前,探著小腦袋往下看了看,裡面黑黢黢的,有陰冷的風和令人不安的氣息傳上來。但她現在一點也不怕了。

  握著神奇的磚頭,想著表叔和大姐姐還在下面等著她去救,海棠只覺得勇氣滿滿。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黑乎乎的洞口喊了一聲:「表叔,大姐姐,我來救你們啦。」

  ……

  幽深溶洞之中,絕望的氣息幾乎凝固。

  「紅糖,毀了那具肉身。」 暮雲悽厲決絕的喊聲,在溶洞中迴蕩,壓過了魔氣的嘶吼與離火的轟鳴。

  紅糖小小的身軀僵在半空,眼神中滿是遲疑。

  他看著裂痕前那具被魔氣纏繞,原本屬於小娘的軀體,又看向下方淚流滿面,眼神卻異常堅定的暮雲……

  狗日的,欺負他是小孩,非要做選擇麼。

  可不毀它,魔軀復甦在即,爹爹的力量被不斷抽取,所有人都要完蛋。

  「啊——」 紅糖發出一聲低吼,稚嫩的小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猙獰的狠色。

  他知曉暮雲說得對,這是絕境中唯一可以打斷儀式的辦法,儘管這辦法如此殘酷。


  「對不住了……小娘。」 紅糖渾身紅光暴漲,不再猶豫,壓縮到極致的離火再次瘋狂涌動,毀滅氣息鎖定了懸浮的暮雲身體。

  就在紅糖那蓄滿毀滅性能量的離火即將噴薄而出,暮雲絕望地閉上雙眼,溶洞中魔氣狂涌、魔軀復甦的氣息越來越清晰的千鈞一髮之際——

  「表叔,大姐姐,我來救你們啦。」

  一個清脆,帶著點喘氣的女童喊聲,突兀地從甬道入口方向傳來,打破了這絕望凝滯的氣氛。

  暮雲猛地睜眼,紅糖也驚愕地扭頭看去。

  是海棠,那個洪浩從湖裡撈起來,化形不久的小魚怪。

  她怎麼下來的,暮雲心中驚疑,那廣場的屏障……

  此刻小丫頭熱血上涌,也顧不得害怕,也顧不得講話,她記得老爺爺的話——誰欺負表叔就砸誰。眼前這個最大最嚇人的大妖怪,肯定就是最壞的壞蛋。

  「我砸死你。」

  她雙手高高舉起那塊灰撲撲,沉甸甸的磚頭,用盡吃奶的力氣,小胳膊掄圓了,朝著溶洞中央那龐大魔軀的腦袋,奮力扔了過去。

  磚頭脫手,划過一道……嗯,不怎麼優美,甚至有點歪歪扭扭的拋物線。

  紅糖和暮雲都愣住了。這是幹嘛?扔石頭?這能有什麼用?

  就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被一個小女孩用盡全力扔了出去,速度不算快,力道……看起來也軟綿綿的。

  在幾人茫然的注視下,那塊磚頭慢悠悠地飛過半空,朝著羅睺魔軀那顆如同小山包般的頭顱砸去。

  飛了大概一半距離,許是海棠年紀小,力氣真的不濟,又許是溶洞中瀰漫的濃郁魔氣和威壓影響了軌跡,那磚頭上升的勢頭明顯減弱,然後開始下墜。

  就是很自然失去了向前向上的力量,劃著名一道弧線,朝著魔軀前方的地面落去。看那軌跡,別說砸中魔軀頭顱了,整個距離不過是堪堪過半。

  「咚——」

  磚頭落地,發出不輕不重一聲響,但偏生在場每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幾乎同時,巨大的魔軀和洪浩原本緊閉的雙眼,同時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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