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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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雜毛,你試試?」

  紅糖雙手叉腰,把腰一挺,亮出二兩疙瘩肉,旋即講出一句讓老道人再也按捺不住的話:「你咬我不嘛。」

  青牛道長不再多言,一直負在身後的左手並指如劍,對著紅糖虛虛一點。指尖清光凝聚,一道凝練至極,能斷因果輪迴的青色劍氣,無聲無息卻快如驚雷,直刺紅糖面門。

  這一擊,道韻天成,帶著懲戒與鎮壓的無上威嚴。

  「老子怕你不成。」

  紅糖小眼睛一瞪,非但不退,反而猛地踏前一步,同樣並指如劍——肉乎乎的小手指尖,一道赤紅如血,細如髮絲卻蘊含著焚天煮海意志的離火劍氣,悍然射出。

  沒有防守,沒有格擋,只有最純粹最直接的硬碰硬對攻。

  一是太上道祖座下聽講無窮歲月,蘊含陰陽至理的清淨道劍。

  一是先天南方聖獸本源,霸道絕倫焚盡萬物的離火精華。

  兩道性質截然相反,卻同樣凝聚了施展者畢生修為與大道的劍氣,於半空之中,並無絲毫花頭,結結實實地對撞在了一起。

  「轟——」

  這一次,不再是悄無聲息的湮滅,而是石破天驚的爆鳴。

  對撞的中心點,先是極致的光亮爆發,照亮了整個天穹!緊隨其後的,便是雷霆巨響,隨後一股肉眼可見,混雜著青色道紋與赤紅火焰的毀滅性能量衝擊波,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咔嚓……咔嚓嚓……」

  空間如同被打碎的琉璃,以對撞點為中心,蔓延開無數蛛網般的漆黑裂縫,狂暴的虛空亂流從中溢出,又被外圍更強大的能量瞬間攪碎。

  當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下方的青丘之地,劇烈震顫,山巒搖晃,若非有狐族歷代加持的護持陣法光華狂閃,只怕頃刻間就要地動山搖,屋舍傾頹。

  所有狐族,包括胡衍,都被這股對撞的餘波壓得胸悶氣喘,呼吸不暢,心中充滿了對天地之威的無盡恐懼。

  高空之中,青牛道長身形微微一晃,道袍袖口無風自動,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他這一劍雖未盡全力,但也蘊含了他對道的深刻理解,等閒大羅金仙也不敢硬接,這頑童竟能尋常接下,且絲毫不落下風。

  紅糖卻是紋絲不動,一身紅光開始暴漲,小臉一片潮紅,眼神中的戰意更加熾盛,他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帶著戲謔獰笑:「老雜毛,沒吃飯麼,這般無力。」

  這一次交鋒,看似平分秋色,但氣勢卻高下立判。

  青牛道長深邃的目光再次掃過下方青丘,又落在紅糖那混不吝的小臉上,心中念頭飛轉。

  這朱雀孩童的實力超出預估,且性子莽撞,若真在此地生死相搏,且不說勝負難料,必然徹底驚動三界,生出事端不好收場。

  就在紅糖叫囂著要再動手之際,少鵹猛地衝到兩人中間,張開雙臂,急聲高呼:「哎呀,住手,二位還請住手。」

  他知曉輕重,眼下趕緊跳出來抹稀泥。

  他先是對青牛道長深深一揖:「青牛道長,請息雷霆之怒。陵光年幼無知,衝撞道長,在下代他向道長賠個不是。道長乃有道真修,胸懷天地,何必與他一般見識。若在此地打出真火,驚擾八方,道祖面前,我等皆不好交代。」

  接著又扭頭對紅糖呵斥道:「陵光,你非要鬧得不可開交,讓玄女娘娘再來捉你回去閉門思過麼……想想後果。」

  紅糖聞言,小腦袋一歪,似乎想到整日畫烏龜的無聊,周身沸騰的火焰稍微收斂了些。

  但他嘴上依舊不饒人,指著青牛兀自放狠話:「老殺才,今天給老君一個面子……下回再讓老子瞧見你裝模作樣,扒你皮做鞋來穿。」

  青牛道長面無表情,心中卻已有決斷。

  他冷哼一聲,周身磅礴的氣勢緩緩收斂,那柄低鳴的古劍也歸於平靜。「哼!冥頑不靈。今日之事,貧道記下了,望崑崙好自為之。」——紅糖這一鬧騰,哪裡還顧得上查探之事。

  說罷,不再看二人,青衫飄飄,一步踏出,身影便融入虛空,消失不見。

  眼見青牛離去,少鵹這才徹底鬆了口氣,揮袖抹了抹額頭細汗。嘆一口氣道:「紅糖,你這火爆性子也須收斂一些,真鬧大了,大家面上須不好看。」

  雖然都是神仙,但各家有各家的山頭,涇渭分明,彼此並不隸屬。


  紅糖並不理會,朝著青牛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啊呸——狗日的,跑老子面前來裝大,也不撒泡尿照照。」

  這才對少鵹道:「走了走了,小雀雀,回崑崙,這狐狸窩騷氣重,老牛鼻子也晦氣得緊。」

  少鵹無奈搖頭,兩人頓時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

  ……

  胡衍抬頭望天。

  青丘上空,那尚未完全平復的空間漣漪,以及兩位至高存在短暫交鋒留下的恐怖道韻餘波,都無聲訴說著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幕。

  他的臉上,已然沒有了最初的驚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

  隨即緩緩收回目光,視線掃過下方一片狼藉的廣場,又望向谷口方向,那裡靈霧尚未完全聚合,還能隱隱瞧見湯泉宮的飛檐一角。

  就在昨日,他還言辭懇切央求裡面躺著的那個年輕人,希望他傷愈後便儘快離開青丘,莫要將外面的風波帶入這片他經營了千百年的清淨之地。

  那時他想的是明哲保身,是狐族延續,是不惹因果。

  畢竟,一個外來的年輕人,輕易便找到作為青丘之主的他都不知曉的青丘秘境,隨隨便便就掏出五把上古神兵,合出一把逆天神劍,他便知此人絕非尋常,最好敬而遠之。

  更莫講隨隨便便掏出一個黃皮葫蘆,便是陸舉所贈的法寶。

  可誰能想到,不過短短一日,一切都天翻地覆。

  仙兵仙將,天道金雕,朱雀,青牛……天知曉後面還會出現什麼牛鬼蛇神。

  崑崙……天庭……

  胡衍嘴角泛起一絲苦澀。他這青丘,自先祖避世以來,何曾如此熱鬧過?百十來年,能有一位地仙級別的散修路過,都算是了不得的事情。

  可今日,短短一日之內,平時連想都不敢想的大能,接踵而至,皆是為湯泉宮那位昏迷的年輕人專門前來。

  這洪浩……他身上牽扯的因果,究竟有多大?

  胡衍重重嘆了口氣,只覺身心俱疲。

  他想撇清,可洪浩捨命救了青丘,這份因果,他狐族承了,便再也甩不脫。

  他想清淨,可自洪浩踏入青丘的那一刻起,青丘千百年的清淨,便註定一去不返。

  「傳令下去,」胡衍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對身邊的長老們吩咐道,「今日之事,乃我青丘絕密,任何族人不得外傳,違者……形神俱滅之。」

  ……

  湯泉宮內。

  紅糖和青牛那一擊的地動山搖,謝籍卻連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

  「大姑,淡定,淡定。」瞧著夙夜想要衝出去一探究竟的模樣,謝籍連連勸阻。顯然他對紅糖的了解比這幾人更為透徹。

  「若是我紅糖兄弟都擺不平,我們出去除了添亂也沒個卵用。」他極為篤定,「夠得上的事情自可傾力為之,夠不上的事情莫要瞎折騰。」

  見他如此講話,夙夜也就按捺住性子,不過嘴裡兀自嘟囔:「老娘也是半隻腳踏過飛升門檻的,怎生覺得自己越來越不中用……」

  她也不想想,這接二連三來的都是些什麼怪物。

  好在一聲巨響之後,再無後續,終究又歸於平靜。

  「門檻門檻,踏過去是門,踏不過去就是檻。」謝籍笑道,「大姑,莫要去想那有的沒的,眼下緊要的是等小師叔醒來,再做計較。」

  眾人聞言便又望向洪浩。

  說也奇怪,經紅糖用朱雀之力封存修為後,他原本慘白如紙的面孔竟逐漸紅潤,胸膛起伏加大,顯見是呼吸順暢了許多。

  「留一人值守,大家都去休息吧。」謝籍打個哈欠,「都立在此處當木頭樁子,小師叔又不會好得快些。」

  他先前原是做了拼命打算,一身緊繃,現在鬆弛下來,頓時困意來襲。

  「你們都去休息吧。」小炤連忙講道:「我不困,我來守著哥哥便好。」

  其實要講休息,她受傷頗重,更是應當好生休息的那一個。但眾人知她與洪浩兄妹情深,決計不肯離開,也就點頭應承,各自散去。

  眾人各自回房,生煙閣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溫泉氤氳的水汽緩緩升騰,以及洪浩平穩勻稱的呼吸聲。

  小炤獨自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窗外柔和的月光灑落,映照著她蒼白卻依舊絕美的側臉。

  先前的山呼海嘯,驚天動地,生死一線,都被這方靜謐的空間隔絕,現在只剩她和昏迷不醒的哥哥。

  長時間的緊繃與激戰後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但她的精神卻異常清醒,毫無睡意。

  今日發生的一切,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反覆回放,尤其是……胡衍那雙蘊含了千言萬語,最終化為決絕守護的眼神,以及他奮不顧身沖向雷殛核心的背影。

  「哥哥……」 小炤低喚了一聲,聲音依舊柔媚,像是在對洪浩訴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今天……今天發生太多事情了。」

  「那個青丘之主……胡衍……」 她輕輕吐出這個名字,帶著陌生的酸澀,「他……他大概……真的是我爹爹。」

  講出爹爹二字,她感覺心尖微微一顫。這個猜測直到生死關頭,才被對方用行動徹底坐實。

  「我其實……早就有點感覺了。」她繼續低聲說著,像是要把憋在心裡的話都倒出來,「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提起故人時的樣子……還有,他明明那麼看重青丘,卻好像更怕我出事。」

  想起他在雷殛下奮力向上把她擋在身後,想起他最後寧願自爆妖丹也要為她掙一線生機的決絕。

  「可是……哥哥,」 小炤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和困惑,「我……我還沒想好該怎麼辦。」

  「我一出生就在那個黑幽幽的山洞,嗯……就是你後來尋我去到的那個山洞,娘親也不曾提起過他……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爹爹……還是青丘的大妖……我……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而且,他還有另一個女兒。」 小炤想到了那個一身紅衣、驕傲妖媚的青丘少主,「就是那個緋月……我算什麼,一個突然從外面跑回來的……野丫頭。」

  講到此處,小炤一種難以言表的酸澀和疏離感頓時湧上心頭。

  「我今天衝上去幫他……是因為……因為那個時候,好像不上去就不對勁。」

  她試圖解釋自己當時的舉動,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看他那個樣子……就要死了……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吧?畢竟……畢竟他可能是我爹……」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連自己都無法講明的情緒。有血脈相連的本能驅使,或許……也有一絲她自己不願承認的對父愛的渴望和觸動。

  「但是哥哥,」 她抬起頭,看著洪浩沉睡的面容,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現在沒事了,我就……我就當不知道好了。」

  「相認了又怎麼樣呢?難道要我留在青丘做他的女兒,和那個緋月姐妹相稱?」

  她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單是想想就彆扭死了……他做他的青丘之主,我有哥哥你就夠了。」

  「所以……」 小炤像是下定了決心,用力點點頭,對著洪浩也對著自己輕聲道,「這樣好了,他若不提最好,他要是提起,我就裝傻,說不知道他在講什麼。反正我當時昏昏沉沉的,什麼也沒看清,什麼也沒聽懂……嗯,就是這樣。」

  寂靜的宮殿內,只剩低語的女子和昏迷男子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直到天明。

  ……

  崑崙之巔,瑤池仙境。

  少鵹與紅糖所化的青紅兩道流光,穿過層層疊疊的仙靄雲海,落在蓮台之前。

  蓮台之上,西王母娘娘周身籠罩在朦朧清輝之中,面容看不真切,唯有那雙仿佛能洞徹過去未來的眼眸,平靜地望向歸來的二人。

  「娘娘,」 少鵹上前一步,躬身行禮,神色恭敬,「晚輩與陵光神君已從青丘返回復命。」

  紅糖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小眼睛滴溜溜亂轉,偷偷打量著西王母的臉色。

  少鵹略一沉吟,便語氣平穩道:「回稟娘娘,經查,青丘異動,確係狐族內部因一遠古契約之事起了紛爭,動靜頗大,引動了部分天地法則。如今事態已平息,契約……似乎已被某種力量斬斷。狐王胡衍亦是受傷不輕,但其人族好友……力戰身隕。」

  西王母靜靜聽著,未置可否,目光轉而落在紅糖身上:「陵光,你可有補充?」

  紅糖一個激靈,連忙挺起小胸脯,吸了吸鼻涕,大聲道:「娘娘,少鵹講的沒錯。就是兩隻狐狸和天道規則打架……那狐王胡衍傷得爬都爬不起來,那個幫他的人族修士死逑……身死道消了。」

  「不過……」紅糖開始添油加醋,「我們回來之時,碰到了老君的青牛也前來打探,他狗日……他瞧不起我們崑崙,言語不敬得很喲。」


  西王母深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周圍流淌的仙靄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她並未追問細節,而是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哦?還驚動了兜率宮那位,遣青牛下山過問?」

  紅糖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對對對,那老牛鼻子裝模作樣問了幾句,聽說娘娘你已經派我們去了,就灰溜溜走了。肯定是自知比不上娘娘神通廣大,查不出啥東西,沒臉待了。」

  西王母聞言,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似是而非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卻並未點破紅糖的胡言亂語。

  她沉吟片刻,緩聲道:「太上道友也派了人前去……看來此事,確非尋常。」

  她抬起眼眸,望向瑤池之外那無垠的虛空,目光好似穿透了層層空間,落在了三十三天之上的瓊樓玉宇。

  「只是……天庭那邊,雷部折了面子這般大事,依律當奏報天庭,遣使問罪才是。如今卻這般風平浪靜,倒是教人有些……意外。」

  水平如鏡的瑤池,盪起一絲微瀾。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最後「意外」二字,卻帶著一種深長的意味。

  少鵹聽罷心中猛地一緊。

  娘娘所言極是。天庭統御三界,最重規矩法度。青丘之事,涉及天道契約與雷部兵將,於情於理,天庭都絕無可能如此沉默。這反常的平靜背後,必然隱藏著更深層的謀劃,或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西王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少鵹與紅糖,語氣恢復了之前的超然:「罷了。既然事態已平,爾等此行也算盡責。陵光。」

  「在。」 紅糖連忙應聲。

  「你此番下界,雖魯莽了些,倒也未釀成大禍。禁足之期,便免了罷。往後行事,須知分寸。」

  紅糖聞言,小眼睛頓時一亮,喜形於色:「多謝娘娘,娘娘聖明。」 不用關禁閉抄書,簡直是天大的喜訊。

  「下去吧。」 西王母揮了揮手,身影在清輝中漸漸模糊,似乎再次與這方天地融為一體。

  直到遠離瑤池,感受不到那若有若無的無上威壓,少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嚇死老子了……」 紅糖也拍了拍小胸脯,一副後怕的模樣,「狗日的,還以為娘娘要追究老子和老牛鼻子打架的事呢……」

  「你還兀自不曉得輕重……」少鵹瞧見他得意模樣——紅糖全然不知娘娘所講意外的分量。

  「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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